('<p>第二天下午,二坝头粘着长长的胡子出现在患癔症的狍子家。
三坝头对家长说:“这是我师兄,江淮地区最厉害的捉鬼大师。”
那人看了看二坝头,点点头说:“果真有钟馗之相。”
香案、灯烛、黄表等道具备齐后,二坝头开始作法。
“无量天尊!尔等妖魔鬼怪还不现身!”二坝头拿着桃木剑晃来晃去,装模作样。
尔后,喝了一口朱砂水,猛地一喷,噗的一声,全都喷到了香案旁边的白布上。
很快,白布上出现了鬼怪张牙舞爪的印记。
周围的人一声惊呼!
二坝头举起桃木剑对着那白布刺啊刺啊,一连刺了十几剑。口中念道:“做鬼就做鬼,凡间来做甚!一切冤亲债主,我超度,我超度,速速离去,速速离去!呜呀——”
最后一声“呜呀”从丹田而出,透过喉咙,直冲九天,吓得周围的人一哆嗦。三坝头在一旁强忍着没笑出来,用力咳嗽两声,掩饰自己。
二坝头收了功法,满头大汗:“好了,都走了,都走了。”
“多谢大师!”家长走了过来,拿出几张法币,“这点钱财,不成敬意,请先生笑纳。”
二坝头一摆手:“好说,好说。我等道门之人,不恋凡间俗物,金钱这种东西对我们来说如同废纸。”说完从兜里掏出一包药,交予家长手中,“这是我亲自炼制的‘九转回魂丹’,你给小儿服用,每日三次,保证再无冤鬼纠缠。”
“多谢!多谢!”那家长千恩万谢。
“师弟们,我们走吧。”二坝头对周围的阿宝说。
“不行,不行,这可不行。”家长伸手将二坝头拽住,动情地说,“大师这不是骂我吗?大师亲自出山,为犬子祛病,分文不收,已是大恩大德,我怎么能再白白要您的丹药,这个钱我必须给!”
“哪里哪里。”二坝头摇摇头说,“我这丹药,乃天山雪莲为药引,趵突泉水来浸泡,又以玄门道法七七四十九天炼制而成,这个钱你是给不起的。”
“大师不言则罢,这一说,我更深感愧疚了,如此妙药奇方,究竟需要多少钱?”
“能识此宝者,千金难求;不识此宝者,分文不值。”二坝头说。
“大师,别说了!我懂了!”那家长转头对一个姑娘说,“大丫,去把你奶奶留下来的玉扳指拿来!”
姑娘转身进屋,一会儿拿着一个物件出来了。
“大师!这个东西是我祖传之宝,救子之恩,千金难谢,这个小物件儿,请您笑纳。”
二坝头看了看,说:“这……”
“大师,您就别推辞了,这不是钱财,这是信物,我信您。”
“如此……恭敬不如从命了,我且给你保管,他日如有难处,可到舍下来取。”
二坝头一干人终于得手了,寒暄几句后赶紧撤了。
回到堂口,二坝头心花怒放:“哈哈哈哈。那个傻鸟拿着几张法币就想打发我,哪有这么容易。”
三坝头笑着说:“这次祖爷肯定很高兴。”
“这还用说?等这事彻底落停之后,我们再给祖爷送去,他也不会怪我们先斩后奏了。”
“二哥英明!”
二坝头和三坝头之所以敢拿对方这么贵重的东西,是因为他们自信可以治好那个患癔症的孩子。自古以来“江相派”接这种活接得太多了,倒不是“江相派”有什么驱鬼之术,而是“江相派”的老祖宗有不少懂中医的,对癔症这种病研究很深,中医里专门用来压惊、镇定、驱邪的药方早被他们掌握了。单纯的药方值不了几个钱,但经他们一包装,融入到扎飞术当中,价值就大不同了。
疾病一旦和神鬼联系起来,便可开出天价,捉鬼这个事不能论斤称,不能论两买,黄金有价鬼无价。“江相派”的门生捉鬼时往往是一通神乎其神的表演在前,最后才将真正的药物拿出来,捉妖是假,药方是真。可怜百姓们往往把前戏看得太重,忽略了后面的玄机。
两日后,正在二坝头和三坝头窃喜之际,那家长又来了。
二坝头一看,心里乐开了花:甭问,这是后续的答谢,他儿子肯定好了。
“怎么样?白胡子老头不见了吧?”二坝头自信地问。
那人无奈地一笑:“老头是不见了。又来了一群老太太,还牵着狗。”
“哦?”二坝头一阵惊讶,“根据以往经验,不可能。”
“大师啊,那个鬼您到底抓到没啊?”那人忧虑地问。
“这个你放心,根据我二十多年的捉鬼经验,应该不会出错。”
“那为什么我儿子说又来了一群老太太,还都牵着狗,吓得他半夜直叫,‘风来了,雨来了,老太太牵着狗来了!’搅得四邻八舍都不安心。”
二坝头想了想,煞有介事地说:“你听我说,这个鬼啊,分好多种,有的脾气好,有的脾气坏,有的急性子,有的慢性子。你们家这个鬼啊,是个慢性子,他生前是个大便拉在裤子里都不往茅房跑的人……”
三坝头在一旁听得心怦怦直跳,“英耀”话术不是二坝头的特长,他的特长是“扎飞”。三坝头赶紧把话茬接过来:“我师兄总是喜欢把玄妙的道理讲得通俗易懂,他的意思是说你们家这个鬼,怨气太大,缠着您儿子不放,我们还得做一次法事。另外,我师兄的仙丹,您儿子是不是一直在吃?”
“在吃,一天三次。”
“您别怕,我们明天再去一次。”
“那……那就有劳师傅们了。”那人对三坝头和二坝头的称呼已由“大师”改成“师傅”。
那人走后,三坝头对二坝头说:“事不妙啊,要不要请示祖爷?”
“不用!我还摆不平这个事了?看我明天给他下一剂猛药,保管把他儿子治好!”
第二天,午时。二坝头和三坝头带着一群阿宝出场了。
“天灵灵,地灵灵,你这个妖孽还不走!又变男,又变女,我杀了你,我砍了你!呜呀——”二坝头提着宝剑在院子里追,忽然指着孩子大叫,“上身了!上身了!它上了孩子的身了!”
周围的人吓得脸色铁青。
“快,把孩子给我绑起来!”
家长一愣:“绑起来?”
二坝头左手举着桃木剑,右手做着二指禅状:“绑起来!”
家长有些舍不得。
“快点!鬼就在他身上!还想不想救你孩子了?”
家长一狠心,说:“好。”几个人一拥而上,将孩子绑起来。
孩子吓得浑身发抖,惊恐地看着二坝头,就像看着一只厉鬼。
二坝头一指院中的枣树:“吊起来!”
众人一愣,随即将孩子头朝下脚朝上吊在了树上。
孩子憋得青筋暴起,声嘶力竭地大喊:“鬼啊!鬼啊!有鬼啊!”
“鬼在他身上,给我用棍子打!”二坝头一声令下。
三坝头抄起柳丧棒,朝孩子身上打过去——“啪!啪!啪!”
“鬼啊!有鬼!鬼!鬼!”孩子眼里嘴里出了血,狰狞地挣扎着,喊着。周围的人吓得一阵阵后退。
二坝头用剑指着孩子:“还不出来?给我用针扎!”
一个小脚掏出“驱魔银针”,朝孩子身上一阵猛刺,鲜血突突渗出,染红了孩子的衣衫。
“啊!啊!鬼……你是鬼!你是鬼!”孩子声声惨叫,身子扭曲晃动,摇得枣树哗哗作响,恶狠狠的眼神一直死死地盯着二坝头。
二坝头顿时颜面全无,他忍不住了,也不管什么道台仪式了,扔了桃木剑,一脚踹翻香案,从三坝头手里夺过柳丧棒,抡起来胳膊,亲自打过去。
“啪!啪!”两棒,正砸在孩子脑袋上,孩子瞬间没有了声音。
三坝头吓得后退两步,倒吸一口冷气:坏了!
“走了,鬼走了。”二坝头扔掉柳丧棒,气喘吁吁地说。
周围的人都看傻了:这他妈是大师吗?活脱一个畜生啊。
“儿啊!”孩子的母亲奔过去,扑倒在孩子身旁。
三坝头壮着胆凑过去,用手试探孩子的气息,呼吸还在,赶忙圆场:“快将孩子抬进屋里,游魂归体了,静养几日,一切都好了。”
人们七上八下地将孩子从树上解下来,抱进屋里。
“好了。这回彻底走了,你放心吧。”二坝头对家长说。
家长疑惑地看着二坝头:“哦……”
“放心,老头老太再也不会来了。”
“仙丹还要照常吃。”三坝头补了一句。
一番言辞后,两个坝头和几个阿宝终于脱身了。
回到堂口,三坝头心里惴惴不安:“二哥,不会出事吧?”
此刻的二坝头也清醒了。当时因为太没面子了,自己才忍不住亲自出手,现在想想,实在后怕,万一孩子死了怎么办?这种打人、扎人的手法一般不请示祖爷不能用,自己这次又闯祸了……
“放心,一人做事一人当。”二坝头说。
“要不要告诉祖爷?”
“再等等。”
时间已经不允许二坝头等待了,第二天蔡学忠带着警察大队的人就来了,一声令下直接包围了祖爷的府邸。
“祖爷,这次你可惹上大麻烦了!”
祖爷根本不知发生了何事,忙问:“怎么了?”
“怎么了?你的徒弟把人打得昏迷不醒,你不知道?”
“打人?”
“好镇定啊。快把人交出来!”
“哪个?”
“你的二徒弟!别啰唆了!快点!”
祖爷心里一阵打鼓:这个混蛋又惹什么事了?
“管家,去把二徒弟叫来!”祖爷吩咐。
吴老二一路小跑,不一会儿二坝头战战兢兢地跟着回来了。
“你又做什么了?”祖爷盯着二坝头问。
“祖爷,我……”
“带走!带走!”蔡学忠一声令下,手下的人将二坝头绑了。
“祖爷,告辞了!”一干人带着二坝头轰轰而去。
祖爷这段时间正为云采薇的事头疼,二坝头又来添乱,祖爷气得脑仁直疼。
“到底怎么回事?”祖爷一声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