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懂。”祖爷说。
“可曾算过今日是吉是凶?”
这一幕让祖爷想到了当年朱元璋与刘伯温的一问一答,朱元璋在杀刘伯温之前也曾问他:“爱卿可卜今日之吉凶乎?”刘伯温无论如何回答都免不了一死。
祖爷正揣摩如何回答,刘撼山又补了一句:“如果先生今日大凶,当如何化解?”
接连两句让祖爷颜面尽失。杀人诛心,直接恶心到祖爷骨子里去。这分明是在嘲笑祖爷,你不是算命先生吗?你不是能掐会算吗?你连自己的生死都把握不了,还谈什么手掌乾坤、造化世人?
那一刻,祖爷彻底败了,败在一个不如戴笠却远胜戴笠的人手里。枭雄,不是削别人,就是被别人削,当祖爷叱咤风云、傲视群雄时,可曾想过今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之尴尬?
“刘处长有话直说。”祖爷不想再玩下去。
“好!为什么在戴局长的名字上做手脚?”
“刘处长的意思是名字可以杀人?”
“关键是名字背后有一颗杀人的心!”
“呵呵呵呵。”祖爷笑了。
“你笑什么?”刘撼山冷冷地说,“难道还冤枉了你?戴局长八字缺水,你我皆知,你却建议他起五行属土的名字!你就这么恨戴局长?”
“恨从何来?”
“来自悍匪王亚樵!”
“哈哈哈哈。”祖爷一阵狂笑,“刘处长,你错了。”
“错在哪?”
“错在你根本不懂命理之学,却穿凿附会,欲加之罪!”
“如此……愿闻其详。”刘撼山一脸不屑。
祖爷突然收敛笑容,双目注视刘撼山,问:“戴将军怎么死的?”
“飞机撞山。”刘撼山回答。
“为什么会撞山?”
“雨大。”
“说得好!戴局长飞机撞山,看似山峰惹的祸,但细究起来绝非如此。戴局长的飞机是因为当天暴雨天气导致能见度很低,风雨交加使得飞机失去平衡,这才撞了岱山,换句话说暴雨是戴局长殒命的直接原因。如果戴局长命中真的缺水,那天风雨交加,雨水这么大,正好弥补了戴局长命中缺水的不足,戴局长应该大吉大利才对啊!”
祖爷一番诡辩,刘撼山觉得有些道理。
但这并不能打消刘撼山杀死祖爷的念头。世事就是一盘棋,每个人都可能是棋子,当别人需要你牺牲时,无论你该不该死,都难逃一死,因为棋局就是这样,牺牲一颗换来满盘皆活,这是下棋人的初衷。此刻,你的善、你的恶都无关紧要,谁让你进了这棋局呢?
“先生是什么命?”刘撼山又是一问。
祖爷深知刘撼山每一句话都包藏祸心,稍有不慎就会落入圈套。一个人是什么命,是算命先生经常对顾客说的,比如“你是水命,大海水”“你是木命,石榴木”。
一个人是什么命,并不是算命先生算出来的,而是古人规定好的,这套论命术据说出自战国鬼谷子之手,他将“六十甲子”纳入三十种命中,每两年分配一个命,六十年一个轮回。比如1930年是“庚午年”,“庚午”这组干支对应是“路旁土”,那么这一年出生的人都是“路旁土命”,六十年后,干支轮回,那时出生的人也是这个命。
所以,只要一个人知道自己出生于哪一年,就能轻松地查出自己是什么命,根本用不着算命先生装模作样地叨叨。
祖爷沉思片刻说:“我不信这个。”
刘撼山一愣:“算命先生不信命?”
“我劝刘处长也不要信。”
“为何?”
“处长仔细想想,‘六十甲子’一共就三十种命,世上的人数以万万计,将这些人分配到三十种命中,每一种命背后都站着几千万人,难道这些人命运都一样?此法早在明代就被先贤淘汰不用了!”
刘撼山这才发现祖爷果真有两把刷子。
“那么,依先生之论,当今世上哪种算命方法最灵验呢?”刘撼山又是一问。
祖爷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刘撼山,而后说:“相术!”
“为何?”
“相术直接观人长相,吉凶祸福、穷通夭寿,都写在脸上,这是最直接的人体信息采集,不用排盘,不假干支。譬如刘处长,天庭饱满、中正宽阔、五岳四渎无克破,任何一个相师看到这种面相,都知道这是人中龙凤、位极人臣!”
“哈哈哈哈!”刘撼山狂笑不止,眼泪都笑出来了,“先生,你怕了。”
祖爷的确是怕了,他不想死,至少当时不想死,所以厚着脸皮打“隆”千,故意扯到面相,褒扬刘撼山几句。其实祖爷心里最明白:相术也不靠谱。一个人的面相是会变的,佛言“相由心生”,三十岁前的面相是父母给的,三十岁后是自己修的,心地的善恶能决定一个人是变美还是变丑。
不料刘撼山根本不上套儿,反而直接戳到祖爷心里,一句“你怕了”把祖爷羞得无地自容。
“刘三儿啊,我们不玩了。动手吧。”祖爷知道死期已至,与其枉费唇舌,不如早登黄泉。
“你叫我什么?”毛人凤一惊。
“刘三儿。处长在家不是行三吗?”
“好。”刘撼山点点头说,“这才是一代宗师!来人!送先生上路!”
几个特务冲了进来。
铃铃铃……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哪个?”刘撼山抓起电话。
对方只说了一句,刘撼山立马软了下来,脸上绽放出笑容:“哦,是白司令,哦,不不,是白部长。”
是刚刚晋升为“国防部长”的桂系军阀白崇禧打来的电话。
“明白,明白,明白……部长放心,一定秉公办理……明白明白!”
一番唠叨后刘撼山放下电话,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到祖爷身边,看了看祖爷,最后拍了拍祖爷的肩膀说:“你大难不死。”
祖爷一扭头:“那必有后福喽?”
“别再犯在我手里。”
“刘处长洪福齐天,万寿无疆!”
“你走吧,你走吧。”刘撼山言语中无尽惋惜。
祖爷仰起头,大踏步走了出去。
外面寒风肆虐,祖爷紧了紧衣领,倍感凄凉,眼睛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从没人给过他这样的打击和羞辱,七尺男儿,命悬一线,从生到死,从死到生,什么自尊,什么道行,什么阴阳八卦,悉数抹杀。
回到堂口后,祖爷在日记中写下浓浓的一笔:我没死,并非我命大,而是我命不该绝。
祖爷又欠了江飞燕一个人情。
女人,很可贵,她总被人们冠以柔弱之称,但历史的每一个尖峰时刻都在证明,在崩溃的边缘,女人的智慧和胆量远远超出人们想象。
任何一个枭雄都应该感谢自己背后那个女人,没有孙夫人,刘备跑不出江东;没有孝庄,康熙扳不倒鳌拜;没有江飞燕,祖爷也逃离不了军统。
就在祖爷无计可施、冯思远惊慌失措的时刻,江飞燕却保持了一份冷静。她迅速地梳理自己方方面面的社会关系,进而梳理祖爷这些年接触的各式各样人物,最终她锁定了桂系军阀白崇禧。
深谙官场之道的江飞燕知道桂系和中央系向来不合,而此刻国共大战在即,以蒋介石为中心的中央派试图团结各派力量,任命白崇禧为“国防部长”就是表现之一。当年祖爷协助白崇禧血战昆仑关,白崇禧对祖爷欣赏有加,如果此刻求助一下白崇禧,也许白崇禧会帮忙,刘撼山为了维护党内团结,也不敢驳了白崇禧的面子。
她抱着试试看的态度,以冯思远的名义要通了白崇禧的电话,以“爱国学者卷入政治纷争”为名,请求白崇禧主持公道,还国学术数界安定团结的局面。
白崇禧一听昔日一同抗战的大师被抓了,不禁心生愤愤,这不是打我的脸吗?铁版先生可是我亲封的“昆仑关戍防司令部副参谋”,他要是个混蛋,我岂不成了有眼无珠?
白崇禧马上给刘撼山打来电话,细细询问情况,当得知军统并无确凿证据证明祖爷与戴笠死亡案有关后,便以“党国征战在即,民心稳定为要,凡事三思而后行”等言辞为祖爷开脱。
祖爷捡回一条命。</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