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祖爷又一次逢凶化吉,兄弟们自然欢欣雀跃。但祖爷的状态却大不如从前,他受的是内伤,没人能体会到他心底的脆弱和凄凉。夜里,他时常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静静地梳理几十年的荣辱起伏,细细地规划着“江相派”的去向。
江相派,三百年,风起云涌浪里翻;多少繁华荣耀,多少英雄好汉;历史的车轮滚滚,一切终将在沧桑起伏中化作过往云烟。多年后,繁华落尽,洗尽铅华,人们再次提起江相派,难道只有笑柄和哀叹?祖爷于心不忍。
祖爷万分惆怅,兄弟们却不懂祖爷的心。大家只知道祖爷平安回来了,抗日战争结束了,小日本滚蛋了,上海又是“江相派”的天下了。百废俱兴,车水马龙,满街的狍子任我骗,月月进财数千,左手酒壶,右手妓院,苦日子一去不复返。
那段时间,大家慵懒散漫。大坝头每天一壶酒,二坝头两日一青楼,三坝头河边垂钓,四坝头兀自发愁,五坝头拿着罗盘山里走,六坝头飞檐走壁常练功。这一切祖爷都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晚上,关了门面,坝头们也时常聚在一起闲扯。
大坝头时常回忆自己当年昆仑关杀鬼子之勇,吹嘘得满脑袋是汗:“老子当时一个猛虎踢裆,直接把鬼子的睾丸踢到肚子里去啦,这时又上来一个鬼子,我一个神龙摆尾,正蹬在他肚子上,一下子把他的屎踹出来了……”
二坝头拿着从妓院带出了来的女人兜肚,贴在胸口,一步三摇,学着窑姐的腔调:“爷,快来呀,快来呀!我慰劳慰劳你。”
两人一唱一和,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三坝头和五坝头手里转着罗盘和风水轮,吟诵着下流****的自作诗词:“电线杆啊,火车道啊,婊子的屁股冒泡泡啊;门缝的风啊,拉满的弓啊,窑姐的裤腰松啊;宰猪刀啊,杀猪盆啊,大姑娘的裤衩火烧云啊……”
兄弟们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终于有一天,大家正在疯笑,管家吴老二走了进来:“祖爷有令,速开堂会!”
兄弟们赶紧收敛笑容,慌忙跑到祖爷府邸。
“祖爷千福!”坝头们依照“江相派”的规矩先给祖爷请安。
“兄弟们辛苦!”祖爷回礼,“都坐吧。”
众兄弟落座。
祖爷看了看各位坝头,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然后说:“兄弟们这段时间过得可安乐?”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祖爷什么意思。
良久,三坝头斗胆应和了一句:“祖爷堂口如日中天,生意蒸蒸日上,祖爷安乐,兄弟们自然安乐。”
“好!好一个如日中天!好一个蒸蒸日上!有酒有肉,有人伺候,简直洪福齐天!”祖爷冷冷地说。
“嘿嘿。”二坝头笑了,忽然发现兄弟们都没笑,赶忙咂咂嘴,也不笑了。
祖爷瞟了他一眼,站了起来,一字一句地说:“东奔西走、寄人篱下的苦日子过去了是吧?战战兢兢、食不果腹的日子忘了是吧?上海就我们一家了是吧?西派秦百川在我们落难之际虎视眈眈,三番五次要吞了我们,这都忘了是吧?我们在这里花天酒地,慵慵散散,可知道秦百川现在在干什么?可知道北派的钱跃霖在干什么?秦大胡子的势力已经越过湖北了!钱跃霖已经带着徒子徒孙杀到燕姐的地盘了!上海的各大‘会道门’死灰复燃了,国共要开战了,人家都在忙着站队笼络人心,我们却在这里洋洋得意,醉生梦死!你们简直……”
“祖爷!”坝头们哗的一声全跪下了,“我们知错了!”
祖爷瞥了一眼,接着说:“下个月,一年一度的四大堂口议事会又要开始了,就你们这个状态,我把你们带过去,是给我长脸,还是给我丢脸?”
“啪啪!”坝头们每人扇了自己两个嘴巴子:“祖爷教训得是!”
祖爷不动声色,呷了一口茶说:“钱跃霖在北方是混不下去了,共产党打击‘会道门’,他坏了‘江相派’的规矩,跑到南方抢生意;更重要的是秦百川,抗战期间,仗着重庆安稳的地盘,要挟我和燕姐,意欲统一四大堂口。‘江相派’从未出现过的局面如今都出现了,几百年来四大堂口互不干涉的祖训被打破了。你们以为四大堂口只有一团和气?杀机四伏啊!”
听到这儿,大坝头抬起了头:“祖爷,我看是不是应该这样,根据轮流坐庄的规律,本届大堂会由咱们东派主持,不如借机在咱们的地盘上将他们都干掉!”
“我同意大哥的看法!”三坝头大声说。
“我们都同意大哥的看法!”其他坝头附和。
祖爷苦笑,摇摇头说:“没那么简单。你以为杀了秦百川和钱跃霖,西派和北派就都归我们管了?西派现在有几百号人,北派也有上百人,人家到你的地盘上来开会,家里必然留有看家人。我们杀了人家的当家的,首先在道义上就输了,西派和北派会联合起来讨伐我们,到时候‘江相派’内部就会大乱,别说会引起国民党的注意,就是我们周围的其他‘会道门’也会趁机灭掉我们整个帮派!这个方法连下下策都算不上!这是自取灭亡!将来‘江相派’的历史上,我们都是千古罪人!”
坝头们听后满头冒汗。
良久,二坝头挠挠脑袋说:“杀又杀不得,难不成等着他们来进攻我们?”
祖爷摇摇头说:“你们起来说话吧。”
坝头们不敢起身,依旧跪着。
“起来吧。”祖爷又说了一句。
坝头们才互相看了看,站了起来。
“都坐吧。”
坝头们不敢。
“坐啊!”
坝头们依次落座。
“给兄弟们上茶。”祖爷对门外喊了一嗓子。
很快,吴老二端着上好的碧螺春进来了,每个坝头倒了一杯。
“我们从北派入手。”祖爷突然说。
坝头们面面相觑。
“怎么入手?”三坝头问。
“我明白了!”二坝头自作聪明,“祖爷的意思是逐个攻破,先把钱跃霖这个老狐狸宰了!”
祖爷无奈地皱了皱眉:“宰什么宰?不要总是想着宰人。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二坝头没文化,彻底听不懂了。
“攻心?”三坝头说。
祖爷点点头:“简单地说,就是收买人心!钱跃霖为什么会南下?”
“没生意了呗!”大坝头说。
“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捞不到钱了呗,就混不下去了呗。”
祖爷点头:“钱跃霖那群人现在混得最惨,如果我们在大堂会突然赠与他们3000块大洋,会如何?”
“3000块?”兄弟们耳朵嗡的一声。
“会如何?”祖爷追问。
“会如何?”二坝头晃晃脑袋说,“会高兴得死过去!”
“之后呢?”
“之后是感激。”三坝头说,“祖爷此计甚妙啊!东派慷慨资助北派3000大洋,钱跃霖必感恩涕零!”
“错!”祖爷说,“我要的不是他感恩,而是他手下的兄弟感恩,进而让西派的阿宝们也对东派心存好感。”
“妙!妙!妙!”三坝头连喊三声,“这样的话,祖爷的统一大业就奠定了广泛的兄弟基础。不过,3000块是不是太多了,给几百块,意思一下就得了。”
祖爷一阵摇头,而后说:“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得实实在在,否则,人家会生疑心。”
“还有……”祖爷突然压低了嗓音说,“‘江相派’四大秘籍,《阿宝篇》《英耀篇》《军马篇》《扎飞篇》,当年老祖宗们将这四本秘籍分别交给乾、坤、离、坎四个堂口保管,这才形成了今天东派擅长扎飞、西派擅长风水局、南派擅长英耀、北派擅长双金口的局面。几百年来,四大堂口的本领渐合渐融,《阿宝篇》作为阿宝们的通用教材普及了,《扎飞篇》由我们东派发扬光大了,南派在汲取《英耀篇》精华的基础上创立了《越海棠风相札记》等心法,西派在《阿宝篇》的基础上形成独具特色的风水骗局,唯独《军马篇》一直把持在北派的手里。不是祖爷我贪心,北派道义尽失,而且队伍越来越不像样,这个东西不是毁在他们手里,就是被江湖上其他帮派获取,一旦出现这种情况,‘江相派’的核心口诀就会流于江湖,我们再无优势可言!而且,一旦流入恶人手中,老百姓就会深受其害,我们的‘替天行道’就成了空话,‘江相派’也成了贻害人间的毒瘤!”
兄弟们摸摸脑袋,终于听明白了:祖爷要窃取北派的秘籍。
“关键怎么弄到手啊!”二坝头说,“这种东西必然藏在绝密的地方!不是深山老林,就是地下三尺!”
祖爷摇摇头:“不一定。以我对钱跃霖的了解,他多半会带在自己身上。”
“祖爷的意思是用迷魂散把他撂倒,然后……”三坝头说。
“没这么容易。”
“那祖爷的意思是?”
祖爷眨眨眼说:“你们先回去歇息吧,到时听我安排。”
“哦。”坝头们失望地拍拍屁股走了。
夜里,祖爷又陷入了沉思。他对坝头们讲了假话,他的真正意图只会藏在心底。
第二天辰时三刻,三坝头求见。
“祖爷,刚才在堂口吊狍子,一个女子走了进来,点名要祖爷亲自给她算命。”
“什么人?”祖爷疑惑。
“不知底细。但穿着十分高贵,长得……长得我敢说在上海滩数一数二。”
“没问她来历?”
“套不出来。像个富贵人家的太太,嘴很严,也不说算哪方面的事,只说慕名前来求祖爷一卦。我感觉这是个肥狍子,只有您老出山才能对付。”
“你回去,就说我这几日会见政府要员,不便接待她,让她三日后再来。”
“明白!”
三日后,那个女的在三坝头的引领下来了。
“先生好。”女子行了个万福礼。
祖爷一看,这个女子果真生得漂亮,一双映光秀气鸳鸯眼,两道清秀分鬓柳叶眉,丹红樱桃富贵口,柔滑细软绵囊手,肤细白似雪,一笑夺人魂。从面相学上来讲,这是富贵高雅之相,美中不足者,颧骨略高,克夫之相。
祖爷见过美人,但没见过这么美的人,竟然愣了一下,忽而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忙说:“不必客气,请坐。敢问小姐芳名,为何而来?”
“小女子姓云,名采薇。”
“云采薇。”祖爷听后频频点头说,“《诗经》有云:采薇采薇,薇亦柔止。好名字啊。”
云采薇莞尔一笑:“采薇采薇,心亦忧止。苦命的名字,何谈其好。”
“呵呵。小姐说笑了。”
“小女此次前来,是想单独请教先生一些事情……”
听了这句,祖爷抬眼看了看三坝头,意思是说:“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三坝头一直陶醉在云采薇的美貌中,根本没注意到祖爷的眼神。
祖爷咳嗽了一声:“徒儿!”
三坝头一愣,回归了现实:“哦,哦,师父,你们聊……聊着,我先退下了。”
“小姐请讲吧。”
云采薇突然一脸愁容:“唉。我家先生近日不知怎么得罪了上海警局的人,前天被抓了进去,说是在抗日期间投敌卖国,我家先生从未做过有违中国人良心的事……我此番前来,就是想让先生看看我夫君是吉是凶,能否平安回来。”
祖爷听后点头:“敢问你家先生是做何营生?”
“我家先生做药材生意,静安寺路上的‘云爱药堂’就是我家铺面。”
“云爱药堂?你家先生是方济宇?”
“正是!先生何以知我夫君名号?”
“呵呵。方先生的大名谁人不知,当年抗战时,方先生联合上海商会为国军捐钱捐物捐飞机,高风亮节啊!不过……不过……方先生应该年近六旬了,据我所知,方先生的太太叫陈文美,夫妻俩的名字还上过报纸……”
“先生不必生疑,我是他第七个姨太太。”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了小六子的喊声:“祖爷!祖爷!”
随后是管家吴老二的声音:“六爷,别进去,祖爷在会客。”
“哎呀,有急事!”小六子冲了进来。
一进门小六子愣住了:“采薇姐姐?”
云采薇也愣了:“你是……你是小六子?”
“是啊!我是小六子!我是小六子!”
两人激动拥抱,祖爷看得云山雾罩,不明所以。
小六子赶忙指着云采薇对祖爷说:“祖爷,这是九爷的义女!”
“九爷的义女?”祖爷深感惊讶。
小六子迅速讲出了当初的一段历史。
九爷王亚樵叱咤上海滩时,有一年正巧赶上河北地区的“中原国术马戏团”来上海巡演。中国杂技,民国时期绝对世界一流,当时中国拥有世界上最大的马戏团,“空中飞人”“转车轮”“马上飞火棒”这些高难度的表演项目都是中国人发明的,那一年,这个马戏团就是要在上海表演场面宏大的“空中飞人”,王亚樵亲临现场观看。
几十个人身负钢丝,在空中腾挪翻滚,飞来飞去,看得观众们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不料表演过程中,出现了失误,一个男演员伸手接一个空翻的女演员时,没有接到,女演员直接掉在了地上,当时就摔得不省人事了。
更悲剧的是,这个女孩因为摔断了腿,从此再也不能表演这个项目,最后竟然被马戏团遗弃在医院,舆论一片哗然。
王亚樵听后倍感心痛,他自己出身寒门,深知做杂技这一行的都是贫苦人家的孩子,只有濒临饿死的家庭才会把自己的孩子送进马戏团,但凡能糊口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孩子走这条路,那个年代杂技还不是一种艺术,而是一种糊口手段。
王亚樵心生怜悯,支付了后续的医药费,一直到女孩完全康复。后来王亚樵又给了她一些盘缠,让她回老家寻父母。
女孩流着泪说:“他们已舍弃了我,我再也不会回去了。”原来女孩的父母为了一家子能活下去,留下了3岁的儿子,将5岁的女儿卖给了马戏团,女孩永远忘不了自己当年撕心裂肺的痛苦,忘不了母亲绝情的背影。
“爷,我就跟您吧,当牛做马都行。”
王亚樵心软了,最后将她收为义女。后来王亚樵得罪了国民党,被军统追杀,为避免小姑娘受“斧头帮”牵连,就留下一笔钱将她寄养在一个朋友家。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当初那个懵懂奔命的小姑娘已俨然出落成上海滩数一数二的雍容贵妇。
祖爷听后,眼睛湿润了,想起了九爷的千般好,止不住一声长叹:“唉!”
“祖爷,我的线人告诉我,警察大队的人好像奔我们堂口来了!”小六子想起了正事。
“奔我们来了?”
“对,蔡学忠领头。”
“蔡学忠?”云采薇大惊,“就是他抓我丈夫的!”
“不要慌。”祖爷一阵思考后说,“这个王八蛋,坏事做尽!”
“先生认识他?”
“岂止认识!”祖爷说,“这个人以前是军统的人,后来抗战结束后,被派到了上海警察局任第一大队队长。”
“那我夫君有救了,先生可为我说情。”云采薇说。
小六子赶忙眨眨眼说:“姐姐,你误会了,蔡学忠不是祖爷的旧交,是仇人!”
“仇人?”
正说着,院外一阵脚步声。
“祖爷在家吗?”
祖爷马上听出了蔡学忠的公鸭嗓儿。
祖爷走了出去:“哟——蔡队长光临寒舍,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都是老朋友了,别这么客气。”蔡学忠阴阳怪气。
“队长来此何事?”
“抓赤匪。”
“赤匪?呵呵。”祖爷仰天一笑,“上次蔡队长也是抓赤匪,这次又是抓赤匪,我这难道成了匪窝了吗?”
“呵呵。是不是匪窝,我说了不算。云采薇是不是在这儿?”
祖爷故作沉思状:“刚刚是有一个女菩萨来我这儿求测,但是不是云采薇我不知。”
“搜!”蔡学忠一声令下,十几号人涌进屋子。
“队长!找到了!”警察们把云采薇和小六子围了起来。
小六子护在云采薇身前,端起拳头怒目而视。
蔡学忠冷笑:“干什么?英雄救美?功夫?来,你打一拳我试试,你快得过枪吗?”他举起枪晃了晃。
“六子!不要影响蔡队长办案。退到一边去!”祖爷大声说。
“不能让他们带采薇姐走!”
“哟?还采薇姐?难不成你也是同党?”蔡学忠说。
“六子!”祖爷一声怒喝。
小六子恨恨地退到一边。
云采薇毫无惧色:“我跟你们走。”她默默地看了看祖爷,径直走了出去。
“祖爷,这次我没落空吧,走喽。”蔡学忠阴笑着走了出去,忽然又停住脚步,回头说,“对了,告诉您一声,戴老板驾鹤西游了,现在是刘处长当家,情况不同了,您也再不能用戴老板来压我了,哈哈哈哈。”
祖爷冷冷地注视他离去。
“祖爷,怎么办?”小六子很忧伤。
“容我想想。”
门口突然闪过一个身影,祖爷一看是二坝头,叫了一声:“老二!”
二坝头只好乖乖地走了出来。
“你来干什么?”祖爷问。
“我……我……我我……”二坝头哼哼唧唧。
“什么?”
“我听三儿说来了个大美人,就想来瞅两眼,刚才躲在门外,怕您发现,不敢进来……美人怎么被警察带走了?”
祖爷没说话,转身进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