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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1939年(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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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货栈有一个前门,还有个后门,后门平时是不开的,它通向更房。伙计从前门绕到更房,趁杂货张出门往车上搬货时悄悄从后门溜了进来,隐藏在一堆纸箱中。再次返回货仓的杂货张面对着满仓的货物显得神气活现的,伙计眼见她非常熟练地把两只削土豆皮的铁挠子弄进左袖口里。然后又将两把筷子掖到右面的袖子里。之后她抖了抖双袖,发现万无一失,这才又继续去搬货。伙计从后门缝塞了张红纸条给更夫,按照顶先约定好的。见了红纸条就是人赃俱获,而绿纸条则是没有物证在手。更夫拿到红纸条后喜气洋洋地去叫老板,说是杂货张落网了。这边杂货张刚把货在独轮车上摆好,那边货栈老板就带着更夫来了。杂货张对老板说:”你们伙计找你去了,说是有急事么。”那边伙计就从货仓深处走了出来,立刻就把杂货张的脸吓白了。不过她很镇静,说:”你还开玩笑啊,原来你没出去。”伙计没搭腔,上去就掏杂货张的袖筒。杂货张跳着脚,脸红了。说:”我这是闹着玩呢。给你们吧!”说着,痛痛快快地把土豆挠子和筷子抖搂出来。货栈老板说:”杂货张啊,这可不仁义呀,这可是犯罪咧,我该上警察局叫人来抓你的。”杂货张急了,她说:”我是错了,也就这么一回,眼见你们都不在,就起了贼心,以后再也不敢了。”“就这么一回?”伙计眉毛一挑,从裤兜里掏出一页纸,把那八次所丢物品的日期和内容念给她听。杂货张立时就聋拉下了脑袋,她可伶巴巴地说:”求求你们浇了我吧,我一个女人拉扯两个孩子不容易,你们也听说了吧,有个老太太赖在我家不走,连她也得养活着,饭都要接不上溜儿了,我男人这一走还不知哪夭能回来?回来时是人还是鬼谁又能想得到?”说完,竟抽抽搭搭地落泪了。货栈老板和伙计都没有见杂货张哭过,都动了测隐之情,这时杂货张主动要求和老板谈谈,老板便跟着她走到货仓深处,杂货张小声说:”你要是愿意,我陪称睡一觉,放我条活路,你看行不?”老板想杂货张是个独特的女人,尝会她的风味当然不错,这买卖划得来,就握了一下她的手说:”那好哇。“当夜他就去了杂货铺,和杂货张从黑夜一直折腾到鸡呜时分,走时心里还恋恋不舍的。杂货张警告他,只此一次,下次他敢缠她,她就告诉他的老婆,让他家闹得个鸡犬不宁的,货栈老板自然是一口答应,不敢不遵从。原想事情就此过去了,不料有一天杂货张推着独轮车上货,货栈的伙计趁人都不在扯着她的衣袖说:”我知道你用什么法子使老板饶了你。你也得给我,要不我就说出去。”杂货张没有办法。扔下她的独轮车,见大热天的货仓只有他们两个人,索性将门一关,两人在一堆纸箱中匆匆忙忙把那事做了。事毕伙计觉得不过瘾,要重来一回,杂货张掀着他的衣领瞪圆眼睛说:”那我可把这事告诉你们主人了,把你辞了,去街上喝西北风去!”伙计骂了一句“日他娘的”,只能就此罢手了。

4

东村正男和粮谷搜荷班的一行四人到达望云乡时正逢一个艳阳天。春季新出台“粮食出荷”法后,协和会、兴农合作社等抽调一批警察和宪兵,成立了许多搜荷工作班,分赴农村征集粮食。所谓“征”,莫如说抢,搜荷班的成员看见粮囤、草垛就用刺刀戳开,发现粮食一律没收,若遇到反抗的,则施行毒打或逮捕。因而农民存有一些粮食的,都想方设法地藏匿起来。地窖、天棚或者废弃不用的鸡舍,都成了藏粮之所,然而它们往往很容易就被发现。

东村正男二十三岁,留着小胡子,走路快捷,嘴巴老是说个不休,另三个人是警察王包发、宪兵池田一郎和金丸健行。他们四人已经搜索过一个村子,缴了两千多斤粮食。这次到望云乡,是午后到达的,没想到天气这般热,晒得他们满面流汗。

望云乡人口不多,也就一百多户人家。农家院舍看上去很低矮,都是黄泥小屋。田间的庄稼由于干旱而蔫头蔫脑的。东村正男先走进一家农户,四个人操起水瓢围着水缸轮流着喝了一通水,觉得身上凉爽了,这才端着枪搜粮。房主是个老实巴交的人,一见搜荷班的来家了,早就吓得大气不敢出,人家搜到哪,他就乖乖跟到哪儿。王包发见他战战兢兢的样子,就问:“你们家怎么就你一个人哇?”房主说:“今年大旱,庄稼都要晒死了,家里人吃了晌午饭后都去挑水浇地去了。”王包发问:“这村里谁家藏着粮食,你要是指点给我,你家我就不搜了。”王包发指着天篷说,“不然上了房顶,就是搜不出粮食的话,也把你家的房盖给掀了。”房主吓得面如土色,他连忙给王包发拱手作揖,说:“我们家穷,哪有什么存粮啊这村子里谁家有粮,我哪能知道呢?人家就是有,能跟你说么。”房主顺手从炕头把一杆烟袋扔给王包发,说:“大热天的抽口烟,歇歌脚,再搜也不迟,太君们也累啊。”三个日本人端着刺刀东挑西挑的,连柜子里的包袱皮也不放过。他们几刀子扎进去,包袱里的破衣烂衫就更破了。王包发了解东村正男,他每到一个村子,在第一户人家若搜不出粮,就会气得暴跳如雷,非要给房主点颜色看看不可。王包发没有接烟袋锅,而是小声对房主说:“你好歹也弄出个十斤八斤粮食让他逮着,不然点着了房子可就晚了。”房主急得脸上直冒汗,他说:“就那么点口粮了,我缴了,明天你让我一家扎脖子?”王包发气得一跺脚说:“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明天没窝儿住了可别怪我。”房主只能主动把他们领到仓棚隐蔽的一蓬干草旁,将草扒拉开,露出了一袋金灿灿的玉米。东村正男竖起大拇指对房主赞叹道:“你的、功劳、大大的!”果然东村正男放弃了搜索,将这袋粮食抬出,放到院外的军车上,去另一户了。这一户人家有两间房子,院子也宽绰,一只山羊咩咩叫着,拴在院子的篱笆前。王包发背着长枪走在头里,他推开朝东的房子的门,里里外外巡视一遍,投摸着个人影儿,先骂了声:“这些鸟人都张着翅膀飞了?”然后又撞向朝南的那间房子,拉开屋门,先闻到了一股尿臊味,只见土炕上躺着个形如骷髅的男人,他扭过头来朝门口张望的时候突起的眼球给人一种要剥落的感觉。“你吓着爷爷我了!”王包发气汹汹地指着那人说,“原来还是个活物!’,他走到近前,捂着鼻子问:“说说看,家里人都到哪里去了?”那人不说话,只是哆嗦了一下。他这一哆嗦,王包发就听见骨头吱嘎吱嘎的一阵乱响,让人觉得这人已是一堆零碎,随时随地都能归西。也许由于躺的年头久了,这人脱光了头发,有麻点的脸青白青白的,那些麻点就像污水上漂浮的烂菜叶一样让人恶心。池田一郎端着枪进来被这般难闻的气味熏得打了个喷嚏,他上前用刺刀挑开了那人盖着的蓝布被单,立刻,他们被眼前的情景惊果了。那人竟然赤身裸体的,双腿截断了,胸脯凹陷得似乎能装进去五斗米。他“呃——呃——”地怪叫着,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气息哽在喉咙口,身体愈发抖得厉害了。王包发连忙用刺刀挑着被单给那人盖上,数落他一句:“你这个鬼样还活着遭这份罪干什么!”然后两人又进了里屋。里面也有一铺炕,还拉着条粉红色的窗帘,因而屋子里洋溢着一股温馨气息。一个姑娘穿着月白色背心睡得正香,她蜷着身子,露出白嫩嫩的腰来。王包发一把将窗帘扯开,冲她吆喝一声:“家里人呢!”姑娘睁开眼,见家里来了日本人,吓得一骨碌爬起来,说:“都下地抗旱去了,家里只有我和爹。”王包发说:“你那个爹都什么样子了,活着不如让他死了,看着都遭罪!怎么落成这个样子?”姑娘一言不发地使劲把她的小背心往下拽,以期遮住肚腹。岂料那背心实在太短了,拽下去立刻就弹回去了。东村正男和金丸健行也走了进来,他们见到那面颊潮红且穿着小背心的姑娘,就不约而同露出了满脸笑容,王包发知道这十来天三个日本人想要什么,他们动不动就互相发脾气,进了村屯希望能找个无依靠的女人发泄一下,然而家家户户都是老人孩子的一大堆,使他们无从下手。王包发想这个姑娘此时出现在他们面前,恐怕凶多吉少。连忙吹胡子瞪眼睛地跺著脚赶她:”还他娘的呆在这干什么?快下地把你们家的人都找回来,告诉太君们,粮食都藏在哪里了?”涉世不深的姑娘仍呆在原处,说:”我不能出去,我得在家照顾爹。我家也没藏粮。”说后一句话时,她的语气轻极了,仿佛在告诉人家。我家确实藏着粮食。王包发见那姑娘榆木脑袋不开窍,就上前抓她的胳膊往院子里拖。东村正男上来伸出手让王包发出去,姑娘的事由他们处理。王包发使劲给姑娘使眼色,岂料她已被吓得筛糠似的抖起来,嘴里反复说出的是:”我们家真的没藏粮,真的。”

那躺在炕上的活死人就是当年大名鼎鼎的刘麻子,被王小二袭击后他瘫在床上,开始时弟兄们还照顾他,为他四处查找凶手,图谋报仇。然而不到一年时间、围着他的人就四散而去。把他孤零零地抛下了。刘麻子就差老婆去找与他家有交情的驻扎当地的日军警卫处的小林四郎,以往他提供给小林四郎有关抗日游击队活动的情报。岂料小林四郎对他的遭遇非但役有表示同情,还把刘麻子大骂一通,说他是笨蛋,带着一队人马竟然被个路障给袭击了,十足的饭桶。刘麻子的老婆将实情带给他后,刘麻子当时就气得口鼻流血,只恨自己起不来,不能亲手毙了小林四郎。

刘麻子的老婆生性风骚,刘麻子风光十足时,有回她偷野汉子,被突然归来的刘麻子撞见。她被吊在一根柱子上暴打了一顿,半个月大小便失禁,听见响声就毛骨竦然,哪怕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也令地害怕,总疑心那是鞭子的抽打声,心里一抽一抽的。她恨刘麻子,他可以胡作非为地把女人带回家来明目张胆地睡,却不许她有任何风吹草动。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早就对他怀很在心。他们只有一个女儿,名为刘青,平素寡言少语,对父母的做派一直耿耿于怀,常常独自垂泪。刘麻子瘫痪在家一年,那些结拜兄弟纷纷离去后,伺候刘麻子的重任落到了刘青身上。刘麻子的老婆见日本人也像丢垃圾一样对他弃之不顾了,便对他更加冷酷。刘麻子的腿本来是用不着截肢的,可由于伺候不佳,长了褥疮,双腿先是红肿流脓,继而一块块地往下掉肉,只得请医生将双腿截断了。刘麻子为此一天到晚喊冤叫屈个不停,这女人嫌他吵得慌,常趁女儿不在时将他的双手绑在一起,然后将两只臭袜子团在一起塞在他嘴里,自己则快活地当着他的面翻箱倒柜,将家私转移到别处,刘麻子为此几次气昏过去。刘青后来察觉到母亲趁她不在时虐待父亲,就把这消息传给望云乡的姑姑。刘麻子的姐姐是个本分农民,一家人对弟弟的所作所为早有耳闻,近几年很少走动,风闻他瘫痪在床了,只觉得这是报应,并不想管他。刘青就给姑姑姑夫跪下了,说是她也不喜欢父亲以前的做派,但母亲如此折磨他,做女儿的实在看不下眼了。毕竟是一奶同胞,刘麻子的姐姐终究是动了恻隐之心,雇了一挂马车走了大半天的路去接刘麻子。刘青的母亲知道刘青去望云乡肯定是搬援兵去了,因而在家里更加倍地蹂躏刘麻子。她首先在地中央抱了两蓬干草,又铺了条干净的褥子,然后叫来镇里的相好吴三宝。吴三宝开着家干果店,长得尖嘴猴腮,谁家的女人他都要打主意。他觊觎刘麻子的老婆已经是很久的事了,只是碍于刘麻子的威风而不敢贸然行动。那一次终于听说刘麻子要外出半月,吴三宝就把刘麻子的老婆给勾搭到手了。岂料刘麻子提前归来,撞见了他,不但打碎了吴三宝的两颗门牙,还剁下了他的一根拇指。而刘麻子的老婆则被五花大绑在柱子上,被皮鞭暴抽了一顿。刘麻子边打边说:“打下你个骚婆娘的屎来,打出你的尿来!”果然,她被打得屎尿失禁,足有半个月才恢复常态。这回她和吴三宝当着他的面,晴天白日地做那事,气得刘麻子嘴歪了,眼球似乎要进裂了。他们在温暖的干草堆上赤身裸体地欢愉地呻吟着,刘麻子则在高一声低一声地叫喊,喊得失声了。吴三宝事毕后走到刘麻子面前,先吐了他一口,然后用那只缺了拇指的手打了刘麻子几耳光。他咧开嘴,指着那两颗黄灿灿的牙说:是金的,知道么?你要不打下我的白牙,我哪能镶上这么漂亮的金牙呢,知道么?这金牙比白牙厉害着呢,都能把你的骨头嚼碎了!”刘麻子长一声短一声地费力喘着气。吴三宝说:“你喊呀,叫呀,你他妈的怎么软茄子了?”刘麻子的脸抽搐了许久,突然撕心裂肺地叫了一声:“我成了鬼也要回来抓你!”吴三宝说:“还真能讲呀,我让你从今以后连话都说不出来!”他捏了一下刘麻子青紫的嘴唇说:“放心,我不割你的舌,那太明显了,我可不想让你老婆背个骂名,我糟践你糟践你个明白。知道么,我爷爷是个老中医,研制过一种哑药,哑巴吃了能说话,而好人吃了能变哑巴,都说这药奇,传到我这只一副了。我爹咽气时让我将来把这药送给一个好心的哑巴,让他开口说话,给我们吴家积点德。可我不想让我们老吴家的祖坟冒青气,我想让你尝尝那哑药是不是真灵便。”吴三宝说到做到,当夜他就取来那包哑药,跟刘麻子的老婆一起用水强行给他灌进去。刘麻子挣扎着,眼泪哗哗地往下流。从那夜以后,他就再也没能说出一句话。

刘青从望云乡归来,见父亲不仅奄奄一息,还成了哑巴,便明白母亲在家做了些什么。她把自己的东西打点干净,放在马车上,离开母亲时只对她说了一句话:“我跟你再也没有关系了。”

刘青和父亲所住的房子原是刘麻子的姐姐为儿子结婚盖下的,刘麻子父女俩人住后,他们只得结婚后跟父母住同一座房子。刘青的表哥刘齐倒没什么意见,新娶的嫂子可就牢骚满腹了,常常给刘青脸看,指桑骂槐地一天到晚气不顺,把锅碗瓢盆摔得叮当响。在她的心目中,刘麻子挺个一年两年也就死了,岂料他活得相当缠绵和投入,仿佛你只给他点水喝,他就能继续喘气。刘青的姑姑每天进屋来看看刘麻子,每回留下一个叹息走了。刘青的姑夫和表哥则很少进来,至于嫂子是绝对不进的。有一年夏天,天气热得很,刘青晚上到院子里乘凉,碰到嫂子,她对刘青说:“你爹实在太臭了,熏得人受不了了。要不你就把他侍弄干净点,要不就别开窗户。”见刘青不语,她又得寸进尺地说:“要么你干脆给他断吃断喝得了,他早死你和他都少遭罪,也算你尽了孝心,不然你这么下去,连个婆家都找不着。”刘青只能噙着泪花回家。刘麻子虽然动弹不得,但自尊心仍然强得很,他拉了或尿了从不示意,刘青若是主动掀开被单看一看,刘麻子就愤怒地瞪起了双眼。女儿伺候父亲毕竟有诸多不便,刘麻子大约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在刘青手心写了“每天两回”的字样,示意刘青每天给他清理两遍即可。有时刘青见他脸色铁青,嘴唇发紫,大气不出,便知他在憋屎。为此,他每天吃得极少,只喝点稀粥,大多数情况下,他都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痴痴地望着夭棚发呆。

刘青照顾一家人的饮食起居,做饭、洗衣、打扫房间等杂活全由她一个人做。刘青不用下地做农活,因为少见太阳,肤色白里透粉,给人一种十分娇嫩的感觉。

东村正男挥舞了一下手,示意王包发出去。王包发慢慢往门口退,这时金丸健行抢先一步扯住了姑娘的手,刘青叫着,说:“我去地里喊姑姑一家人回来!”池田一郎见那姑娘水灵得像初开的花朵,就乐得先自解开了衣裳的纽扣。金丸健行指着东村正男说:“你的、淋病的、靠后!”东村正男骂了一句粗话,指着金丸健行和池田一郎说:“你们、快快的、明白?”金丸健行用枪托砸了一下王包发的屁股,示意他赶快出去。王包发不敢再回头看那可怜的姑娘,只能无可奈何地往外走。路过那个形如骷髅的人面前时,王包发见他歪着头,使劲咧着嘴,仿佛要说什么似的。王包发嘟嚷一句:“你活着有个什么用!”

金丸健行很快也跟着出来了,王包发明白,又是池田一郎抢了先。他们三人站在院子里,很快就听见姑娘的一阵呼天抢地的哭喊,王包发连忙往院子深处走去。他蹲在一堵墙前掏出一棵烟吸着,姑娘的呻吟声隐约能够听见,王包发就抽一口烟往地上吐一口痰。想以此转移注意力。大约一刻钟后,池田一郎提着裤子红光满面地出来了,金丸健行迫不及待地冲了进去。惨叫声又一次激越地传了出来,王包发恨不能把墙撞破离开这个院子。这时池田一郎朝王包发走来,他头发已经被汗水淋湿了,他竖着大拇指赞叹那姑娘:“真的、花姑娘!”王包发没有吭声。池田一郎又说:“你的、睡的、不去?”王包发沉着脸指着裤档说:“我的、这里、坏了坏了的有!”池田一郎大笑着,用脚踢了一下王包发,吆喝他起来和自己搜粮。站在院子里的东村正男急得火烧火燎的,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后来他停住了脚步,看见了那只拴在篱笆前的山羊。他举起枪,“砰”地朝山羊打去,只见那羊顿了一下头,“哗——”地将绳子挣断在院子里惨叫着狂奔起来。东村正男接着又朝它的肚子打了一枪,羊肚子进出一股股的血水,接着肠子涌了出来。然而那羊仍然奔逃着,只是越来越踉跄了。院子里血迹斑斑,山羊终究是一头撞到地上,再也起不来了。枪声使金丸健行提早从屋子出来了,他见死了只山羊,就骂骂咧咧地跟东村正男发脾气,东村正男不理睬他,扔下枪跑进了屋子。这一次王包发没有听见姑娘的叫喊,连呻吟声也听不见。他们三人去仓房搜粮,把里面的袋子、缸和瓮折腾了个遍,只搜出半袋黄米。金丸健行心犹不甘,他重新进了那座空房子,见炕上摆着的一摞枕头鼓鼓囊囊的,就用刺刀戳了一下,立刻,玉米骨碌碌地滚了出来,滴溜溜地落了满炕。金丸健行大叫着:“狡猾、狡猾的有!”然后叫来王包发和池田一郎,他们把那些枕头全部挑开,发现所藏的粮食品种还挺丰富,黄豆、玉米、小米、云豆、高粱米应有尽有,这在搜粮中是极为罕见的。王包发暗自为望云乡家的枕头叫苦不迭,因了这个新发现,所有人家的枕头恐怕都要被挑得开花了。金丸健行格外振奋,他又用刺刀戳了那一摞被褥,这回再没有米从中惊慌无措地跑出来,挑出来的是破败的棉絮。他们三人将几个枕头的粮食往院子的车上抬时,东村正男走出了屋子。他看上去有几分疲倦,又有几分自得。见几个人搜出了粮食,他的精神头立刻就上来了。他大惊小怪地叫着,飞快地把上衣的纽扣扣全了,俯身拾起了扔在院子里的枪,一行四人很快离开了这座院子,去下一户人家了。

刘青直到傍晚时才苏醒过来,昏暗的灯光下满头银发的姑姑在握着她的手垂泪,嫂子也立在旁边像棵枯树似的毫无表情地看着她。刘青觉得那灯光就像小松鼠的尾巴一样温暖地撩拨她,令她有哭的欲望,可她哭不出来。这时她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接着是什么东西被重重地放了下来,那一声闷响使刘青的心剧烈抽搐了一下。在一片嘁嘁喳喳的说话声中,刘青见姑夫躬着背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刘青。说:“她醒了,你就忙大事去吧。”刘青不知家里还有什么大事,她的头脑发涨。姑夫小声对姑姑说:“他短,要了口小的,买大的回来也是浪费。”姑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跟着姑夫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了刘青和嫂子,嫂子仍然像棵树一样僵直地站着看她。刘青轻轻地问:“嫂子,院子抬了什么东西?”嫂子连忙摇头说:“什么也没抬。”“我都听见了。是不是一口棺材?”刘青问。嫂子终于忍不住,她“哇——”地一声哭着扑向刘青,说:“妹,你别怕,有嫂子在呢,你爹死了我们管你。咱不在这个地方呆了,走得远远的,没人知道你的底细,你还能有人要。”嫂子已经哭成了个泪人。刘青想起了下午所发生的事情,她忍不住一阵反胃,嫂子连忙扶她坐起,捶着她的背让刘青痛快地吐。“吐吧。”嫂子哭着说,“吐干净了就不恶心了。”

刘青坚持着要下地看看父亲,嫂子只得扶着她下炕。她浑身散了架似的,只能靠嫂子的搀扶瘸着腿走。刘麻子死时七窍出血,望云乡的丧葬主持正给他清理血迹,整理面容。姑姑见刘青过来了,就哭着说:“好歹他也是你爹,你给他跪一下吧。”刘青就“扑通”一声跪下了,她才哭了两声,就昏了过去。

葬了刘麻子之后,天气是越来越热了,河里的水也日渐消瘦,挑水抗旱无疑是杯水车薪,对毒辣的日头根本不起任何抵抗作用。刘青渐渐地恢复体力,她重拾家务活,做饭、洗衣、打扫屋子,活做得一丝不苟的。只是从不愿开口说话,而且不爱吃饭。夏末的一天早晨,刘青起来后只觉天眩地转的,她恶心得难以控制,一遍遍地跑到院子里去吐。姑姑与嫂子互相交换眼色,然后不约而同地叹气。午饭后刘青说困得很,要睡一个长觉,告诉家人没事别去打扰她。就这样一直到了晚饭时,做嫂子的见她还没睡醒,就“小青、小青”地叫着拉开她的屋门。见炕上没人,正有些纳闷儿,忽然听见一阵蜜蜂的嗡嗡声,寻声向上一看,却见刘青吊在了房梁下,她悬空的尸体在黄昏的光线里就像一条体态俊美的青鱼。

5

溥仪在佳术斯港上岸后觉得这里比新京凉很多,不过视野却开阔多了。岸边茂盛的芦苇浩浩荡荡的,银白的苇絮在阳光下随风飞舞着,仿佛无数条鱼在跳跃。他在上岸时对着欢迎的人群挥手示意,然后禁不住冷而匆匆钻入汽车中。一上车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随侍李国雄连忙把披风给皇上披上。

他们一行人是坐船由哈尔滨抵达佳术斯的,溥仪这次巡视的是东边地区。这里的八月下旬江水已经很凉,就是水鸟都少见了。由于干旱,沿途的庄稼并未呈现丰收的景象。李国雄不止一次咋舌说:“瞧瞧,今年这光景,庄稼旱成了个干巴老头了。”溥仪不喜欢他这比喻,撇起嘴吊下了脸子,吓得李国雄再不敢信口开河了。

溥仪一旦出宫巡幸,总要带上一干随从,照料他的饮食起居。他喜欢出宫,出来时总是兴冲冲的。然而在途中哪怕经历一点不愉快,都会让他愁肠百结。他最忍受不了沿途的脏,灰尘总是难以摆脱。尤其是车行驶在乡间土路上,累累尘埃便会像旋风一样拍打着车窗玻璃,给人昏天暗地之感。即使那车窗严丝合缝着,却仍然有一种被灰尘呛着了的感觉,免不了要咳嗽一番,用梨汁清清肺。他还烦跟各色人等握手,觉得人身上最脏的东西莫过于手了,手是什么都要抓的。因而溥仪外出巡幸,酒精棉球要带上满满一铁盒,随时随地准备消毒。他的侄子毓岩和毓恩,也是少不了的,平素他们俩在宫中负责给溥仪注射补药,出门时也要把注射用具悉数带来,每到一处都要精心对器械进行消毒,以备注射用。溥仪一旦不用药,就觉得自己病人膏肓了,而一注射上药,才觉得生命有了保障。

溥仪自认感染了风寒,当夜就唤侄儿注射药品。他亲自下药的剂量,仔细检查针头消毒是否合格,这才龇牙咧嘴地要侄儿注射。之后,简单吃了些东西,他便上床修养生息了。溥仪外出的日程都是由日本人安排的,去哪里接见什么人,参观什么,什么时间,只能一一遵守。他在宫中迟睡晏起,外出时则要早睡早起了。早睡睡不着,通常是吃了镇静药到凌晨时才合上眼睛,睡了不到三四个小时,又得按照安排起床,折腾得他面色青黄,双目无神的。睡不着觉,听着风吹窗户的声音,溥仪在黑暗中又有些恐惧,他就大声吆喝伴驾的李国雄,他通常是在门外打个地铺,溥仪随叫随到。溥仪问他:“外面的风果然是这么大么?”李国雄说:“是啊,今晚的风是大,奴才躺在地上听得更真亮。”溥仪又问:“明天去哪里?”李国雄说:“参观忠魂碑,到三江省公署,可能还要去第七军管区司令部。”溥仪其实不问也是大致知道这些安排的,只是问了一遍才安心。李国雄摄影技术不错,也算是溥仪的兼职摄影师,溥仪专门预备的一架镜头为2,8的135型照相机归他保管和使用。外出时,李国雄除了服侍他之外,还要跑前跑后地为他照相。溥仪戴着眼镜,洗出来的照片就常有白色的反光点,令溥仪很不满。溥仪告诉李国雄,明天不论到哪里和什么人会面,都要把他照在中间的主要位置,若是和他握手的人比他个子高,就侧着身拍,他在前,那人在后。李国雄连说:“奴才知道了。”溥仪这才让他重新睡去,并且嘱咐他再检查一遍窗户,确认是否关严了。

溥仪仍然是睡不着,听着激越的风声,他胡思乱想着。想起了去年去世的武生演员杨小楼,想起了他的那出名剧《霸王别姬》,内心不觉有了种悲秋的凄凉感。他随之想起了暴卒于新京的郑孝胥,总疑心是日本医生把他害死了。郑孝胥清癯的面孔就悄然浮现在他眼前了。溥仪内心深处明白,日本只要同一种声音,像郑孝胥发牢骚流露出不同的声音后,只能是自取灭亡。因而溥仪既憎恨始终不离左右的吉冈安直,又得在表面百般讨好、迎合他。他知道溥仪笃奉佛教,就给他讲日本的天照大神,说它是世界所有宗教的始祖,听得溥仪当时差点没有笑出声来,觉得实在荒唐。春天的时候,溥仪听说八路军冀东部队包森支队在遵化县北山活捉了日本天皇表弟赤本大佐及其六名随行人员。赤本是冀东宪兵司令,此次据说是乔装打扮成贫民到严家峪侦探时被捕获的。当时日本军界对此事极为恼怒,他们派出冀东日伪军倾巢而出,疯狂扫荡,妄图解救赤本,然而终无所获。不得已便委派川岛芳子前去冀东周旋。据说开出的筹码是以五十挺机枪换回赤本大佐。然而川岛芳子的努力没有成功,赤本大佐在中途逃跑时被八路军击毙。溥仪觉得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确实够厉害,他们武装装备不足,五十挺机枪的交换条件却没有动摇他们的心,而且屡屡打胜仗,真是让人不可思议。他曾听人说,给共产党打江山的都是土八路,两腿都是泥,满手是老茧,扛枪打仗不要命。吉冈安直就曾说过:“八路的,良心大大的坏!”当然,他们打死了天皇的表弟,自然是血海深仇了。

溥仪睡不着觉爱胡思乱想,越想越睡不着。一睡不着觉就急,弄得浑身冒虚汗。他便在心中反复默念“阿弥陀佛”,然而这无济于事,太阳穴竟突突地跳了起来,他觉得头痛难忍,于是又唤李国雄起来给他拿药,吃下后心安理得了,也折腾得身心疲惫了,这才昏昏沉沉睡去。

次日果然是到三江省公署、第七军管区司令部和忠魂碑。李国雄按照吩咐,选取镜头时总是把皇上放在画面的醒目位置。溥仪与官员握手时脸上还微有笑意,而与军人握手时则一派严肃。在忠魂碑前,李国雄把几朵白云拉人镜头,目的是使皇上能感觉到天的高远。溥仪见李国雄拍照时离自己很远,就很不满,想他当然是把自己照得跟蚂蚁一样小,因而李国雄端着相机迎着他走来时,溥仪就不满地小声说:“你把皇上放到相片的小角落里,是什么用意?”李国雄连忙解释:“奴才不过是看那几朵云彩美,就把它们拉人了镜头。”溥仪冷冷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你是照云彩的。还是照皇上的?“惊惶失措的李国雄只得迅速拉开阵势,重新给溥仪拍了几张近景照片,可是镜头前的皇上神色分明是不悦了,抽搐着脸,紧抿着嘴角,不时扶一下眼镜,每当他克制愤怒时,就要扶一下眼镜。惶惶不安的李国雄本以为要大祸临头了,岂料离开忠魂碑后。汽车走上一条绿草波澜起伏的路,在草地上皇上发现了几簇野花。就唤司机停车,差李国雄把它们采来,说是要带回宫里给祥贵人赏去。李国雄明明知道这花一路折腾回新京肯定早就枯萎了,还是和颜悦色地附和:”这花真好看,祥贵人一准喜欢。”溥仪马上就云开日朗了,跟李国雄说话时不再气咻咻的。李国雄看着黄的野大烟和紫色的马莲花,真想好好亲它们几口,他也果然这样做了,结果在颠簸中亲了一嘴的花分,下车时嘴唇成了黄的,就像鹅嘴一样,惹得皇上呵呵地笑起来。

溥仪在旅程中喜欢眺望风景,越开阔的风景就越令他喜欢。见到河岸忽然有乌扑楞楞飞起,他就兴奋得直叫。隔天去一所小学参观时,路上遇见一个手持弹弓的男孩,溥仪非让车停下,差李国雄问问那男孩,弹弓是不是打鸟用的?男孩如实对李国雄说“是”,溥仪就命令没收那弹弓,不许男孩再打乌。溥仪信佛,见不得人杀生,尤其是鸟,在他看来是更杀不得的,因为它们飞在天上,天是不可侵犯的。

为了使溥仪接近百姓,他们还待意安排去一家农户慰问。提前给这院子牵来牛羊,将米桶装满米,让溥仪看满洲国的百姓生活有多幸福。溥仪握着农民那满是老茧的手,一个劲地点着头。说些你们为建设满洲国辛苦了一类的话,给在场的日本人听。农户语无伦次地一会说能吃饱饭一会又说日满是一家,再一会又说院子里的牛要生牛犊了,说得面红耳赤,双颊流汗,看来平素是不撒谎的。李国雄所做的就不仅仅是拍皇上与百姓握手的场面了,他还要拍院子里的牛羊,拍盛满了粮食的米桶,一时忙乱得他汗流浃背的。最有趣的还不是参观小学和农户,而是去鹤岗的煤犷。那里到处是矿井,空中飞旋着黑色的煤灰粉末,十分呛人。矿井坑口留出来的风凉飕飕的,给人一种濒临地狱之门的感觉。溥仪在坑道口踌躇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朝地洞走去。奉陪巡幸的当地官员随之把溥仪引领到一座山上参观。山坡上搭着一个方形木棚子,远远看去像座小庙。进得里面,才知这是矿山爆破的控制台。棚内有一长条形木桌,桌上象征性地捆着图纸,还有电气开关的电闸,陪同的三江省省长指着电闸对溥仪说,再过几分钟,只要皇上合一下电闸,爆破就会开始。一个面色焦黑的矿长神色专注地盯着手表。刹那间木棚里充满了格外紧张的气氛。人们神色凝重,大气不敢出,李国雄握相机的手不由微微颤抖了。他想这炸药可不长眼睛,埋的位置若不好,炸了他们驻足的山头也未可知。后来顶定的时间到了,矿长走到溥仪面前,深深鞠了一躬,指着电闸示意皇上可以合闸了。溥仪大步向前,就像个捅马蜂窝的孩子一样,飞快地合上闸就往回退。只听一阵轰隆的巨响,地动山摇之中,只见对面的山头升起缕缕白烟,它们就像一群被捣出深山的鬼魂一样,袅袅地升到半空,最后与云朵融为一体了。溥仪兴高彩烈地带头鼓起掌,其余人也连忙跟著鼓掌,庆祝爆破成功。溥仪一直望得对面山头硝烟散尽,这才余兴未尽地下山。下山时小声对李国雄说:”就合一下闸,就那么一下子。就能把山给劈了,真是厉害呀,要是能再炸两个山就好了。”李国雄明白皇上是起了玩兴了。

溥仪巡幸一地。当地必得戒严,跟着溥仪前行的有护驾车队。有时是四辆摩托前后左右地围绕着皇帝的座骑护驾,有时却是汽车。所到之处欢迎的百姓也是事先经过安排的,他们举着小旗,行注目礼,这时的溥仪就频频向窗外挥手示意。从鹤岗巡幸到牡丹江时,溥仪见欢迎圣驾的百姓脸上并没有高兴的表情,且穿着破烂,就在心里嘀咕:”他们怎么不乐意见皇上?他们为什么不穿得漂亮些?”然而这些念头只是在心中一闪而过。穿过欢迎的人群到了下榻处,见所有恭候的官员先前还都笔挺地站着,见了他全都行鞠躬礼,溥仪内心的愁云便一扫而空了。

牡丹江深受溥仪喜爱除了它风景的优美之外,还在于它的清洁。街道干干净挣的,空中较少有尘埃,云彩总是水洗般的透明。溥仪觉得这里的青山都比别处要显翠,也许是绿水映衬的结果。溥仪按照程序先视察了牡丹扛省公署和第六军区司令部,他特别想去看看戒烟的康生院。请示吉冈安直后,未获关东军批准。这使他很恼火,在房间里气得跟随侍发脾气,说他的皮鞋落了灰了,却没人及时给他擦拭,骂这些狗奴才全是践骨头。溥仪发脾气时眼球凸起,鼻子一歪一歪的,有时很惹人发笑。也许为了表示安抚,当夜安排溥仪看了场京戏,李国雄陪伴左右,见舞台上演出的一招一式都惹得皇上暗暗发笑,知道见过世面的皇上对这演员的功底满怀嘲讽,但皇上又不得不坚持看完。一回到住处,他就憋不住笑着跟李国雄说,扮武生的不仅功夫不到家,唱腔也走调了,实在滑稽可笑。溥仪说光绪帝对京剧就很在行,会打小鼓,任何疏漏绝逃不过他的耳朵。有一回,宫中请来个戏班子,正唱得红火时,光绪帝上了鼓瘾,他走上台,拂袖赶走了打鼓人,自己像模像样地坐下打了起来。此时一个老旦正在唱“钓金龟”,忽觉鼓点的路数变了,便侧脸一看,见是皇上在忘情地操鼓,慌得差点一个趔趄坐到台上,唱腔不惟走调了,连戏词也全忘了。还有一个故事,说是有个鼓师名为李五,在一出戏中,本应打个“双核桃”,双核桃是鼓套子里的专门名称,可李五想只有极精通的内行才能辨个分晓,于是就任意妄为打了个单的。光绪帝便对太监说,戏台上丢了一个核桃。太监不明其意上台寻找,却是终而不得。怅怅下得台来,不料光绪帝说:“核桃被李五偷了。”太监便上台朝李五要核桃,李五只能俯身认错,结果因小失大,罚了他一个月的薪俸。溥仪说,若是光绪帝在牡丹江听了这场戏,鼓师就得掉脑袋。说完,他还吐了一下舌头,微微叹口气,颇有失落之感。李国雄知道万岁爷最喜欢梅兰芳的戏,正儿八经见着他听戏有两回,一回是在清官,端康太妃的寿辰,请梅兰芳等人进宫唱戏;还有一回是在天津,梅兰芳在新明戏院主演《西施》,他和婉容前去观赏了。当了满洲国皇帝后,溥仪也很想请梅兰芳来新京的宫里演出,郑孝胥曾专门差人去北平恭请,几次均遭拒绝。梅兰芳不齿于溥仪受日本人操纵,不仅断然拒绝来新京,去苏联访问演出时也不愿经过满洲国,这使得溥仪大为恼火,骂他不过是个下九流的戏子。然而在新京的宫里,他却存着梅兰芳的许多唱片,《游园惊梦》和《霸王别姬》他是百听不厌的。

溥仪巡幸出宫前,都要在佛堂反复诵经,并且要抽到一支上上签才会心安理得地出来。如果开始抽到了下签或中签,他就会丢下签再念一番经,如此重抽,直到抽得上上签才罢手。这次出宫,照例如此,结果先抽到了一支“霸王被困”的签,签诗日:“路险马乏人得急,失羊军座困相当。滩高风浪船棹破,日暮花残天降霜。”溥仪当时脸就灰了,想起自认为天下无敌的盖世英雄项羽被刘邦逼得走投无路,四面楚歌、囚于垓下,因无颜见江东父老,杀出重围,逃至乌江,拔剑自刎。想自己此行若成了那个走投无路的项羽,岂不悲哉?于是又抽了一签,见是“董卓收吕布”,不禁虚汗淋漓。想此行恐前程不妙,不如就呆在宫中。然而日程已定,又不能不出,溥仪再次双手合十,焚香念经。果然是神灵体恤他,终于抽得“裴度还带”的上签,这才叩头谢佛恩,将竹签一一收回。裴度是唐宪宗皇帝时的宰相,年轻时,家境贫寒,一日闲来无事,到香山寺庙游玩,在地上捡得价值连城的玉带数条。裴度遍寻物主,终得归还,以此积德,反得高官厚禄。签诗日:“茂林松柏正兴旺,雨雪风霜总莫为。异日忽然鸿鹄飞,功名成就栋梁材。”溥仪就是带着这签诗的美好愿望出宫的。岂料中途多有不顺,他便想起了初抽的那支签,为了使后几天的行程多些愉快,溥仪连忙在住地洗净双手,将随身带的佛像端放在桌前,虔诚地叩拜和诵经。

巡幸的时间长了,溥仪就开始怀念宫中的生活。旅途毕竟是颠簸、劳顿的,因而走到最后一站延吉时,溥仪分明已经提不起兴致了。在参观农科国民高等学校和飞机场时,他无精打采的,看着李国雄的镜头对准他时,表情是极为漠然的,再也没有在鹤岗的山坡上合电闸后那种欢欣鼓舞的样子了。在飞机场空空荡荡的跑道上,溥仪在太阳下觑着眼睛,无所用心地听着陪同的介绍,心中充满了厌恶之感。那一刻他想,这日头晒得人真是难受,谁要是能把那日头打下来让他凉快一会,他就赐他一匹金铸的马。由金铸的马他又联想起有一回去某地巡幸,当地官员指着一带河谷说,那里遍地都是黄金,现在正组织人开采,够满洲国人吃十年的了。那官员还把他请入一间金品陈列室,只见一些透明的玻璃瓶里装着一些泛黄的沙粒,官员告诉他这就是沙金。他摸出几粒,怎么看都觉得那就像屎一样,于是连忙丢下。现在他站在飞机场上想起了沙金,内心就有撞见屎的那种恶心感。

6

热河一带的老百姓在山间收割着大片大片的罂粟。满洲国政府虽然下达了禁烟令,公布了“鸦片法”,可鸦片的专卖公署却成立了。奉天有规模宏大的制膏厂,满洲国的大街小巷到处可见鸦片零卖所,这种零卖所铺面不大,大都是南北大炕,然后用苇席或木板分割成一个个小单间,每个单间设有二人吸烟席位,管烟具的女招待非要把瘾君子兜里的钱全部掏空方才罢休。烟泡每份需两角钱。走在街上倘若犯了烟瘾,随时随地都可晃进鸦片零卖所逍遥一番。

羽田看见这些无边的罂粟,内心的茫然惑就格外强烈了。被割裂的罂粟葫芦早己成熟,当风劲吹这些黄褐色的果实时,就会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羽田喜欢罂粟花,它们盛开时,薄如蝉冀的花瓣就像蝴蝶的翅膀一般美丽。可他不喜欢它们的果实,那是一种让人心醉神迷又让入坠人深渊北边振兴的果实。不仅满洲人吸食鸦片,近几年日本士兵吸食的比例也在上升,战斗力大大减弱,这使关东军甚为恼火。虽然有一些士兵驻扎之地有妓院和慰安听,但在北部的士兵却得不到女人的安抚。于是从南方战场抽调来由二十个慰安妇组成的特殊队伍,由羽田前来热河,把她们带到北满边境实行“北边振兴计划”的日军驻所去。

慰安妇们是晚上由南方的火车抵达热河的,她们从闷罐车上下来还未能喘口气,就由羽田带上了开往北满的另一列火车。这是一列运输物资的列车,辟出一节车厢供慰安妇休息,羽田上车后吃过饭带着两个士兵给慰安妇送去食品和水。他们提着两盏马灯,走进黑乎乎的闷罐车。听到的却是一片均匀的鼾声。不胜疲倦的慰安妇们已经倒在板铺上睡着了,昏暗的灯光所映之处,只见她们一个个头发零乱,面色疲惫,衣着肮脏,更像一群难民。这些慰安妇由日本人和朝鲜人组成。八个日本人,十二个朝鲜人。日本人是在本土自愿应征而来为前线战士服务的,而朝鲜人则是以招工的名义被骗而来的。她们每个人都戴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腰带,里面塞满了两年来慰安得到的纸币。羽田见慰安妇们睡得正香。就唤士兵把马灯和食品放到角落里,她们醒了自然就会看到吃的东西了。

羽田走到车头与押送军用物资的山田乙作聊天。山田乙作叼根香烟,说慰安妇们上车时他一一看过了,只有两三个还算有姿色,其中有一个身材纤细的,面容姣好,他想着一会儿找她乐一下,羽田便再没了与他谈天的兴致。山田乙作却仍然兴致勃勃地跟羽田说,去年他去抚顺,在妓院集中区永安里痛痛快快玩了一天。他说永安里一到了夜间就灯火通明的,这里有中国妓院,朝鲜妓院和日本妓院。中国妓院门前的灯一般为红灯笼,而朝鲜妓院挂的则是粉灯笼。他说妓女们穿着丝绸,打扮很人时,手中拈着各色丝帕,话语软软的,走路腰肢一扭一扭的。让人进了永安里就不想再回来。他让羽田猜猜看,永安里大致有多少家妓院?羽田为了不使他太扫兴,便说,总会有个一二十家吧。山田乙作笑得一抖,将烟灰弹到了裤子上。他说什么一二十家,那太少了,永安里的妓院起码有七八十家,风光着呢。你要是走进那里,就别再想着出来。东家不拦你,西家肯定不会放过你。他还神秘地跟羽田眨着眼睛说,像你这样的日本人,有一定地位的,在永安里偷开着妓院的多着了。妓女都是四处抓来的,刚来时她们可能要哭上几天,也就是几天,之后就乖顺了,吃饱了喝足了也就给你拉客去了。这样的日本军人不露在明面,只是后台支柱,明面委托别的人来掌握,挣钱挣得海海的了。羽田对类似的事有所风闻,但他并不愿意相信。山田乙作还说,咱们要是相熟,不等这伙人上了火车,就先卖她两三个去妓院,你说从南方运来二十个不假,可说她们中途逃跑了谁又能不相信?她们是活物,你又不能每时每刻看着,丢个两三个实属正常。卖了人,我们可以出去喝酒寻乐,够逍遥一番的了。见羽田没有表态,山田乙作以为他动心了,就说,现在还来得及,沿途他认识好多家妓院,无论是奉天、新京、哈尔滨还是齐齐哈尔,做这种生意的人他都能联系到,届时再卖也不迟。羽田这回起身离开了山田乙作,说他累了,失陪了。山田乙作笑着说没关系,他也不过说说而已。

羽田走到两节货车之间的连接处,感觉着从原野袭来的阵阵凉风。毕竟是深秋了,风已经硬了。车轮声“咔嚓咔嚓”单调地响着,逢到转弯处,羽田因惯力的作用都有一种被甩下去的感觉,他就得紧紧把住车厢的铁壁。羽田走回休息室,那是靠近车头的车厢改造的,中间用木板隔开,一半装着货物,一半组装了几张铺,供随车人员休息的。室内空间狭小,空气很浊,另两名士兵都不在,也许是到车尾吸烟去了,或是找慰安妇寻欢去了。羽田把那块昏暗的只有一尺见方的小小窗口打开,立刻,一股爽利的风呼呼叫着扑向室内,让人精神为之一爽。透过它,羽田看见了深秋月光朗照下的一望无际的原野,衰草像人漆黑的头发一样飘拂着,脱尽了叶片的树影看上去单调而清瘦。所有的景色都因为列车的前行而变得动感十足,给人一种瑟瑟缩缩后退的印象。羽田望见了天空那轮将满的月亮,它只残着边缘的一角,用不上两天,它便是圆圆的一轮了。那月亮是乳黄色的,像是蓄积了奶油,散发着一股让人愉悦的气息,你伸出舌尖,似乎能尝到月光的那种爽而微甜的气息。羽田太喜欢这样的苍茫寂静的景致了,这时候他思绪纷纷,想本土的亲人,也想念谢子兰。他不明白为什么谢子兰会嫁给一个可以做自己父亲的苏联人,他对阿廖沙那张古板的脸实在是太失望了。在羽田看来,阿廖沙不过是个生意场上工于心计的商人,他爱谢子兰的,只是她的年轻美丽,他可能连她与生俱来的天真都不懂得爱。羽田最后一次与谢子兰通电话时曾问她,为什么要嫁给阿廖沙,你这么年轻,为什么不再等几年再说?岂料谢子兰哈哈笑着说:“因为我爱阿廖沙,我是个成熟的女人了,为什么不能结婚?”说得羽田哑口无言,只能悻悻放下电话。谢子兰最初吸引他,是她的纯洁天性和可人的笑靥,她很直率,喜怒形于色,想到就说,口无遮拦,极其明朗。他甚至幻想有一天战争结束,他会带着谢子兰从满洲国回到日本,过着幸福安宁的生活。然而这一切就像蒲公英的花朵一样,很快就变成伞状白絮随风而逝。只是夜阑人静时猛地想起她,内心还有痛楚的感觉。羽田从腰上解下腰带,仔细而温存地抚摸着,想起离开本土前在银座大街上遇见的那个可爱的姑娘,她穿着蓝底百合花的和服,发髻盘得又松又垂,嗓音清澈如泉水,她那浅浅的笑靥最近时常出现在他梦中。羽田想,她早到了结婚的年龄,如今恐怕是有几个孩子的母亲了。她丈夫待她好不好?她的生计艰难不艰难?想起谢子兰,羽田在怀念中有某种痛惜之感,而想起那位遥远的少女,他多的则是怜爱之情,不知有朝一日他回到故土上,她是否还会出现?羽田望月时不禁有了某种伤感,他不知自己这样服役下去还会有多久,他的青春岁月已经在这片异乡的土地上悄然流逝了。他想月亮是幸运的,它不会老,不会长白发,不会脱落牙齿,更不会死亡,而他终究有一天会白发苍苍,谢子兰和那位遥远少女的笑靥也会随岁月流逝而凋零。羽田越想越伤感,觉得旷野里跟着列车飞驰的月亮实在是摧残人,它自己美得炫目,经久不衰,而它拂照的人类却是无可避免地要生老病死地一代代淘汰下去。羽田的眼睛不由湿润了,这时他觉得眼角的月光也随之变得柔软了,月光温柔地滑入他的双眼,使他觉得眼前的旷野到处都翻滚着月光,它们就像海潮般汹涌澎湃着。

两个士兵中的一个回来了,他提着盏马灯,看了眼羽田,把马灯放在一张铺上,说那些慰安妇毛病可真不少,要解手的马桶,要洗脚的热水、肥皂,还有要月经纸的。她们嫌吃的东西给得太少,说她们是为部队增强战斗力来的,为什么让她们像狗一样睡在草上?说完哈哈笑了起来,羽田也觉得这比喻有趣,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士兵还说,有个朝鲜慰安妇,口口声声说到满洲国来就是要寻找她姐姐的,说她姐姐叫什么来着?士兵拍了下脑门,说那名字昕完就忘了。她让士兵帮着给寻找,士兵一撇嘴说,我告诉她满洲国这么大,哪里去寻你的姐姐?她竟然哭了,她一哭,别的人也有跟着哭的,就像死了人似的。还有个日本女人,叫吉野百合子的,模样长得不错,可就是不爱说话,你问她十句,她有九句是不答的。她吃东西的时候老是被噎着,一噎着就抖着肩膀打嗝,别人就说她,你吃东西总是急,急什么?吉野百合子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像别人一样奔向食物,而是先掏出一把木梳,把头发梳得光光溜溜的,盘起个又松又垂的像鸟窝似的发髻。她看人时目光是游移不定的,你以为她在看你,可你一望她,她却打量别处了。士兵说山田乙作也看上了吉野百合子,她们上车时,他捏了她的脸蛋。羽田没有搭腔,很快,另一个士兵也回来了。他一进来就脱衣裳,说是出了一身的汗,那些慰安妇实在难以对付。说那个朝鲜来的穿花衣的女人先是不肯就范,当他说可以帮她寻找到姐姐时,她就喜出望外地裂开了怀。她的乳房松弛干瘪,就像两朵枯萎了的花。而且她那么迅速无所顾忌地解开了衣服,反倒让他没有任何欲望了。他转而去要求吉野百合子,她说她没吃饱,饿得头晕眼花,要再吃点东西才行。他没办法,只得又给她搞来一些食物和水,谁想她仍是不慌不忙地慢腾腾地吃喝,他等不及,就要了那个朝鲜女人,就在车厢角落的干草上。没想到这女人很瘦弱,力气倒不小,扭着他的脖子使劲反抗,惹得其他姑娘笑个不休。等他做完事,山田乙作就去找吉野百合子了,这时吉野百合子嘴里还嚼着东西。士兵显然是累了,他倒在铺上打了个呵欠,说他先睡一会,另一个士兵则说,火车到目的地还有两天时间,可以有充足的时间再找其他姑娘,让他不要气馁,吉野百合子又不能每时每刻吃东西。正在说话间,有个尖利的女声传来,她在大声吆喝什么,站在地上的士兵拉开门,见是那个瘦弱的朝鲜女人,她蓬头垢面的,衣裳的纽扣也系错位了,使上衣看上去更加皱巴巴。她说要找刚才和地睡觉的人,他答应带她找姐姐的。她的身上散发着一股久未洗过澡的酸气,十分难闻。羽田不由把头转向那个小小的窗口,呼吸着清澈如水的风。站着的士兵只好把躺着的拍了起来,说,你答应帮她找姐姐的,她指望上你了。躺着的土兵坐起来万分懊恼地摸出纸笔,装模作样地问她姐姐叫什么。什么特征。何时来满洲的。在这里做什么。朝鲜女人用指甲剔了一下牙齿说,她姐姐叫朴善玉,来满洲好多年了,至于做什么,她若是知道的话,也就用不着他来打听了。她说姐姐个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眼睛不大不小,鼻子不算长也不算短,嘴唇笑起来是月牙形的,而闭着却是椭园形的。她喜欢河水,每天清晨都要去河边洗脸,她还喜欢黄昏,愿意那时看夭空中归巢的鸟。她的一番话使羽田又抽回了头,那女人在描述姐姐的情境中巳经眼泪汪汪的了。士兵在纸上胡乱记着,待她讲述完毕,就说:”好了,我都清楚了,若是找着你姐姐,我就通知你。”这女人却仍站着不走,帐然若失地空垂着双手。仿佛还有什么事没交待清楚似的。士兵再次催促她可以走开的时候,她却几步冲到那个小小的窗口,手抚在羽田的肩头,将头探出去,贪婪地呼吸着原野的风。她的肩膀一上一下地抖动着,可见她呼吸时的欣喜若狂,车厢内的三个男人被这情景震撼了,他们面面相觑着,谁也没有一句话。车轮前行的“咔嚓”声在此时就格外明显起来,听起来铿锵有力。那女人足足眺望了十几分钟。这才微微叹息着抽回头。这时她的脸上己经没有泪痕了,表情平净如深秋的湖水。她离开时喃喃地说,这月亮可真美呀,怎么跟小时候在故乡看过的月亮一模一样呢?

朝鲜女人走后,三个男人都有些怅然。他们不约而同地躺在铺上。羽田能感觉到从窗口溜进来的风在掀动他的衣衫。很快,衣服里就鼓荡着风,皮肤有一种清润的感觉。月光也努力着想从窗口挤进来,岂料它实在太柔软了,被爽快的风斩断于窗外。月光有些伤心,但一想那窗子里有一盏马灯,似也不需要它的光芒,就一跳一跳地又奔别处去了。

羽田迷迷糊糊地欲睡非睡之时,朦朦胧胧听见仿佛有人敲门。另两名士兵已经打起了呼噜。羽田仰起身子,侧耳仔细聆听一番,确信是有人在轻轻叩门。他下了铺,摇晃了一下,将门打开,只见一个面色微黄的女人沉静地望着他。她的头发梳得光光的,盘着个又松又垂的发髻,穿一件灰对襟棉绒衫,一条雪青色裤子。细而密的眉毛随着眼波的跳跃而像微风中的柳叶一样拂动着。她轻轻“哦着”了一声。然后说声对不起,她要找的人不在这里。羽田觉得这女人的面庞很相熟,昏黄的灯光下她的头颅就像一颗柠檬似的。羽田努力回忆着什么,因而问她话时有些口吃。女人回答得倒爽快,说她叫吉野百合子,刚才有个矮胖的蓄胡子的男人睡了她,还没有付钱呢,她是来要钱的。见羽田十分惊愕的样子,她解释说,这是在旅途中,她没义务为士兵服务的,只有到了目的地,听从安排后是可以不收费的。她伸出左手的两根手指,说只要两元,那竖起的两根手指就像兔子的耳朵一样调皮。羽田明白,地要找的人肯定是山田乙作,就朝车头指了指。吉野百合子俯身施礼后掩门而去。

羽田再也睡不着了,他把头伸向窗外,望着那轮跟着火车飞驰的月亮,望着苍茫的原野,眼前不由浮现出了离开本土前在银座大街相逢那位手持腰带的少女的情景。吉野百合子实在太像那个姑娘了,不同的是那姑娘声音像泉水般清澈,而吉野百合子的嗓音略为沙哑。但也是那种清澈的沙哑。至于她们的脸庞,实在是太相像了,不同的是印象中的少女有着甜美的微笑,而吉野百合子多的则是饱经沧桑后的疲惫。羽田不敢再对比下去,这种推测已经使他手心出汗了。他悄悄抚摸着那条腰带,希望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那位可爱的姑娘如今肯定在日本过着幸福的生活。也许此刻她正在月光下领着孩子在庭院里讲故事呢。

月亮飞旋到中天了,两个士兵醒来了,他们养足了精神,说是要给姑娘们送点水去。羽田知道他们去干什么,就说,把那个叫吉野百合子的叫来,他有事情要问。士兵中的一个有些不快,他就是奔吉野百合子而去的,因而充满敌意地说,若是她正在吃东西,恐怕就会来得晚些,她是个很难叫的人。羽田便起身说那他亲自去叫。士兵连忙说不必了,他会让她尽快来的。他们离开时彼此笑了一下,大概认定羽田是想独自在此与吉野百合子痛快发泄一下。

吉野百合子很快来了,她进来后躬身问了声好,然后竖起左手的两很手指,就开始沉着而熟练地解衣裳扣。羽田呆呆地望着她,她的一双丰满的乳房裸露出来,看上去就像一对安静坐在屋檐上的白鸽。羽田连忙摆手,唤她系上衣扣,他只是想跟她聊天。吉野百合子异常吃惊地系上衣扣,用手抿了一下头发,浅浅一笑,坐在羽田对面,用手敲打着马灯的灯罩,玻璃灯罩发出清脆的声响。羽田解下腰带,把它轻轻递到吉野百合子手中。吉野百合子看见腰带眼睛只是跳了一下,然后淡淡地说她见过很多士兵有这种腰带。她歪着头问了一句,它果然可以护身么?能挡子弹么?能使腰不疼么?羽田不置可否地笑笑,说他离开本土前,曾在灯火辉煌的银座大街遇见一个手持腰带的少女,她穿着蓝底白色百合花的和服,那些百台花洋洋洒洒、蓬蓬勃勃的,比真正的花还撩人。少女梳着又松又垂的发髻,见到过往女人而让她们为自己手捧的腰带缝上一针时,她总要先说一句“你晚上心情好”,当有士兵抢这条腰带时,她会说:“一千针还没到呢,你们先去喝茶吧,喝过茶回来就行了。”吉野百台子微微怔了一下,吃惊地看着羽田,但她很快恢复平静,问:“你得到了那姑娘的腰带了?”羽田点点头。羽田说,他忘不了那姑娘,之后一连几天在夜晚时去银座大街找她,然而只有如旧的灯火和陌生的人群,再也没有寻到她。离开本土出征的前一天晚上,他最后一次去了银座大街,一个老艺人告诉他,那姑娘好像是下关人,到东京来是送她的哥哥出征的。吉野百合子不再敲击灯罩了,她垂下手,凝望着羽田,目光充满了伤感。羽田说,他心犹不甘,买了一个羊皮手袋,把它送给了老艺人。嘱他如果在银座大街上遇见那姑娘,就转交给她,手袋里还夹着一封信。吉野百台子抬起头,嘬了一下嘴,问:“信里都写了些什么?”即使过去了多年,羽田仍能清清楚楚地把那封信背下来。他充满感情地说:“我不知道你的名字,可我记住了你美好的笑容。当我带着你送我的腰带去远方征战,即使战死疆场也在所不惜。谢谢你对我美好的祝愿,但愿胜利归航时能在码头的晨雾中再看到你那比天使还要美好的笑容。”吉野百合子用手护住灯罩,室内的光线更加昏暗不堪了。她哽咽地说:“你是个好人,那姑娘真荣幸,这太感人了。”吉野百台子松开双手,使光焰又腾地四处飘散,她欲起身告辞了。羽田问她何时来中国的,家里都有什么亲人?吉野百合子只是回答了第二个问题,她说惟一的哥哥几年前来到中国,在武汉战死了。

吉野百台子轻轻掩上门走了,羽田再次把头探向窗外时不由泪流满面。他手捧着那条给他带来无限温暖和向往的腰带,用它蒙住双眼。这时月光消失了,他的眼前是广阔的黑暗,他觉得自己正无可挽救地一步步坠向深渊。

火车越往北走速度越慢。次日深夜到达齐齐哈尔时,觉得萧瑟的风已经带着砭人肌骨的寒意了。慰安妇们在车厢的草堆上横七竖八地倒着,无精打采地哼着故乡歌谣,有时哼着哼着就睡着了。她们明明知道有些要求肯定得不到满足,却还是不时地提出,要水果,要蔬菜,要月经纸,要肥皂,要棉衣。她们不停地问还要走多久才到目的地,她们快要被闷死了。羽田总是对她们说快了,他不敢设想这伙姑娘到了边境后,驻扎于此久未见女人的士兵会以怎样的方式蹂躏她们。吉野百合子见到羽田时眼睛总要跳一下,之后就看别处去了。有时她坐在干草上吸烟,将烟灰弹进鞋窠里。当目的地越来越近的时候,士兵唤慰安妇们赶快起来。她们从干草堆上站起来,默默无声地打点行装,然后站在车厢一侧等候下车。火车“咣——当——”一声钝响停下来的时候,士兵打开了车厢门,赶着这些久未见天光的慰安妇们下车。边塞已经下雪了,大片大片的雪花罩着这群躬身抵挡寒风的姑娘,使她们看上去更像一群羊。羽田在吉野百合子下车的一瞬间,注意到了她腰下有个令他眼熟的羊皮手袋在一晃一晃的。羽田想叫住她,可她已经随着慰安的人群走进风雪中了。</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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