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我从来不知道父亲几时入睡,也不知道他几时起床。每天早晨,我下楼之后,餐桌上都会摆放着煎蛋、面包和牛奶。今天下得楼来,看到餐桌上没有早餐,我心顿生诧异。我推开工作室的门,还是没看见父亲的身影。我急忙再打开工作室的内门,发现父亲卧倒在保险柜前面,保险柜柜门开着,几枚印章散落在地上。我一时间惊慌失措,跪在地上推搡着父亲,他却没有丝毫反应,唯有嘴角流出一绺浑浊的口水。我急忙奔出内室,到门口呼叫安保人员。
父亲在台大医院的抢救室醒过来,看见我和林阿姨,眼角竟有些湿润。小格把我和林阿姨叫出来,说父亲身体暂无大碍,是疲劳过度所致,但是已经显现中风前兆。小格还叮嘱说:“日后,伯父的身边恐怕离不开人了,昏迷这样的状况还可能随时发生,万一贻误抢救时间,后果不堪设想。”
林阿姨看了我一眼,一副嗫嚅的样子,最后对我说:“幼清要辛苦了,以后睡觉也要警醒一些,如果觉得辛苦,就告诉阿姨,阿姨替你照应些时日。”
父亲在台大医院治疗休息了十天,便急匆匆出院了,因为还有两幅画作在等待临摹揭裱。回家的当天夜里,父亲又进了工作室,开始收拾保险柜里的印章。此时,我才发现,此前被刻好的印章已经被打磨平,又变回了章料,只剩下《仕女图》和《花卉册》的用章。奇怪的是,一枚仇英的“十州仙史”方印不见踪影,任我和父亲找遍内室的犄角旮旯。父亲有些沮丧,鱼尾纹密布的眼角散射出疲惫之态,让我也心有戚戚。我劝慰父亲先行休息,等明天再找。
半夜里,我似乎听见楼下有响动,急忙下得楼来查看,发现父亲正在内室捉刀治印。
我问父亲,是不是在治“十州仙史”印?
父亲没有抬头,他吹去印章上的石粉,升腾起的石粉沫糊住他的花镜,这才摘下眼镜擦拭。
我嗔怪父亲不该继续劳心劳力,让他赶紧去休息。
父亲说:“为父天赋不如你,治一枚印,报废率极高,所以得抓紧时间。”
我不再听父亲解释,抢过他手中的刻刀和章料,硬生生将他送回卧室睡觉。
翌日,待我下楼时,第一眼便看见餐桌上的早餐,心中踏实许多。吃罢早餐,我走进工作室的时候,看到父亲拿着放大镜正在看一枚印章。我很是吃惊,问道:“一大早,您就把‘十州仙史’印刻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