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冯南燕开始大强度训练,每天跑步十公里,还要练核心力量,为他的攀登珠穆朗玛峰选拔赛进行体能储备。我从内心极其反对身边的亲人参与极限运动,欧阳清如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虽然他不再是我的亲人。冯南燕很固执,凡是他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直到我生了真气,冯南燕才对我道出实情。原来,冯南燕的父亲是中国第一代登山队员,但他从未登过顶。冯父从未登顶,不是因为水平和体能不行,而是因为阶级出身不好,冯南燕的爷爷曾经是南洋归国的资本家。攀登珠峰在当时被赋予众多政治色彩,一个资本家的后代怎么可以登顶呢?登山是一项集体运动,需要大量的后勤保障工作,冯父只能在登山队负责修路、建高山宿营地、运输登山装备等工作。据冯南燕说,他父亲距离顶峰最近的一次不到八百米的距离,却只能眼巴巴地望着顶峰,眼巴巴地看着队友登顶。眼巴巴完之后,冯父也只能背负着氧气瓶、绳索、绳梯,下撤回冲锋营地。
我幼稚地追问,距离顶峰不到八百米,你爸爸为什么不自己爬上顶峰去?
冯南燕笑了笑:“在海拔八千八百米的高度,每迈出一步,都需要付出超人的毅力,最后一百米的距离,曾经有人用了一小时三十分钟的时间。”
冯南燕还说,那是他父亲距离珠峰峰顶最近的一次距离。在第二年攀登南迦巴瓦峰的时候,冯父与另外两名队友修好冲锋营地,当天晚上一起留在营地过夜,结果一场突如其来的雪崩掩埋了冲锋营地。那一年,冯南燕只有五岁。
冯南燕接着说道:“其实,那天晚上如果没有雪崩,我父亲想独自一个人偷偷登顶,他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
我惊讶地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冯南燕从背包里取出他的笔记本,对我说:“这是我从我爸爸身上继承的唯一优点,每天坚持写日记。”
冯南燕家住广渠门的磁器口,一所民国初期的老宅院里挤了六户人家。冯南燕的妈妈三年前死于心衰,他现在和奶奶住在老宅院两间半破房子里。自从母亲走后,都是由他来照顾奶奶生活。据说磁器口的老房子要拆,拆迁费足以让拆迁户们换回两套带电梯带供热的楼房,冯南燕的奶奶一时间成了两个叔叔和一个姑姑竞相尽孝的对象。
昨天晚上,我和冯南燕一起回去给奶奶做饭的时候,发现奶奶人去房空。桌子上有一张姑姑留下的字条,漂亮的毛笔字一如姑姑的长相:吾侄南燕,年轻人当以事业为重,忠孝自古不能两全,自即日起,由姑姑负责照料奶奶,吾侄尽管撒手,放心去忙事业。
冯南燕冷笑一声,说道:“由他们去吧,我正担心,我去登山,谁来照顾奶奶呢。”
我冲口而出道:“我可以来照顾奶奶啊。”
说完之后,我有些不好意思,一是我跟冯南燕没有明确关系,二是我希望冯南燕能够继承奶奶的遗产,他至少在北京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楼房。为冯南燕争一套房子,难道不是在为自己争房子吗?我想,我是因为自己变得世俗而不好意思。可是,这有什么错吗?凭我的工资,这一辈子恐怕在北京买不起房子。我现在和冯南燕已经有了这层关系,我理应为这套房子据理力争,我不应该觉得难为情。
中午时分,冯南燕才到俱乐部,他一脸兴奋的样子。
我问他,有什么好事?
冯南燕说,想不想出去浪漫一把,去怀柔看红叶。
我问冯南燕,北京人不是都去西山看红叶吗,我们为什么要巴巴地跑去怀柔?
冯南燕得意地从口袋里面掏出一把车钥匙:“工薪阶层的老百姓才坐公交车去西山看红叶,有车一族都是开车去密云怀柔看红叶。”
我很惊讶,冯南燕一夜之间变成了有车族。
冯南燕解释说,他朋友单位公车改革,把多余的车辆拍卖了,他花了一万块钱买了一辆敞篷的北京吉普:“就是电视剧《东边日出西边雨》里面王志文开的那种吉普车,特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