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召平镇上有一条河,叫小清河。小清河常年流水不断,我小的时候常常看见男孩子们在河里抓鱼摸虾。这几年,小清河上游建了三个镇办企业,一家电镀厂,一家化工厂,还有一家油漆厂,三个工厂的废水污水全都流进小清河。昔日的小清河变成如今的臭水沟,别说鱼虾蛤蟆,连苍蝇蚊子都找不出一只。河两岸堆满垃圾,遇上刮风天,塑料袋飘满整个召平镇。至于臭味儿,那要看刮什么风,西北风臭了召平镇,东南风臭了桃花坞。
小清河上有一座气派的石头桥,小时候,我跟着我爹和我娘每次走过这座桥,我爹就会跟我娘炫耀:“这座石桥是俺们村彭老财主他哥哥出钱造的。”
我娘每次也都用同一句话回应我爹:“你们整天批斗造桥修路的善人,以后谁还做善事?”
如此一来一往,我爹觉得没有意思,就不再说这件事了。
如今的小清河石桥,臭归臭,脏归脏,却成了召平镇一处热闹地方。召平镇上那些不愿意外出打工的人,每天早晨都会聚集到桥上,等待着用工的雇主把他们带走。不愿意外出打工不是因为懒,而是这些人都在外面打工吃过亏,要么白干一年被包工头骗,要么家里的老婆偷汉子,所以很多人宁可少赚一点钱,就图在家门口过省心日子。
我要盖三间新房子,我爹最终没有拗过我,他的条件是在草棚子原址盖房子,说什么都不肯回村里住。庄水生做过盖房子的包工头,按照他的估算,盖三间青砖大瓦房需要八个大工、十二个小工。沙石砖瓦水泥房梁木料,按照庄水生开的清单,上个礼拜都备齐了。我大概预估了一下,我的积蓄正好能够把这三间青砖瓦房盖好,还能把生活日用品添置上。
一大早,我蹬着自行车来到小清河桥上,准备雇工盖房子。我爹不放心我一个女人来雇工,随后也赶到小清河石桥,我们爷俩来得太早,工人们还没有到。
我拍着石桥上的栏杆,没话找话说:“修石桥的人早就化成尘土了,他修的桥倒是还有人走。”
我爹抽着旱烟,说道:“所以说,人还是得做事,不能整日里混吃等死。”
我问我爹:“彭老财主哥哥家里有多少亩地,那个年头能修这么气派的一座桥?”
我爹说彭老财主的哥哥不是地主,他在昶山县城里开酒作坊,那个年头粮食少,酒作坊更少,方圆几百里都喝昶山县酿的昶山老窖:“彭老财主的哥哥叫彭伯庸,闹义和团那年,他就进了县城酒作坊当学徒,学徒不到半年,酒作坊就被义和团砸了,酒作坊老板一家人被义和团填进酒缸活活淹死,只有一个七岁的儿子钻进酒糟里躲过一劫。等义和团散去后,酒作坊的伙计们各自收拾行李也准备散伙,彭伯庸站出来留住众人,说是要辅佐少主人,重新振兴昶山老窖。自此之后,彭伯庸尽心尽力打理酒作坊的生意,自己主动承担酒作坊经理一职,把昶山老窖不仅卖到河南河北江苏安徽,就连北京的鲁菜馆里卖的都是昶山老窖,彭伯庸的生意好到供不上酒卖。虽说昶山老窖还有一位少主人,可这孩子不成器,年纪轻轻就染上大烟瘾,整日里不是窑子就是烟馆,根本不过问酒作坊的生意。”
我插嘴问道:“彭伯庸辅佐的少主人,就像是诸葛亮辅佐阿斗,都属于烂泥扶不上墙的主儿。”
我爹接着我的话说:“酒作坊的伙计们也是这么说,都劝彭伯庸废了少主人,自己另立门户,可彭伯庸从来不为所动,还斥责伙计们,说不管做生意还是做人,都要以诚信立本。不过,彭伯庸倒霉也是因为他太讲诚信,1942年赶上河南大灾荒,连累到周边几个省捐粮,政府还下令所有酒厂作坊都不准酿酒。彭伯庸跟人家签了合同供酒,他是个看重诚信的人,不肯停产毁约,便想了个折中办法,先给政府捐了两万斤粮食用于赈灾,然后继续偷着酿酒,以兑现契约。酒作坊有一个伙计,因为偷酒被彭伯庸惩罚过,一直怀恨在心,便去政府告密说彭伯庸偷着酿酒。政府本来还想嘉奖彭伯庸捐粮,可既然有人告密就得调查,一查就把彭伯庸查到大狱里了。”
我问我爹:“彭伯庸什么时候修了这座石桥?”
我爹说:“河南灾荒一过,政府就把彭伯庸放了,他出狱后那年赶上大涝,小清河淹死一个男娃儿,彭伯庸请示少主人,拨钱修了这座石桥。解放后,搞公私合营,政府把酒作坊的少主人抓起来枪毙了,把酒作坊改名叫昶山白酒厂,把彭伯庸作为被资本家常年压榨的工人请回来当了厂长。当年,那些力劝彭伯庸废了少主人另立山头的伙计们,都佩服彭伯庸有远见,没有另立山头保住自己一条命。彭伯庸仍旧没有给那些伙计们好脸色,但是也没有敢再斥责那些伙计们,因为工人当家做主了。1959年又赶上闹饥荒,这一回,彭伯庸接受教训,命令酒厂停产,把仓库的粮食拿出来捐给周边的灾民,结果又被抓进监狱。”
我吃了一惊:“这回抓彭伯庸是什么罪名?”
我爹说:“那个年月到处都在促高产放卫星,彭伯庸把酒厂停了是破坏革命生产,私分共有财产更是杀头的罪。彭伯庸被抓进去不到一个月,就上吊自杀了。”
等我爹讲完彭伯庸的故事,桥头上的民工们已经聚拢了不少,他们三三两两围在一起,要么说下流笑话,要么“诈金花”赌钱,脸上一点看不出工作无着落的惶惑。
我锁好自行车,从口袋掏出雇工清单,冲着一堆掷骰子的民工喊道:“谁是瓦工?”
几个农民工扔下骰子,火烧屁股似的跳起来,争先恐后朝我奔过来,有的人边跑边从腰里掏出刮板,挥舞着像是要过来砍我。
我让大家不要拥挤,问他们谁是大工,谁是小工?
众民工尚未开口,便有两个小混混打扮的人挤进人群。一个烫头的卷毛小混混嘴里斜叼着香烟,冲着我说:“在召平镇雇工干活,得经我大哥同意,你清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