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在淄博王村监狱接待室里,我整整等候一个下午,直到下班时候,一位心不在焉的中年狱警才想起帮我查询我爹的资料,他翻了两沓登记簿,抬起头告诉我:“庄正德出册了。”
我问道:“出册是什么?”
中年狱警瞅了我一眼:“出册就是出狱回家了。”
我接着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儿?”
中年狱警看一眼登记簿:“一个礼拜了。”
我有些愤怒,翻看一眼登记簿就能知道的事情,偏偏拖上一个下午才通知我,害得我今天晚上无法赶回昶山。
中年狱警对我的抱怨浑不当回事,他斜睨着我说,有本事你去告我呀。
我从包里掏出大哥大手机,对狱警说:“你告诉我你们领导电话,我要投诉你。”
大哥大在地方上还算是个稀罕物,狱警看到我手里的大哥大,即刻换上一副笑脸,说着服软的话,打着哈哈走出门去。
这时候,接待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另外还有一个穿着劳改服装的中年男人,正在用墩布拖地。
我无奈地叹口气,拎起行李准备出门,突然,那个打扫卫生的中年劳改犯叫住我:“你是金枝吧?”
我愣住了,怎么还会有一个劳改犯认识我?我仔细看着眼前这个剃着秃瓢的中年男人,觉得他很是眼熟,突然,我想起来了:“你是桃花坞的彭军?”
劳改犯点点头:“我是彭军。”
我问彭军,你怎么在这里?
彭军摇摇头,苦笑一声:“我这几年跟着一个包工头,在济南和北京干建筑工,拖欠两年的工钱不发,到了年底,拿不到钱怎么有脸回家过年,我喝了点酒,跟几个工友一起把包工头打伤了,是我挑的头,就被判了半年,入了册。”
我问彭军:“拖欠的工钱拿到了吗?”
彭军说:“法院进行调解,拿到的工资,扣了一半给包工头治伤。”
我自言自语道:“干一年苦力活,拿不到工钱,真是丧尽天良。”
彭军问道:“你是来接正德叔的吗?他上个礼拜就出册,现在应该回桃花坞了。”
桃花坞跟我离开的时候没有多大变化,一样的破旧,一样的冰冷,一样的看不见桃树。
进村子后,我一时茫然了,祖屋已经卖掉,我该去哪里找我爹?正在踌躇之际,忽然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回头一看,居然是徐寡妇。
徐寡妇已是满头白发,身体愈发肥胖了,她蹒跚着走上前来,抓住我的手说:“闺女呀,婶子好几年没见你,你怎么越发俊俏了。听说你陪着玉叶去北京读大学,自己也做上大生意了,还经常救济穷人。”
我说没有做大生意:“做了个小买卖,最后干不下去了,现在给人家打工呢,婶子。”
徐寡妇脸上略显失望:“婶子又不问你借钱,你怕个啥哩,瞧你这一身穿戴,哪里像个打工的。”
我对徐寡妇说:“不信您可以去问问文革,看看我是不是在给人家打工。”
徐寡妇说:“俺们就是听文革说的,他说你比考上大学的玉叶有出息,还说你将来会是桃花坞最有能耐的人。”
我笑着说:“这孩子真能信口胡诌,婶子,您知道我爹住在哪里吗?”
徐寡妇指着后山说:“你爹在后山北坡上搭了个草棚子,你去那找他吧。”
上了北坡,我看到一位老人弓着腰正在玉米地里锄草,从消瘦的背影看上去,应该是我爹。我站在他背后,叫了一声“爹”。
老人费力地直起腰,缓了缓上肢才转过身来,那感觉就像是刚才锄地的时候,他的上下肢已经脱节,待要停下来,先得用腰把上下身体对接着合上。
我爹苍白的脸上渗出一丝笑意,怔怔地望着我,说道:“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