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北京的春天,就像少女被风掀起来的裙摆,春光乍现就被摁住了。故宫红墙外的玉兰花还没有完全凋谢,南方的春风就急不可耐地撩骚过来,把一城杨柳撩的芽绿絮白,洋洋洒洒地恣意飘散。
家常菜馆两个月没有发工资,老板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厨师和服务员都憋着一口气,想拿到钱后走人。越是这样,老板就越是拖欠着工资,生怕所有人一齐撂挑子。家常菜馆的老板姓杨,人长得又胖又丑,腰围比裤长还长,而且是个秃子,大家背后管他叫杨胖子。杨胖子这个名字,本来还有几分可爱,因为他拖欠了两个月工资,大家就把他的生理缺陷一起加进绰号里面,改叫杨胖秃子。杨胖秃子河北怀安人,父亲早亡,也没有兄弟姐妹。据老厨师说,杨胖秃子原先有老娘有老婆也有儿子,儿子在学校读书的时候,雨水泡乏了土坯墙,被闷死了。儿子死后,杨胖秃子的老婆就疯掉了,至今杳无音信。杨胖秃子的老娘遭此变故,心疼孙子也牵挂儿媳妇,也郁郁而终。
老厨师还说,这些事儿都是杨胖秃子喝醉酒后讲的,没人知道是真是假。
杨胖秃子喜欢赌球,赢了钱会给员工餐多加一个炒菜,输了钱则会拿员工撒气,逮谁骂谁。我在家常菜馆工作这半年,杨胖秃子加菜的时候少,骂人的时候多。骂人归骂人,杨胖秃子从来没有骂过我。从来没有骂过我,倒不是因为我勤快能干,而是他想占我便宜。春节过后不久,店里的客人不多,大多数员工还没有回来,只有我一个服务员和一个厨师。一天晚上,没有客人,杨胖秃子让厨师拍一盘黄瓜,炸一碟花生米,开了一瓶二锅头自斟自饮开来。
刚过饭点儿,杨胖秃子便对厨师说关门打烊,却让我剥出来一筐蒜瓣再走。
等厨师出门后,杨胖秃子让我坐到他喝酒那张桌子,陪他聊天说话。我犹豫一下,端着蒜瓣筐子,坐到杨胖秃子对面,直面他那张油亮肥胖的大脸。杨胖秃子色眯眯地看着我,把他的椅子挪到我的跟前,把一只指甲盖里全是黑泥的手放在我的大腿上。
幸亏早有防范,我从蒜瓣筐子里抽出一把剔骨刀,抵在自己的脖子,对杨胖秃子说:“我是黄花闺女,我要把身子留给自己的男人,你敢糟蹋我,我就死给你看。”
杨胖秃子愣住了,把他的脏手抽回去,端起一杯二锅头喝干了,冲着我摆摆手,说道:“你丫头是个狠角色,别剥蒜了,回去歇着吧。”
五一放假两天,文革约我和玉叶去西山踏青。
玉叶说她有事,两天假期都安排满了。
我问玉叶什么事儿?
她说要跟同学去北戴河看海。
玉叶不去,文革去西山踏青的兴趣锐减,他跟我商量:“金枝姐,俺们那个货运公司合伙人打架,把公司打黄了,你在饭馆里干得也不舒心,要不咱俩合计合计做个小买卖,免得总给别人打工受气。”
文革的想法让我很吃惊,做买卖没有本钱不说,万一再搞什么运动,就算是给人家留下了把柄。我把自己的担心对文革说了,文革说摆个小摊儿,做个小买卖用不了大本钱。
文革还说:“报纸电视天天都在说,就是你爹曾前在大喇叭上骂的那个邓小平,他在深圳号召全国人民经商做买卖,鼓励大家胆子大一点,步子稳一点,咱们还怕个啥。”
高中毕业以来,我四处打零工将近十年,受气且不说,经常还拿不到工资。这几年,身边做买卖的人的确越来越多,杨胖秃子都能开餐馆,我为什么就不能自己摆个摊儿呢。家常菜馆一直拖欠工资,加上杨胖秃子对我不怀好意,我早就不想干了。我也曾动过自己做小买卖的念头,可我要本钱没有本钱,要帮手没有帮手,当然也担心再搞运动,被我爹他们觉悟高的人割了资本主义尾巴。今天,文革提起来做小买卖,倒是勾起了我想自己创业的念头。
我对文革说:“北师大西门最近冒出一个夜市,烧烤摊儿、馄饨摊儿、小炒摊儿、煎饼果子摊儿,专供北师大的学生吃宵夜,生意很是红火。”
文革激动差点跳起来,他说:“咱们也去摆个摊儿,摆什么摊儿都成,我给姐姐打下手。”
有了自己当老板的野心后,我和文革顾不上去西山踏青,当即谋划开来。摆什么摊儿,是个关键问题,我俩合计多半天。经过反复商量,我和文革决定做老家昶山的牛肉烧饼,因为那片夜市里没有做牛肉烧饼的。文革在老家学过做牛肉烧饼,他说调好牛肉馅儿,和好冷水面,制作起来容易,最后只要掌握好火候,面香加上牛肉香,肯定会招来一大批学生的。
接下来,就是采买烤牛肉烧饼的工具,还有凑齐买工具的钱。我所有积只有两百多块钱,文革回家过年的时候,把仅有的一点钱都留给他娘。文革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一支烟,说他来想办法,站起身来就要走。
我一把抓住文革,问道:“你可不许再去干伤天害理的事儿。”
文革咧嘴笑道:“我记着姐说的话,钱不重要,做一个好人才重要。”
下午时分,文革回来了,他从口袋掏出两百块钱递给我,说这些钱差不多够了。
我问文革,钱是从哪里来的?
文革让我不要管钱从哪里来,他反复保证,说这钱不是偷的,是干净的。
当天下午,我和文革去了专门供应餐饮炊具的大红门市场,相中一款带不锈钢台面的平底煎锅,价格是三百五十块钱。文革软磨硬泡,把价格砍到两百九十块钱,还让店主送了一个不锈钢和面盆。文革去市场门口雇了一辆黄面的,十块钱能跑十公里。
在车上,文革问我,平时收了摊儿,平底煎锅放在哪里?
是啊,这是一个大问题,总不能一天花二十块钱,来回打面的拉着跑吧,成本高不说,也不方便啊。
突然,我有了一个主意,我拍着文革的肩膀说:“这事儿你就不用操心了,今天晚上,你把烤牛肉烧饼的食材列一个单子出来,我们明天备货,后天开张。
第二天,我和文革分头张罗,他去备料买食材,我去了家常菜馆。杨胖秃子大概是赌球赢了钱,一脸肥腻的好心情,居然冲着我主动打招呼。
我对杨胖秃子说我要自己摆摊儿,让他把拖欠的两个月工资给我。
杨胖秃子一愣怔,转瞬换成一脸肥腻的沉重,说最近店里周转资金紧张,让我宽限他两个月。
他的反应在我预料之中,他对此前辞职的员工都是这套说辞。我没有气恼,也没有像此前辞职的员工一样哭闹,我对杨胖秃子说:“可以宽限两个月,我有一个条件,把我摆摊儿的平底煎锅放在你的店里寄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