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几本参禅的书,我前年让你读,你没翻几页,就垫办公室沙发腿了,回去抽出来好好读读。”
老瘪双手合十:“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从这一夜之后,老瘪开始信佛了。
我爸爸挺了半年,把他倒腾洋垃圾赚得钱几乎全花光。最后,妈妈要卖掉那套商品房,爸爸没有同意,说是要留给我妹妹结婚用。为了给爸爸冲喜,妹妹跟理发店大工男朋友结婚了。妹妹结婚一个月后,爸爸走了。爸爸走的时候,是深夜,只有我守在他的病床前。
那天傍晚时分,已经有好几天不讲话的爸爸,突然开口,他对我说:“你要是个正常人,你要是勤勤恳恳工作,爸爸说啥……说啥也会把房子留给你。”
我安慰爸爸说:“妈妈和妹妹更需要房子。”
爸爸冲着我点点头,对我说了最后一句话:“你不是个傻儿,你只是个心眼善良的孩子。”
这个社会最大的矛盾,大概就是别人需要你像他一样做一个正常人。做一个正常人,就不会抱怨,也不会怀疑,更不会质问;做一个正常人,就会像工具一样工作,还会拥有洗脑后的快乐和正能量。我凭什么要去勤勤恳恳工作?我去工作,老板让我每天往地下注化工污水,我勤勤恳恳工作一辈子,遗祸子孙几万年。就算我去正经公司工作,例如我在京东打包流水线上班,每天使用几十卷胶带纸给纸箱打包,我也只是勤勤恳恳制造垃圾而已。人生来不是为了工作的,我喜欢每天醒来无所事事的状态。既然我不能推动人类文明的进程,那我至少做到不祸害人类、不糟蹋地球。自从有网购以来,我不曾在网上买过一件东西。垃圾场里每一片胶带纸,都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觉得,大多数人都应该像一条没有欲望的狗一样活着,把自己的物欲降到最低限度,也许地球还有救。
像我这样的人,的确不配住到商品房里,因为我连商品房的物业费都交不起。自从我知道分解洋垃圾对身体和环境有害,我就开始劝我爸妈不要干一行。我爸爸跟老瘪是同一副腔调:“不干这一行,咱们去喝西北风?”
既然劝说不了老瘪,也劝说不了我父母,我只好独善其身,毅然决然离开废品收购站,从此不再跟洋垃圾打交道。说是离开收购站,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白天还好说,我可以带上几本书进城,在麦当劳或肯德基店里读书。饿了就吃一点别人剩下的薯条,运气好的时候,还能遇到剩下的炸鸡翅。渴了就喝别人剩可乐,因为可乐里的冰块化得慢,我把几个杯子的冰块凑到一起,就能得到一大杯有甜味儿的冰水。为了不招客人烦,我尽量选择靠角落的地方座,而且尽可能做到两周换洗一次衣服。为了不招店里的服务员烦,我有时候还会帮着服务员收拾餐盘,这样还能防止服务员把客人剩下的薯条和鸡翅倒进垃圾桶。
到了晚上,我无处可去,便会回到废品集散地过夜。因为我不再帮着父母打理收购站的营生,他们对我的态度也逐渐冷淡起来,连我妹妹都开始训斥我。我是个天生不愿意与人为敌的性格,任凭父母冷言冷语,还有妹妹的白眼,我都一一收下,从不反驳。妹妹瞧不上废品收购站里的活计,她早在三年前就去了一家发廊工作,在那里给人家染发,我们俩很少见面。偶尔见一面,我能闻见她身上一股以甲醛为主的化学味道。
我对妹妹说:“染发剂里面化学添加剂太多,常年接触会影响身体健康。”
妹妹翻着白眼说道:“那也比你整天游手好闲强一百倍。”
跟往常一样,我不还嘴反驳,我觉得很多话说到就可以,别人听不听是她的造化。只有一次例外,我跟妹妹发过火。有一天傍晚,我回到废品收购站,赶巧遇见妹妹也来了,她手里还拿着一沓我收藏的黑胶唱片。
我问她,为什么拿我的黑胶唱片?
妹妹说:“我看到网上有人用这种唱片做钟表,我也想做几个送朋友。”
我夺过妹妹手里的黑胶唱片:“这是我的东西,你们谁都不准碰。”
妹妹不肯示弱:“神经病啊!弄一堆破烂玩意儿堆在这里占地方,我用几张有什么关系。”
跟妹妹吵一架之后,我开始担心我的黑胶唱片和书。于是,我去找老瘪讨主意。过了两天,老瘪帮我在废品集散地东侧的窝棚里找到一间房子。我很是开心,终于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我用爸爸的三轮车把我的黑胶唱片和书全部搬进窝棚里。爸爸大概巴不得我离开,他亲自动手帮我装车。我嫌他搬运黑胶唱片是太过随意,就像是扔一台破微波炉一样用力。我心里有一百个不愿意,但嘴上不敢说出来,我只好抢着搬运黑胶唱片,让爸爸帮我搬书。
接下来,我继续着我在废品集散地四处游**的生活,白天在各家收购站收唱片或打工,晚上便回到窝棚里过夜。自从弄到那台**ID音响后,我就不再四处闲逛。整日里,我把自己关在窝棚里,日夜不休地聆听那些古典音乐,《费加罗婚礼》被我听了无数遍,音质几近嘈杂之声。音乐让我感受到了自由,无比丰盈的自由。
我承认,我骨子里很向往这样的生活状态,它可以让我不再焦虑,甚至不再恐惧,因为我不需要对任何人或事情承担责任。在笃定自己可以过这种生活之前,我承认是受到西方哲学的影响,倡导这种生活的流派叫斯多葛学派。斯多葛学派排斥欲望和物质,崇尚一种像狗一样简陋而随意的生活。对于这个话题,我还有自己独到见解,今天暂且不说了,因为我见到了小格。每次看到小格,我的哲学观便会产生一些动摇。
认识小格一年的时候,我已经跟着老瘪去格格吃了六回涮羊肉,见到小格十八回。多出来的十二回,是我想小格的时候,自己跑到格格火锅店前溜达看到小格的。小格在火锅店里来回穿梭,我坐在火锅店后门的垃圾桶上,静静地看着小格。小格穿着一件紫红色的围裙,胸前绣着一个黄色的铜火锅,黄铜火锅下面是两个黄色蹩脚的刺绣:格格。紫红色围裙只有前摆,前摆很长,盖住小格的粗腿。因此,从前面看小格是一个白白嫩嫩大号美女,从后面看小格是一个粗鄙的肥婆。
当我第十二回坐在垃圾桶上看小格的时候,那是一个夏天的夜晚,我还从路边绿化带里折了一朵很大的月季花。小格穿着短袖衬衣,露出两条白皙的胳膊,胸前还是那件紫红色的围裙,前裙摆仍旧盖着她的粗腿。小格拎着一只垃圾桶,走出火锅店后门,径直朝着我走过来。我敢发誓,我当时心跳每分钟肯定超过120次。就在小格快要走到我跟前的时候,我突然看见大刘从后厨窜出来,他跑到小格背后,一把搂住小格的后腰,开始亲吻她后脖颈子。小格当即松开垃圾桶,反手搂住大刘的脖子,两个人在我眼前开始接吻。那一刻,我觉得血往头上涌,脑子里迅速闪过无数暴力画面:我冲上前去抓住大刘的头发,对着他那张肥腻的胖脸连挥数拳,打得他满脸开花;我冲上前去抓起小格丢在地上的垃圾桶,连垃圾带桶扣在大刘脑袋上;我轻盈地走过去,拍了拍大刘的脑袋,大刘慌张着松开小格,我看都不看大刘一眼,就把月季花递到小格眼前,小格的眼神里闪烁着惊喜,双手接过月季花扑进我怀里。大刘刚刚张开嘴要质问,我飞起一脚,把他踢进垃圾桶里……
其实,我什么都没做,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垃圾桶上,看着大刘和小格“吧唧吧唧”接吻。其实我也做了一点事,我把手里的月季花揉成碎花瓣,我的心就像是我揉碎的花瓣,飘落在满是泔水的垃圾桶周围。我觉得自己的心脏骤停了,只剩下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