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抖开蝴蝶刀,猛力插在桌子上,对着阿泽大声喝问道:“你为什么要把我大哥变成树桩子?”
余三叔站起身来,从桌子上拔出蝴蝶刀,对我说:“阿泽不把经天变成桩子,他就会被注射安乐死。”
我瘫坐在马路对面的盲道上,隔着马路再三确认,那个操着一口江南腔行乞的桩子,千真万确是我一母同胞的大哥余经天。因为阿泽的讲述,我便会在日常生活中留意城市里的乞丐,还有桩子。但是,我一直不愿意相信大哥会遭此厄运。大哥会讲普通话,也会讲粤语和少量英语,他之所以大声用江南腔行乞,我想这是他最后一招求救的方式,希望能够被家乡的人遇见。我能想见大哥十年来所遭受的苦楚,他应该从未洗过澡,因为隔着一条马路我都能隐隐闻到一股腐烂的味道。他如何吃东西?他如何解决大小便?他头疼脑热长病的时候,谁来照顾他?想到这些,眼泪便模糊了我的视线。十几米开外那个像一截树桩子一样的乞丐,竟然是我心高气傲、英俊潇洒的大哥余经天。透过朦胧的泪水,我看见一个中年男人走过马路,走到我大哥跟前。中年男人长得又矮又胖,他手里端着一只铁钵,扔在我大哥跟前,转身回到马路对面,坐在一个烧烤摊前,跟另一个留着小胡子的年轻人喝着啤酒。此刻,我大哥弯下腰身,用仅剩的二分之一上臂撑在地上,把头探进铁钵里,像动物一样耸动的脑袋,吃着铁钵里的食物。突然,我觉得嗓子眼发紧,紧接着心脏一阵抽搐,竟然体验到一种濒死感。我扶住身边一棵树,对着树干干呕了两声,只吐出一绺酸水。
我按捺住激**的心情,站起身来,走进身后一家便利店。我掏出一张百元钞买了一盒中华香烟,没有让店主找零钱。不等店主感谢的话说出口,我指着马路对面的大哥问店主,那个乞丐是不是天天在这里行乞。店主说是,在这里乞讨三四年了,除了搞市容检查,他天天都在那里,一天能挣不少钱呐。
走出便利店,我去了隔壁的烧烤摊儿,在矮胖中年人和小胡子旁边找了张空桌子坐下。我本来想靠近他们偷听一点有价值的信息,可这两个家伙喝着啤酒、撸着串儿,各顾各的玩着手机,没有任何交流。为了不引起两个人的注意,我叫了两瓶乌苏啤酒和十个红柳羊肉串,扮作一个闲散之人。
好不容易熬到天黑时分,矮胖男人对小胡子说,去把钱拿过来,该收工了。小胡子很不情愿地收起手机,走过马路,把我大哥面前纸壳箱里的钱一张张捋顺,攥在手里走回到烧烤摊。
小胡子把一沓纸币和一小把硬币放到矮胖男人面前,说道:“267块钱。”
矮胖男人瞅了一眼桌子上的钱,对小胡子说:“老千今天吆喝的不够卖力,才这么点钱,咱俩还怎么抽水。”
小胡子说:“今天就这样了,晚上再收拾他。”
矮胖男人从纸币里面抽出60块钱,把其中30块钱推到小胡子面前,自己则把另外30块钱塞进口袋里。
小胡子一边往口袋装钱,一边说:“火车站那边的李大嘴出事了,你知道吗?”
矮胖男人说:“知道,被宽哥砍掉一根手指,不就是偷钱的事儿被宽哥知道了吗。”
小胡子盯着矮胖男人问道:“你知道宽哥是怎么知道李大嘴偷钱的吗?”
矮胖男人冲着小胡子摇了摇头。
小胡子说:“堡垒都是从内部攻破的,李大嘴是被自己的搭档二岗告发的。”
矮胖男人若有所思地问道:“你不会哪天也去宽哥那里告发我吧?”
小胡子嘿嘿一笑:“李大嘴睡了二岗的相好的,二岗才去告发李大嘴偷钱的。咱俩都是仗义兄弟,朋友妻绝不碰,所以哥哥把心放肚子里吧,只要你不去宽哥那里告发我就行了。”
矮胖男人说:“干咱们这一行哪有手干净的,二岗平时不偷钱吗?”
小胡子说:“二岗早留了后手,给宽哥上交了两万多块钱,说是被李大嘴胁迫分赃所得。”
矮胖男人骂道:“二岗真他妈孙子,这是要断我们财路啊。”
小胡子说:“可不是咋地,宽哥现在鼓励举报,谁举报就给谁涨一等工资,还成立一个监察部门,用来堵住偷钱和腐败的漏洞。”
矮胖男人又问道:“统一换捐款箱是怎么回事?”
小胡子愤愤地骂道:“就是那个他妈的监察部门搞出来的幺蛾子,所有乞讨点的箱子全都换成带锁的铁箱子,钱只能投进去,开锁才能取出来,铁箱子上面还要写上为受灾牧民捐款。”
就在这个时候,一辆破旧面包车在马路对面停下。矮胖男人和小胡子骂骂咧咧走过马路,把我大哥抬上面包车,两个人也跟着上了车,车辆随后往前开走。我扔下两百块钱,急忙站起身招呼来一辆出租车,跟上了前面的面包车。</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