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这样:那天晚上龙舌兰喝多了,我和另一位好友凌晨四点去敲阿尔瓦罗独居的公寓大门。他睡眼惺忪地把门打开,我们俩二话不说,从墙上取下一副珍贵的一点二米长、一米宽的博特罗油画,抬了就走,然后胡乱糟蹋一通。对这次入室抢劫,阿尔瓦罗事后只字不提,也从未打听过那幅画的下落。而我也直到他今天迈入古稀之年,才说出内心的愧疚。
维系友谊的另一个原因是:我们在一起时,多半在旅行,大部分时间都忙着应酬别人、处理其他事,不到万不得已,顾不上对方。对我而言,在欧洲公路上与他共度的无数时光相当于在大学补念了人文艺术专业。在巴塞罗那到普罗旺斯的艾克斯三百多公里的路上,我学到了有关阿维尼翁教皇与清洁派教徒的知识。去亚历山大、佛罗伦萨、那不勒斯、贝鲁特、埃及、巴黎,也有同样的收获。
然而,疯狂旅行中,我也上过最让人琢磨不透的一堂课。当时,我们正穿越比利时的田野。十月里,雾蒙蒙的,刚被弃置的露营地里散发着人的粪便味。阿尔瓦罗开了三个多小时车,破天荒地一句话没说。突然,冒出一句:「孕育伟大的自行车手与猎手的国度。」他从未解释过自己到底想说什么,但承认他体内有个毛茸茸、流口水的大傻子,正式会见也好,总统官邸也罢,一不留神就溜出来说几句。写作时也得管着,这傻子疯得厉害,又踢又跳,总想篡改书稿。
但这所流动学校留给我最美好的回忆还不是课堂,而是课间。在巴黎等候夫人们购物时,阿尔瓦罗就往远近驰名的咖啡馆门前台阶上一坐,仰面朝天,翻出白眼,大手一伸,做乞讨状。一位衣冠楚楚的绅士用地道的法国方式尖刻地对他说:「穿羊绒衫讨饭,脸皮真厚。」可他还是给了一法郎。不到一刻钟,阿尔瓦罗就净挣四十法郎。
在罗马的弗朗西斯科·罗西家,他用自创的义大利语,其中没有一个真正的义大利语单词,滔滔不绝地讲述了自己在金迪奥的恐怖遭遇,迷住了义大利影视文化精英费里尼、莫妮卡·维蒂、阿莉达·瓦莉和阿尔贝托·莫拉维亚,让他们津津有味地听了好几个小时。在巴塞罗那的一家酒吧,他用巴勃罗·聂鲁达灰心丧气的语调朗诵了一首诗,有个听过聂鲁达声音的人以为他就是聂鲁达本人,居然向他索要签名。
他写过一句诗:「我知道,我永远去不了伊斯坦布尔。」读得我心惊肉跳。这首诗对于一个无药可救的君主制国家来说相当怪异,人家不叫伊斯坦布尔,只叫拜占庭,好比早在被历史证明其正确性之前,我们就一直只叫圣彼得堡,不叫列宁格勒一样。我也不懂为什么老觉得应该把诗里提到的去伊斯坦布尔变为现实。终于,我说动了他,一起坐船去,坐的是慢船,挑战命运时,得不慌不忙。在那儿待了三天,我老担心那句诗句成谶,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直至今日,阿尔瓦罗已是年届七十的老人,而我还是六十五岁的孩子这一天,我才敢说:当年去伊斯坦布尔,我不是为了打败诗歌,而是为了挑战死神。
我以为自己就要一命呜呼的那次旅途,阿尔瓦罗也在身旁。当时,我们正驾车在明丽的普罗旺斯疾驰,突然一位司机逆向行驶,发疯似的冲了过来。我只好往右猛打方向盘,根本来不及去看我们会摔在什么地方。刹那间,我有种奇妙的感觉,方向盘飞在空中,完全不听我使唤。一向坐在后排的卡门和梅赛德斯屏住呼吸,直到车子像孩子一般摔进春季葡萄园旁的排水沟。那一刻,我唯一记得的是副驾驶座上阿尔瓦罗的神情。摔落前,他看了我一会儿,满脸同情,似乎在说:「瞧这傻瓜,干吗呢?」
在我们这些认识他母亲、并深受其害的人眼里,阿尔瓦罗的所作所为还算不上惊世骇俗。卡洛琳娜·哈拉米略人长得漂亮,脑子却不好使。她从二十岁起就不再照镜子,因为觉得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老太太年纪一大把,天天骑着自行车,穿件夹克,去草原给庄园里的工人义务打针。在纽约的一个晚上,我们出门看电影,拜托她照看我和妻子十四个月大的儿子。他一本正经地劝我们三思,说她在马尼萨莱斯也帮忙照看过一个孩子,那孩子哭个没完,她只好喂他一块有毒的桑葚糖,让他闭嘴。但即便如此,去梅西百货公司那天,我们还是把孩子托付给她,回来时只见她独自一人。保安四处找孩子的时候,她就跟他儿子一样沉得住气,还安慰我们:「别着急,阿尔瓦罗七岁那年,也在布鲁塞尔走丢了,瞧他现在不是挺好!」阿尔瓦罗就是她的升级版,还比她有学问,当然更了不得!他名震寰宇,不仅诗写得好,人也特别好。所到之处,胡吃海喝,夸张怪异,胡说八道,令人难忘。只有我们这些了解他、热爱他的人才知道,他只是咋咋呼呼,虚张声势罢了。
阿尔瓦罗·穆蒂斯不幸是个太过和善的老好人,谁也想象不到他为此付出多大代价。我见过他在黑暗中,忧伤地躺在书房的沙发上。那模样,不会让前一晚任何一位幸福的听众羡慕。幸好,那无法治愈的孤独也孕育出他广博的学识、非凡的阅读能力、无尽的好奇心和忧伤凄美的诗歌。
我见过他沉浸在布鲁克纳气势恢弘的交响乐里,像在欣赏斯卡拉蒂的嬉游曲。我见过他躲在奎尔纳瓦卡花园僻静的角落,趁着悠长假期远离尘嚣,徜徉在巴尔扎克全集奇妙的文字森林里。有些人隔些日子会看部牛仔片,而他隔些日子会把《追忆似水年华》从头到尾再看一遍,他的择书标准是不少于一千两百页。他蹲过墨西哥监狱,所犯的罪许多作家、艺术家都犯过,可只有他蹲过监狱。他说,那十六个月,是他一生最幸福的时光。
我一直以为,他写书慢,是因为工作忙,再加上他字写的不好,像鹅亲自抓着鹅毛笔写出的鬼画符,足以让猎狗在特兰西瓦尼亚的迷雾中惊恐地乱吠。多年前,我问他,他说等退了休,没有俗务缠身时,会潜心写作。果然,飞了那么多年,他一跃而下,没用降落伞,稳稳着地,文思泉涌,实至名归。六年写八本,创造了文学史上的伟大奇迹。
他的书,随便挑一本,读上一页,你就会明白:阿尔瓦罗·穆蒂斯的全部作品,连同他的一生,都在确信无疑地传递着一个信息:失落的天堂再也无法找回。麦克洛尔不止是他——这话谁都会说——麦克洛尔是我们大家。
作为结束语,我斗胆提议:今晚来祝阿尔瓦罗七十大寿的人,第一次,别假客套,别怕流眼泪,别骂骂咧咧,真心实意地告诉他,我们有多崇拜他,妈的,我们有多爱他。</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