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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朋友穆蒂斯(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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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1993年8月25日哥伦比亚波哥大

阿尔瓦罗·穆蒂斯七十大寿

哥伦比亚总统府纳里尼奥宫,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在好友阿尔瓦罗·穆蒂斯七十大寿寿宴上的演讲,当时,总统塞萨尔·加维里亚授予穆蒂斯博亚卡十字勋章。2007年11月26日,在第二十一届瓜达拉哈拉书展上,哥伦比亚作为主宾国,前总统贝利萨里奥·贝坦库尔经坐在一旁的「加西亚·马尔克斯同意」,再次宣读该文章,向阿尔瓦罗·穆蒂斯致敬。

阿尔瓦罗·穆蒂斯跟我说好,决不在公共场合谈论对方,好也不说,坏也不说,免得互相吹捧。然而,整整十年前,就在这个地方,就因为不喜欢我给他推荐的理发师,这好好的有益社会健康的约定生生被他摧毁。从那时起,我就一直伺机报复,今天这机会再好不过。

当时,阿尔瓦罗说起一九四九年,贡萨洛·玛利亚里诺是怎样在恬静宜人的卡塔赫纳介绍我们俩相识的。我也一直以为那确实是我们的第一次见年,知道三四年前的一个下午,我听他随口聊了几句费利克斯·门德尔松,让我猛然回想起大学时光。当时,我们几个同学没钱去咖啡馆学习,只好逃到波哥大国家图书馆鲜有人光顾的音乐厅。在下午那些屈指可数的听众里,我特别讨厌一个身大脚小的人。他总是四点来,也总爱点门德尔松的小提琴协奏曲。四十年后,直到那天下午,在他墨西哥城的家中,我才突然认出他那洪亮的嗓门、孩子般的小脚、抖抖索索连斗大的针眼都穿不过去的双手。「真见鬼」,我垂头丧气地说,「那人居然是你!」

我唯一遗憾的是,旧恨难平,却不能秋后算账。时光无法倒流,毕竟,我们一起欣赏过那么多乐曲。因此,尽管学识渊博的他居然对波莱罗没有丝毫感觉,我们也没有分道扬镳,还是朋友。

阿尔瓦罗干过各种各样奇怪的行当,遇险无数。十八岁那年,他在国家电台当主播,节目中随口胡诌了几句,被一个爱吃醋的丈夫听成给他妻子打暗号,提着枪在街角埋伏。后来,总统府一次正式活动,两位耶拉斯总统的名字被他弄混了,颠来倒去地叫了半天。再后来,身为公共关系专家,他却在慈善会上放错了电影。原本应向社会上广发善心的太太们播放一部反映孤儿生活的纪录片,却被他放成一部修女与士兵乱搞一气,还有个漂亮名字叫《种植橙树》的色|情|片。此外,他还在航空公司做过公关部主管,后来那间公司在最后一架飞机坠毁后关门大吉。他工作的时间都花在认尸、通报死者家属、接待媒体上。家属毫无思想准备,本以为喜事临头,开门一见是他,惨叫一声倒地。

后来的工作稍好了一些,为了从巴兰基亚的一家酒店搬出世界首富的华美遗体,他在街角的殡仪馆紧急采购了一具棺材,装好后立在员工电梯里运下楼。侍应生问棺材里装的是谁,他说是「主教大人」。他在墨西哥的一家餐馆大声说话,邻桌的以为他是电视剧《铁面无私》里的沃尔特·温切尔阿尔瓦罗给他配过音,就扑上去要揍他。他在拉美推销了二十三年电影,行程加起来绕地球转了十七圈,依然本性不改。

而我最欣赏他的,是他教师般无私奉献的精神。他一心想做教师,却因为热衷台球这个不良嗜好,从未如愿。我所认识的作家中,没有谁像他那样关心他人、尤其乐于提携后辈的。他煽动年轻人违背父命,投身诗歌,用禁书毒害他们,用巧舌迷惑他们,鼓励他们闯荡世界,坚信在这个世上做一个诗人还不至于饿死。

这么难能可贵的品质,最大的受益人是我。我说过,是阿尔瓦罗带给我第一本《佩德罗·巴拉莫》,还对我说:「拿着,好好学学。」他没想到,这么做等于自掘坟墓。读完胡安·鲁尔福,我不仅学会用另一种方式写作,还总备个故事,专用来搪塞别人。写《百年孤独》的时候,我的这种自救方式,绝对的受害人恰恰又是阿尔瓦罗·穆蒂斯。那十八个月里,他几乎夜夜登门,让我跟他说写了什么。尽管我说的是另一个故事,但依然能从他的反应中获得启发。他兴致勃勃地听,添油加醋地四处宣扬。之后,他的朋友们又把他讲的故事讲回给我听,我从中又汲取了不少养分。初稿完成后,我送到他家。第二天,他怒气冲冲地给我打电话。

「您让我在朋友面前没法儿做人,」他冲我嚷嚷,「这玩意儿跟您讲的不是一回事。」

从那以后,他总是我作品原稿的第一个读者,见解犀利,忠言逆耳。因为他,我最起码将三个短篇束之高阁。我也说不清我的作品里究竟有多少他的成分,但一定不少。

别人常问我,这年头,人心叵测,我们俩的友谊为何能天长地久。原因很简单:阿尔瓦罗和我为了做朋友,很少见面。尽管我们在墨西哥城一起住了三十多年,几乎算得上是邻居,但在那儿我们很少见面。我想见他,或他想见我的时候,得先电话联系,确定彼此都有见面的意愿。只有一次,我违背了这条基本原则,而阿尔瓦罗当时的表现,足以说明他是个什么样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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