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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个中毒的英国人(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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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照料病人的那些年里,她唯一的乐趣就是哭泣。在船上时,因为不得不跟两位去往马赛的贫穷修女会的修女共处一室,她总是躲在卫生间里迟迟不出来,就为了不让别人看到她哭泣。因此,那不勒斯这家旅馆的房间是她离开里奥阿查以来遇到的唯一一个适合放松地哭泣的地方。要不是下午七点女店主来敲门,告诉她如果不及时去小餐馆吃饭,晚饭就没得吃了,她能一直哭到第二天去往罗马的火车出发的时候。

旅馆的伙计陪她去餐馆。从海上吹来一阵清凉的微风,在傍晚七点暗淡的天光下,海滩上仍有一些游泳的人。普鲁登西亚·利内罗女士跟着伙计走在陡峭而狭窄的小街组成的迷宫中,这些小街似乎刚从周日的午睡中醒来。她突然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藤架下,餐桌上铺着红格子桌布,临时充作花瓶的细颈腌坛里插着纸花。时间尚早,只有服务员们自己在吃饭,一个可怜巴巴的修士独自在一个僻静的角落就着洋葱啃面包。一进去,她就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她,因为那件褐色的修士服,但她面不改色,因为清楚这种可笑的穿着是忏悔的一部分。服务员是一个美丽的金发碧眼的女孩,说起话来像唱歌一样好听,让她不禁产生了一丝怜悯。她想,像这样的女孩也只能在小餐馆里当服务员,看来战后义大利的情况确实非常糟糕。不过,待在开满鲜花的藤架下让她感觉很舒服,厨房里飘来的放了月桂的菜肴的香味勾起了她的食欲,这一天因为太过忧虑,她都忘记了饥饿。很长时间以来,她第一次没有了哭的欲望。

然而,这顿饭她也没能吃得自在。一方面是因为,虽然那位金发碧眼的女服务员和善又耐心,跟她沟通起来却很困难;另一方面是因为餐馆里唯一能提供的荤菜竟然是几只叫声悦耳动听的小鸟,而且正是她在里奥阿查的家里拿笼子养着的那种。在角落里吃饭的修士为她们充当起了翻译,他努力向她解释,欧洲还没有度过战时的物资匮乏,还有山上的鸟可吃在这里简直就是一种奇迹。但是她拒绝了。

「对我来说,」她说,「那就像吃掉自己的孩子一样。」

就这样,她不得不因陋就简,吃了一碗面条汤,一份炖西葫芦,里面有几条陈年腌肉,以及一块像大理石一样硬的面包。在她吃饭的时候,那位修士走过来恳求她请他喝一杯咖啡,并且坐在了她旁边。他是南斯拉夫人,但是曾在玻利维亚传道,他的西班牙语说得不怎么好,但是表达能力很强。在普鲁登西亚·利内罗女士看来,他就是个普通人,身上丝毫没有奢侈生活遗留的痕迹。她注意到他的手并不光滑,指甲开裂肮脏,身上散发着浓烈的洋葱味,顽固得就像是他性格的一部分似的。但是无论如何,他为上帝服务,而且在离家万里之遥的地方,能遇到一个跟自己相互理解的人,还算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他们边吃边聊。随着食客越来越多,旁边的桌子坐满了,周围充满了羊圈一样嘈杂的谈话声,但他们并没有受到干扰。普鲁登西亚·利内罗女士已经对义大利有了一个明确的印象:不喜欢。不是因为这里的男人有些放肆,虽然那对她来说已经很过分了,也不是因为这里的人吃山上的鸟,虽然她难以接受,而是因为这里人性不善,居然任由溺死的人在海里漂着。

除了咖啡,修士还让她请了一杯格拉巴酒。他试图让她认识到这个结论下得太轻率。因为在战时义大利已经建立了一套非常有效率的系统,用来救援、辨认以及在圣地埋葬那许多溺水而亡的人,这些人总是在天亮时被发现漂浮在那不勒斯海湾。

「几个世纪以前,」修士总结说,「义大利人就意识到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并努力把这唯一的一次生命过到最好。这使他们变得精于算计、反覆无常,但是也治愈了他们的残酷。」

「他们甚至都没有把船停下。」她说。

「他们所做的是通过无线电通知港口管理部门,」修士说,「现在应该已经打捞上来,并以上帝的名义埋葬了。」

这个话题使两人都有些闷闷不乐。普鲁登西亚·利内罗女士已经吃完了,直到这时她才发现所有的桌子都坐满了。离她最近的那几桌坐的都是几乎全|裸的游客,正在默默地用餐,其中有几对恋爱中的男女顾不上吃饭,不停地相互亲吻。在里面靠近柜台的桌子旁,附近的居民正在一边玩骰子一边喝一种无色的廉价葡萄酒。普鲁登西亚·利内罗女士明白,她只有一个理由继续待在这个令人讨厌的国家。

「您认为要见到教皇很难吗?」她问。

修士回答说,没有比夏天见教皇更容易的事了。教皇正在甘多尔福堡度假,每周三下午公开接见来自全世界的朝见者。门票很便宜:二十里拉。

「那如果想单独向他忏悔要多少钱?」她问。

「教皇不听任何人忏悔。」修士有点儿震惊,「当然,除了国王。」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拒绝我这样一个远道而来的可怜女人。」她说。

「就连有些国王,虽然贵为国王,却到死都没有等到向教皇忏悔。」修士说,「但是请告诉我,您犯下了什么可怕的罪孽,需要千里迢迢来找教皇忏悔呢?」

普鲁登西亚·利内罗女士想了一会儿,修士第一次看到她微笑了。

「圣母啊,」她说,「我只须看他一眼就够了。」然后她由衷地叹息了一声,补充说:「这是我毕生的愿望。」

事实上,她仍旧感到恐惧和悲伤。她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立刻离开,不只离开这个地方,而且离开义大利。修士可能觉得继续陪她聊下去也没有什么油水可捞了,于是对她说了句「祝您好运」,起身到另一张桌子上讨咖啡去了。

离开餐馆时,普鲁登西亚·利内罗女士发现这个城市变了模样。太阳到晚上九点还没有落山,让她十分惊讶。涌上街头享受清爽晚风的喧嚣的人群让她感到害怕。无数发疯的摩托车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让她无法忍受。骑摩托车的男人们光着上身,漂亮的女伴在后座上搂着他们的腰,车子在猪肉铺和西瓜摊间一蹦一蹦地蜿蜒行进。

周围的气氛如过节般欢腾,但对普鲁登西亚·利内罗女士来说简直是一场灾难。她迷了路,突然发现自己走进了一条古怪的街道,所有房子都一模一样,面色阴郁的女人坐在门口,房子里红色的灯光时明时灭,她害怕得浑身发抖。一个穿着考究的男人,手上戴着粗大的金戒指,领带上镶着一颗钻石,跟了她好几个街区,先用义大利语,接着又用英语和法语跟她说着什么。看她一直不回应,就从口袋里拿出一捆明信片,抽出一张给她看。而她只扫了一眼就感觉自己正在穿越地狱。

她惊恐万状,落荒而逃。在街道尽头,她终于又看到了黄昏的大海,闻到了那股跟里奥阿查港一样的腐烂海鲜的臭味,于是放下心来。她认出了空荡荡的海滩对面那些五颜六色的旅馆、灵车一样的计程车,以及无垠的夜空中第一颗钻石般耀眼的星星。在海湾尽头,她认出了来时乘坐的那艘巨大的轮船,甲板上亮着灯,孤零零地泊在那里。她意识到,这艘轮船跟她已经毫无关系了。她从那里往左拐了进去,但是没法再往前走了,因为前面聚集了一大帮好奇的人,被一辆警车挡在封锁线外。一排救护车敞着车门,停在她住的那栋楼前面。

普鲁登西亚·利内罗女士踮起脚尖,越过那群看客的肩头,再次看到了那些英国游客。他们正一个接一个被人用担架抬出来,一动不动,神色庄重,看起来依旧像是同一个人被反射了很多次。为了晚餐,他们都穿上了正装:法兰绒裤子,斜条纹领带,深色外套,胸袋上绣着三一学院的盾徽。当他们被抬出来时,从阳台上探出身子的附近居民,还有被堵在街上的好奇的人群,像在观看体育比赛一样齐声数数。一共是十七个。救护人员把他们两个两个地放进救护车,然后车子鸣着警笛开走了。

普鲁登西亚·利内罗女士被这么多意外状况弄得茫然失措,她走进电梯,里面挤满了其他楼层的房客,说着她完全听不懂的语言。每一层都有人下,除了三层。三层的旅馆大门敞开,灯亮着,但是柜台后面没有人,前厅的扶手椅上也没有人,就是在那里,她看到了那十七个午睡的英国人粉红色的膝盖。五层的女店主兴奋不已地评论著刚刚发生的悲剧。

「全死了!」她用西班牙语对普鲁登西亚·利内罗女士说,「晚餐时他们喝了牡蛎汤,都被毒死了。八月份的牡蛎,您想想!」

女店主把房间的钥匙递过来,就不再理会她了,而是用本地话对其他客人说:「因为这里没有餐厅,所以在这里过夜的人全都安然无恙!」普鲁登西亚·利内罗女士再次感到喉头哽咽。在这个国家可以同时发生这么多可怕的事,她插上房间的门闩,然后把小写字台和扶手椅都拖过来顶到门上,最后把箱子也放到门口,好像要建一道不可逾越的壁垒来抵御心中的恐惧。接着她换上寡妇的睡衣,仰面躺在床上,念了十七遍玫瑰经,祈祷那十七个中毒的英国人的亡魂能够安息。

—九八〇年四月</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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