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天,」她惊讶地想,「好像所有东西都在跟我一同死去。」
只有在很小的时候,在玛瑙斯,她曾经体会过这样的焦灼:天亮前一分钟,暗夜里的各种噪音突然沉寂下来,水流停止了,时间也踌躇不前,亚马孙雨林陷入了深渊般的寂静,只有死亡的寂静可以与之相提并论。在那样无可纾解的紧张情绪中,四月的最后一个周五,卡多纳伯爵像往常一样来她家吃饭。
这种拜访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伯爵总是在晚上七点到九点之间准时到达,带着一瓶国产香槟和一盒包心松露巧克力,为了不引人注目,还用当天的晚报包着酒瓶。玛利亚为他准备乳酪肉末卷饼和汤浓肉烂的煨鸡,这是那些家世显赫的加泰罗尼亚人在他们的风光年代里最喜欢的菜肴,餐后还有用时令水果榨的果汁。她在厨房忙活的时候,伯爵就在唱机旁一边听着古旧版本的义大利歌剧片段,一边小口抿着波尔图葡萄酒,一杯就足以撑到听完所有唱片。
晚餐通常会持续很长时间,一边吃一边聊天。饭后他们会凭着记忆做|爱,毫无激|情,过后两人都像经历了一场灾难。通常快到半夜的时候,伯爵才匆忙离去,离开前会在卧室的烟灰缸底下留二十五比塞塔。这是他在帕拉雷洛大街的一家旅馆里第一次见到玛利亚时她的价格,也是唯一一样经历了时间的侵蚀还保持原样的东西。
他们两人都没有思考过,这份友谊建立在什么样的基础上。玛利亚欠他一些不大的人情。在理财方面,他给过她一些适时的建议,教她如何辨别那些古董的真实价值,以及用什么方式得到它们才不会被发现是赃物。但最重要的是,当她待了一辈子的妓院认为她已经太老了,不符合现代口味,想把她打发到一个秘密的老年妓院,以每次五比塞塔的价格教小男孩们做|爱的时候,是他为她指了一条明路:在格拉西亚区度过有尊严的晚年。她曾告诉过伯爵,她十四岁时,母亲在玛瑙斯的港口把她卖给一艘土耳其轮船上的大副,他在穿越大西洋的航程中无情地蹂躏她,之后把她抛弃在帕拉雷洛大街肮脏的灯光下,身无分文,语言不通,没有身份。他们两人都清楚,彼此的共同点太少,即便待在一起,也不会少些孤独。但两人都没有勇气破除习惯的诱惑,直到一桩举国震动的事件使他们同时发现,这么多年以来,他们彼此之间是如何深深怨恨,又充满柔情。
他们的决裂发生得很突然。当时卡多纳伯爵正在听利西亚·阿尔巴内塞和贝尼亚米诺·吉利演唱的二重唱爱情歌剧《波西米亚人》,玛利亚在厨房听收音机。突然,收音机里的一条新闻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轻手轻脚地走近厨房,也听了起来。三个巴斯克分裂主义者刚刚被判处死刑,而弗朗西斯科·佛朗哥将军,西班牙永恒的统治者,将决定他们最终的命运。伯爵长出了口气。
「那么毫无疑问他们会被枪毙了。」他说,「因为领袖是个公正的人。」
玛利亚用眼镜王蛇一般灼灼的目光盯着他,看到他金框眼镜后面毫无生气的眼睛、猛禽般的牙齿、习惯了黑暗潮湿的动物那样畸形的双手。他就是这样。
「那你就祈求上帝不要发生这样的事,」她说,「因为只要有一个人被枪毙,我就往你的汤里投毒。」
伯爵吓了一跳。
「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也是一个公正的妓|女。」
卡多纳伯爵再也没有来过,玛利亚确信她生命的最后一个周期结束了。事实上,直到不久之前,如果在公交车上有人给她让座,过马路时有人试图帮她,或者上楼梯的时候有人搀着她,她还会感到愤愤不平。但现在,她不但接受了,甚至开始觉得这是一种无奈的需要,希望被满足。于是,她请人做了一块无政府主义者的墓碑,既没有名字也没有日期,睡觉时不再插上门闩,万一她在睡梦中死去,诺伊可以把消息传递出去。
一个周日,她从墓地回来时,在楼梯平台上遇到了住在对门的小女孩。她陪着她走了好几个街区,一边看着她跟诺伊像老朋友一样嬉闹,一边以老祖母的坦率同她聊各种事情。在钻石广场,像计划的那样,她请小女孩吃了一个冰激凌。
「你喜欢小狗吗?」她问。
「特别喜欢。」小女孩回答。
于是玛利亚向她提出了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在心中酝酿的建议。
「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什么事,你来照顾诺伊吧。」她说,「唯一的条件就是每周日放它自由行动。什么都不用担心,它知道该怎么做。」
小女孩很高兴。玛利亚也兴高采烈地回了家,觉得实现了心中酝酿成熟多年的梦想。然而,这个梦想并没有变成现实,不是因为迟暮的脆弱,也不是因为死神姗姗来迟,甚至都不是她自己的决定。命运为她选择了十一月一个寒冷的下午。她离开公墓时,突然下起了暴雨。那时她刚在那三块无名碑上写下逝者们的名字,正朝公交车站走去。一阵突如其来的雨浇得她浑身湿透,她匆忙躲到一个废弃的街区的门廊下。这个街区看上去像是在另一个城市,倒塌的仓库、落满灰尘的厂房和巨大的货车使暴雨的喧嚣更加可怖。她试图用身体暖和被淋湿的小狗,与此同时,眼睁睁地看着挤得满满的公交车和插着停运小旗的空计程车一辆接一辆疾驰而过,没有一个人理会她求助的手势。就在她完全绝望,觉得只能指望奇迹的时候,一辆豪华的金色轿车几乎是无声无息地从洪水泛滥的街上驶过,突然在街角停下,然后倒回她站的地方。唰的一声,车窗神奇地降了下来,司机表示可以捎她一程。
「我要去很远的地方。」玛利亚诚恳地说,「但是如果您能带我一段,让我离家更近一点儿的话,那就帮了我的大忙。」
「请告诉我您去哪儿。」司机坚持说。
「去格拉西亚。」她说。
没有任何触碰,车门自动开了。
「我也要去那儿。」他说,「上车吧。」
坐在弥漫着冷藏药品味道的车里,外面的大雨显得如此不真实,城市变了颜色,她感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而幸福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所有的事情都已注定。司机像是会魔法一般,驾驶车子在混乱的车流中游刃有余地前进。玛利亚有些难为情,不仅因为自己的狼狈,也因为在她膝头睡觉的小狗的可怜样儿。
「这简直是一艘远洋轮船。」她觉得应该说点儿体面的话,「我从来没见过这么高级的车,做梦都没梦见过。」
「事实上,它唯一的缺点就是不属于我。」他的加泰罗尼亚语说得磕磕绊绊,停顿了片刻,又用卡斯蒂利亚语补充道:「我一辈子的薪水加起来也买不起。」
「我能想象。」她叹了口气。
她斜着眼睛打量他,发现他几乎还是个孩子。他的脸被仪表盘的光映成了绿色,头发又短又鬈曲,侧影像一尊古罗马铜像。她想他并非美男子,但是有一种特别的魅力,身上那件穿得很旧的廉价皮夹克十分衬他。每次看到他回家,他母亲肯定感到非常幸福。只有那双粗糙的手能让人相信他真的不是这辆车的主人。
一路上他们没再交谈,但玛利亚感觉到他几次偷偷看她,这让她再次为自己到这把年纪还活着感到难过。她觉得自己既丑陋又可悲:刚开始下雨的时候她把做饭时用的手巾随便往头上一系,身上还穿着单薄的秋装,因为整天想着死亡,尚未想到换上应季的装束。
当他们到达格拉西亚区的时候,雨渐渐停了。夜幕降临,街灯亮了。玛利亚告诉司机把她放在附近的一个街角,但他坚持要把她送到家门口。不仅如此,他还把车停到人行道旁,这样她下车时就不会弄湿鞋子。她放开小狗,尽力用最体面的姿势下了车。但当她回头表示感谢时,遇到的却是让她呼吸暂停的男性目光。她与那双眼睛对视了片刻,不太明白是谁在期待什么,或是在期待谁。这时,他用非常坚决的口气问:
「我能上去吗?」
玛利亚感觉受到了侮辱。
「非常感谢您能捎我一段,」她说,「但我不允许您这样取笑我。」
「我没有理由嘲笑任何人。」他用卡斯蒂利亚语说,语气严肃而坚决,「更别提是对您这样的女士。」
玛利亚见过很多这样的男人,也拯救过很多比他更大胆、为她死去活来的男人,但在漫长的一生中,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做出决定。她听到他又问了一遍,语气没有丝毫改变:
「我能上去吗?」
她下了车,但没有关上车门。为了确保他能听懂,她用卡斯蒂利亚语回答说:
「悉听尊便。」
她走进昏暗的门厅,借着斜射进来的街灯的光线,开始爬第—段楼梯。她双膝发抖,被恐惧压得喘不过气来,这种恐惧她曾经以为只有在临死的时候才能体会到。她在家门口停下脚步,颤抖着急切地在口袋里寻找钥匙,街上连着传来两下关车门的声音。跑在前面的诺伊刚想叫,她极其小声地命令它:「闭嘴!」几乎就在同时,她感觉到有人走上了那松松垮垮的楼梯,她的心都要跳出来了。那一瞬间,她重新完整地审视了一遍三年前那个改变她生活的隐含预兆的梦,恍然大悟。
「我的天。」她惊讶地想,「原来那不是死亡。」
最后她终于找到了门锁,听着黑暗中的脚步声,听着黑暗中正在靠近的那个和她一样惶恐的人越来越清晰的呼吸声,她意识到,等待了这么多年,在黑暗中忍受了这么多痛苦,都是值得的,哪怕只是为了经历这一瞬间。
一九七九年五月</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