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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统先生,一路走好!(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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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我只相信星座。」拉萨拉说,她扫了一眼总统的反应,「您是哪一天出生的?」

「三月十一日。」

「我猜就是!」拉薩拉帶著得勝的驚訝說,然後語調優雅地問道:「一張桌子上坐著兩個雙魚不會有點兒多嗎?」

她回厨房去准备咖啡的时候,两个男人还在谈论上帝。她把残羹冷炙都收拾了下去,全心全意盼着这个夜晚有个完满的结局。当她端着咖啡回到客厅时,总统的一句话让她目瞪口呆。

「不用怀疑,我的朋友,咱们可怜的祖国所遭遇的最大的不幸就是我当了总统。」

荷马看到拉萨拉站在门口,端着借来的咖啡壶和瓷杯子,似乎快要晕过去了。总统也注意到了。「别这么看着我,女士。」他柔声说,「我说这些都发自内心。」然后,他转向荷马:

「還好,我正在為自己的不明智付出昂貴的代價。」

拉薩拉送上咖啡,關掉了餐桌上方的燈,那雪亮的光不適合聊天。客廳里變得幽暗,氣氛親密了些。她第一次對這位客人產生了興趣,他的風趣幽默無法掩飾他內心的悲哀。當總統喝完咖啡,把杯子倒扣在杯托上等殘渣落下時,她的好奇又增加了幾分。

在饭后的闲聊中,总统告诉他们,他选择马提尼克岛作为流放地,是因为跟那时刚刚发表了《返乡札记》的诗人艾梅·塞泽尔交往甚笃,是他帮助自己开始了新生活。靠着妻子继承的那笔遗产余下的部分,他们在法兰西堡的山里买了一栋用硬木造的房子,窗户上装了铁丝网,朝向大海的露台上开满野花。在那里,听着蟋蟀的叫声,闻着从磨坊飘过来的糖浆和甘蔗酒的气味,睡觉真是一种享受。妻子比他大十四岁,唯一的一次分娩让她落下了病。他们就在那里安顿下来。为了抵抗命运,他埋头重温那些拉丁文经典作品,并确信自己的余生就将这样度过。在很多年里,他不得不抵御曾经的追随者提出的各种各样冒险的诱惑。

「但是我再也没有拆过任何一封信。」他说,「从来没有。因为我发现,即使是那些最紧急的,过一个星期就不那么紧急了,过两个月,甚至连写信的人自己都忘了。」

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看见拉萨拉点了一根烟,伸出手急切地抢了过来,深深地吸了一口,并把烟留在了嗓子里。拉萨拉吃了一惊,拿出烟盒和火柴,想再点一根。但是总统又把已经点燃的那根还给了她。「看您抽得那么享受,我实在没有办法抵挡诱惑。」他说。但是他不得不把烟都吐出来,因为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已經戒煙很多年了,但煙癮一直沒有徹底放過我。」他說,「有時候它會戰勝我,比如現在。」

他又咳了两回。疼痛又回来了。他拿出怀表看了看时间,服下晚间的两片药,然后拿起咖啡杯看了看:没有任何改变。但这次他没有打寒战。

「在我之后,有一些我原来的支持者当了总统。」他说。

「萨亚格。」荷马说。

「萨亚格,还有别的人。」他说,「都跟我一样,强求一种我们不应得的荣誉,从事着一份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做的工作。有些人追求的只是权力。但大多数人追求的东西更可悲:头衔。」

拉萨拉被激怒了。

「您知道别人是怎么说您的吗?」她问。

荷马警觉地插话道:

「那全是谎言。」

「是,又不是。」總統非常平靜地說,「就一個總統而言,最狼藉的名聲可以既是事實,又是謊言。」

在整個流放期間他一直住在馬提尼克島,除了每天閱讀官方報紙上的幾則消息,跟外界沒有任何接觸。他在一所公立中學教授西班牙語和拉丁語,艾梅·塞澤爾時不時給他一些翻譯的活兒,以此維持生計。在八月令人難以忍受的炎熱天氣里,他會在吊床上一直待到中午,在卧室里電扇的嗡嗡聲中讀書。妻子則照料著放養的鳥兒,即使在一天中最熱的時段,也只是戴上一頂裝飾著人造果子和紗制假花的寬沿草帽遮陽。但是,當酷熱退去,在露台上享受清涼還是很愜意的。他長時間地看著大海,直到夜幕降臨,她則坐在柳條搖椅里,戴著破舊的草帽,每根手指上都戴著花哨的戒指,看著來往的各國輪船。「這艘是開往聖人港的。」她說,「瞧那艘船裝滿了聖人港的香蕉,都走不動了。」在她眼裡,沒有哪艘船不是自己國家的,而他則在一旁裝聾作啞。不過最後她忘記得比他更徹底,因為她失去了記憶。他們就這樣待著,直到喧鬧的黃昏結束,不得不蔽身於被蚊子佔領的房子里。某個秋天,在露台上看報紙時,總統吃驚得跳了起來。

「噢,见鬼!」他说,「我死在埃斯托里尔了!」

他的妻子正昏昏欲睡,也被这新闻吓了一跳。消息登在报纸第五版的角落里,一共六行。这家报纸偶尔会发表一些他的翻译作品,报纸的主编也会时不时地来拜访他,可现在却说他已经死在了里斯本的埃斯托里尔,那里是欧洲堕落的温床和巢穴。他从来没有去过那里,那也许是世界上唯一一块他不愿意埋骨的地方。一年以后,妻子真的去世了,咽气前一直被仅剩的记忆折磨:他们的独子曾经参与推翻自己父亲的政变,最后却被同伙枪毙了。

总统叹了口气。「我们就是那样,无可救赎。」他说,「一片被想象成积聚了全世界的渣滓、没有一丝爱意的大陆,一群习惯了劫持、强|暴、黑幕交易、欺骗、尔虞我诈的人。」拉萨拉那双非洲人的眼眸此时正毫不留情地审视着他。他迎着她的目光,试图以老练精湛的口才使她信服。

「混血這個詞的意思就是把眼淚和流動的血液混在一起。對這樣一杯苦酒,還能期待什麼呢?」

拉萨拉用一阵死一般的沉默让他如坐针毡。但在深夜告别的时候,她控制住了情绪,给了他一个正式的吻。总统拒绝了荷马陪他回旅馆的好意,但是没能阻止他帮自己叫了一辆计程车。当荷马回到家时,等待他的是暴怒的妻子。

「他是全世界最老奸巨猾的总统,」她说,「一个彻头彻尾的浑蛋。」

尽管荷马费尽口舌想让她平静下来,他们还是度过了一个糟糕的不眠之夜。拉萨拉承认,总统是她见过的最英俊的男人之一,有种迷倒一切的魅力和阳刚之气。「别看他现在这样,又老又落魄,上了床肯定还很勇猛。」她说。但她觉得,上帝赋予他的这些天赋被他挥霍在了虚伪上。她无法忍受他假惺惺地说自己是祖国最差劲的总统;也不能忍受他吹嘘自己的简朴生活,因为她始终相信他拥有整个马提尼克岛一半的财富;更不能忍受他假装对权力漠不关心,因为显而易见他愿意不惜一切代价重回总统宝座,哪怕只有一分钟,好将他的敌人们踩到泥里。

「而他所说的一切,」她总结道,「只是为了让我们臣服在他脚下。」

「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荷马说。

「沒什麼好處。」她說,「但虛榮是一種永遠不可能被滿足的惡習。」

她怒气冲天,以至于荷马无法忍受跟她同床共枕,裹着毯子在客厅的长沙发上过了一夜。第二天,拉萨拉依旧很早就起床了,跟平时在家时一样赤|裸着全身,嘴里还不停地自言自语。她没花多少工夫就把那顿不愉快的晚餐留下的痕迹清除得一干二净。天一亮她就还掉了借来的物件,窗帘换回了旧的,家具挪回原处,直到房间变得跟头天晚上之前一样贫穷而整洁。最后,她扯下了剪报、画像、粗劣的竞选小旗,全部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大喊一声:

「见鬼去吧!」

一星期后,荷马看到总统在医院的出口等他,请求他陪自己回旅馆。他们爬上陡峭的三层楼梯,进了一间阁楼。屋里只有一个天窗,窗外是灰暗的天空,窗口拴了一根晾衣绳。一张双人床占据了一半空间,此外只有一把样式简单的椅子、一个洗手盆、一个携带型浴盆和一个简陋的衣柜,衣柜上面的镜子雾蒙蒙的。总统注意到了荷马的震惊。

「这里是我当年上学时住的地方。」他似乎是在为自己辩解,「我在法兰西堡预定的。」

他拿出一個絲絨包裹,把畢生的積蓄攤在床上:幾個裝飾著各色寶石的金手鐲、一條三層珍珠項鏈、兩條鑲寶石金項鏈、三條墜著聖像的金鏈子、一對鑲綠寶石金耳環、一對鑲鑽耳環、一對鑲紅寶石耳環、兩個聖物匣、一個相片盒、十一枚各種珍貴材質做的戒指,還有一頂可能曾經屬於某位女王的閃閃發光的皇冠。然後又從另一個盒子里拿出一些袖扣,三對銀的和兩對金的,各自都有配套的領帶夾,還有一塊鍍白金的懷錶。最後,他從一個鞋盒裡拿出六枚勳章:兩枚金的,一枚銀的,其餘毫無價值。

「这是我这辈子剩下的所有东西了。」他说。

除了卖掉所有这些,他没有别的办法来凑齐医疗费了,他希望荷马能够帮他尽可能秘密地卖掉。但荷马觉得自己没有能力满足他这个请求,因为这些东西没有正规的发票。

总统解释说,它们都是他妻子的嫁妆,从她祖母那里继承来的,那位生活在殖民时期的老人继承了哥伦比亚几个金矿的一大笔股票。怀表、袖扣和领带夹则是他自己的。而那些勋章,当然,在属于他之前不属于任何人。

「我想这样的东西,没有人能拿得出发票。」

荷马的态度很坚决。

「如果是这样,」总统思索了一会儿,说,「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抛头露面了。」

他以一種拿捏得恰到好處的平靜態度開始收拾那些珠寶。「我懇請您的原諒,親愛的荷馬,但是,再沒有比一個窮總統的貧窮更可悲的了。」他說,「活下去顯得毫無價值。」那一瞬間,荷馬被打動了。他屈服了。

那天晚上,拉萨拉很晚才回到家。一进门就看到餐厅的水银灯下闪闪发光的珠宝,她的神情就像突然看到床上有只蝎子。

「你可别干蠢事,小黑鬼。」她吓坏了,「这些东西哪儿来的?」

荷马的解释让她愈加不安。她坐下来,像个金银匠一般谨慎地一件件审视这些珠宝,过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这些应该值不少钱。」最终她盯着荷马看了又看,还是一头雾水。

「见鬼!」她说,「怎么能确定这家伙说的都是真的呢?」

「为什么不能?」荷马说,「我刚刚亲眼看到他自己洗衣服,用电线挂在一间跟我们一样的小屋里。」

「那是因为他小气。」拉萨拉说。

「或是因为贫穷。」荷马说。

拉薩拉重又檢査了一遍那些珠寶,但不像剛才那麼認真,因為她也被說服了。所以第二天早上,她穿上自己最好的行頭,從那堆珠寶中挑出一些自認為最貴的戴上,每根手指都戴了戒指,連大拇指都沒空著,兩隻胳膊各套了好幾個手鐲,準備出門去兜售。「看看誰敢找拉薩拉·戴維斯要發票!」她得意地笑著說。她挑了一家十分合適的珠寶店,名氣不大卻自視甚高,在那裡,買和賣都不需要太多解釋。雖然心中慌亂,她進門的時候卻步履堅定。

一个苍白消瘦的店员穿着正装,夸张地弯下腰亲吻了她的手,等候她的吩咐。店内灯光十分强烈,加上到处都是镜子,比室外还要亮堂,整个儿看起来就像是一颗硕大的钻石。拉萨拉目不斜视地跟着店员走到最里面,生怕他看出自己的心虚。

那里放着三张路易十五式书桌,用作独立的展示台。店员邀她在其中一张前面坐下,往桌面上铺了一块洁白的帕子,然后在她对面坐下,等待着。

「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

拉萨拉摘下戒指、手镯、项链、耳环,总之她佩戴的所有东西,像下棋一样一件一件摆放在桌面上,然后说她只想知道这些东西的真实价值。

店员给左眼戴上单片眼镜,开始检验这些珠宝,店里陷入了手术室般的寂静。过了很长时间,他一边继续手上的工作,一边问道:

「您是从哪儿来的?」

拉萨拉没料到他会问这样的问题。

「噢,我的天。」她叹息道,「我来自很远的地方。」

「我猜也是。」他说。

店里重归沉寂,拉萨拉金色的眼睛毫不留情地审视着他。他对那个钻石皇冠格外注意,把它跟其他珠宝分开,单独放在一边。拉萨拉叹了口气。

「您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处|女座。」她说。

店员没有抬头。

「您怎么知道的?」

「从您的言谈举止就能看出来。」拉萨拉说。

他没有对此发表任何评论,直到鉴定完毕,才跟先前一样不动声色地转向拉萨拉。

「这些东西是哪儿来的?」

「從一個祖母那裡繼承來的。」拉薩拉說,聲音有些緊張,「她去年過世了,在帕拉馬里博,九十七歲高齡。」

店员直视她的眼睛。「我很遗憾。」他说,「但这些东西唯一的价值就是金子的分量。」他用指尖挑起皇冠,让它在灯下闪闪发光。

「除了这个。」他说,「这个非常古老,可能是埃及的,要不是光泽度不好,将会是件无价之宝。但不管怎么说,它还是有一定历史价值的。」

相反,其他首饰上的宝石,不管是紫水晶、绿宝石、红宝石,还是蛋白石,全都是假的,无一例外。「毫无疑问原先都是好东西,」店员说,一边收拾东西准备还给她,「但是经过一代又一代的传承,原来那些真正的宝石丢失了,被这些一文不值的玻璃替代。」拉萨拉感到一阵恶心,她深吸了一口气,克制住了恐慌。店员安慰她说:

「这种情况很常见,女士。」

「我知道。」拉萨拉松了一口气,「所以我想把它们出手。」

这时候她已经不再感到心虚了,又做回了自己。她不再兜圈子,从包里掏出那些袖扣、怀表、领带夹、金银勋章,以及其他那些属于总统的不值钱的小物件,全都摆在桌上。

「这些也都卖吗?」店员问。

「全部。」拉萨拉说。

拿到手的瑞士法郎都是嶄新的,拉薩拉甚至擔心上面新鮮的墨跡會把手指弄髒。她接過錢並沒有數。店員把她送到門口,重複了一遍進門時的問候儀式,在為她打開玻璃門的時候,他叫住了她。

「还有一件事,女士,」他说,「我是水瓶座的。」

傍晚,荷马和拉萨拉带着钱去了总统住的旅馆。数了又数,还差一点儿。于是总统摘下婚戒,拿出怀表,解下自己正在用的袖扣和领带夹放在床上。

拉萨拉把婚戒还给了他。

「这个不行。」她说,「这样的纪念物不能卖。」

总统顺从了,重新戴上戒指。拉萨拉又把怀表还给他。「这个也不行。」她说。总统不同意,但她坚持把它放回原处。

「在瑞士谁会想到卖表?」

「我们已经卖了一个了。」总统说。

「没错,但那个不是按表卖的,值钱的是金子。」

「这个也是金的。」总统说。

「是金的,」拉萨拉说,「但是您甚至可以不做手术,却不能不知道时间。」

還有一副金眼鏡架,她也還給了他,雖然他還有一副玳瑁的。她掂量了一下手中的東西,然後不容置疑地說:

「再說,這些也夠了。」

在离开前,她没有征询他的意见,就摘下晾着的湿衣服,打算拿回家烘干熨烫。荷马骑着小摩托,拉萨拉坐在后座,抱着他的腰。紫色的黄昏,华灯初上。风吹落了最后几片叶子,树木看起来像是光秃秃的化石。一辆卡车从罗达诺大街开过来,收音机巨大的音量划过街道,留下一道音乐的细流。乔治·布拉桑唱道:「我的爱人,请牢牢抓住时间的缰绳,飞逝的时光如同阿提拉的铁骑,所到之处,爱情一片荒芜。」荷马和拉萨拉默默地前行,沉醉在歌声和令人难忘的风信子的味道中。过了一会儿,她才如梦初醒。

「真见鬼。」她说。

「什么?」

「可怜的老头,」拉萨拉说,「过的什么鬼日子!」

接下來那個周五,也就是十月七日,總統接受了長達五小時的手術,術后的狀況跟術前一樣不明朗。事實上,對總統來說,唯一的安慰就是知道自己還活著。十天以後,他被轉到了多人病房,允許探視。他像完全變了個人:蒼白而茫然,稀疏的頭髮在枕頭上摩擦一下都會掉落。過去優雅敏捷的肢體,現在只剩下雙手還算靈活。第一次嘗試靠兩根矯形拐杖走路,結果令人沮喪。拉薩拉留下來睡在他床邊,以省下請夜班護工的開支。頭一天晚上,同病房的一個病人出於對死亡的恐懼哭喊了一夜。那些漫長的不眠之夜打消了拉薩拉最後的疑慮。

在到达日内瓦四个月后,总统出院了。一直小心翼翼地保管着他那点儿微薄积蓄的荷马支付了医院的费用,开着救护车,跟其他同事一起把他抬上了八楼。他被安顿在孩子们的卧室,这两个孩子,他从来都分不清谁是谁。慢慢地,他接受了现实,用军人般的毅力坚持进行康复训练,终于又能拄着那根手杖走路了。但就算穿上从前的华服,他也已经面目全非,不论是外貌还是言谈举止。由于害怕预报中说的严冬,虽然医生们认为应该再观察一段时间,他还是决定乘坐十二月十三日从马赛出发的轮船回家。事实证明,那确实是整个世纪最寒冷的冬天。到最后,他的积蓄还是不够支付所有开销,拉萨拉想要背着丈夫从为孩子们存的钱里拿出一些来贴补他,却发现那笔钱已经被动过了。荷马向她坦白,他背着她从里面取了一些钱来支付医院的费用。

「好吧。」拉萨拉无奈地说,「就当我们养了一个大儿子。」

十二月二号,漫天飞雪,他们把他送上了一辆开往马赛的火车,回到家时才发现孩子们的床头桌上放着一封告别信,里面有他的婚戒,以及他从未想过要卖掉的他亡妻的婚戒,送给芭芭拉,还有他的怀表,送给拉萨罗。那是一个周日,一些发现了这个秘密的加勒比邻居也赶到科尔纳万火车站,还请了一个维拉克鲁兹竖琴乐队为他送行。总统穿着邋遢的大衣,围着拉萨拉的彩色长围巾,几乎喘不过气来。但是他一直站在最后一节车厢门口,冒着寒风,挥着帽子向大家告别。当火车开始加速,荷马突然发现总统的手杖还在自己手中,于是跑到站台尽头,把手杖用力扔过去,希望总统能在半空中接住。但是手杖掉在了铁轨上,随即被碾得粉碎。那真是恐怖的一瞬。拉萨拉看到的最后一幕是那只颤抖的手伸向空中,试图抓住那根终究没能够到的手杖,幸亏乘警及时抓住了他的围巾,这位满身是雪的老人才没有摔下去。拉萨拉惊恐地跑向丈夫,努力从眼泪中挤出一丝微笑。

「我的天啊!」她喊道,「这家伙真是命大!」

他发来一通长长的感谢电报,告诉他们他平安地回到了家。在之后一年多的时间里,他杳无音信。最后他们终于收到一封长达六页的手写信,信中的他同之前已经判若两人。身体的疼痛又回来了,和从前一样剧烈而准时。但他决定置之不理,坦然接受命运的安排。诗人艾梅·塞泽尔又送给他一根镶珍珠母贝的手杖,但他决心不再依靠手杖。从六个月前开始,他常常吃肉和各种海鲜,一天最多能喝二十杯黑咖啡,但是再也不看杯托上咖啡渣的排布了,因为从前那些预言最后被证明同事实正好相反。在七十五岁生日那天,他喝了几杯马提尼克精工细酿的朗姆酒,感觉非常好,而且又开始抽烟了。当然,他的身体状况并没有改善,但也没有恶化。不过,这封信的真实意图是想告诉他们,为了一项正义的事业和一个有尊严的祖国,他想回到故乡,投身革新运动的最前线,哪怕只能落个没老死在病榻上这种微不足道的名声。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信里总结道,日内瓦之旅是天意。

一九七九年六月</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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