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过枕边的手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给辛吉然发去了信息。
“辛叔,你记得当年辛小亮脑袋受伤具体是哪天吗?”
“4月初,具体哪天我真的记不清了。”不料辛吉然很快回复了信息,不知为何,他也熬到这个点还没有睡。
我把手机塞回枕头下面。
看来最好的办法就是明天把这个毕德华重新“拎出来”核实一下了。
那晚我大概只睡了三个小时,早上被闹钟叫醒后,原本想拉刘广文一起去趟第二附属医院,因为当年“老毕”鼻梁骨被打断,想要就医的话,大概率会就近选择二医院。但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刘广文已经走了。我非常奇怪他为什么不像往常等我一起去上班,刘广文的妻子却说他昨晚辗转了一夜没睡着,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熬到5点多便起床出门了。
“昨晚上你俩干吗去了,搞那么晚才回来不说,又在阳台上聊半宿,今天早上他腿也不瘸了。”刘广文妻子的脸上写满了问号。我不方便把辛吉然的事情告诉她,只是打着哈哈说工作上的事。说完赶紧走了,防止她继续追根溯源。
去所里点个卯,刘广文同样不在办公室。给他打电话,他说自己有点事在局机关忙。既然这样我只好自己去了二医院,但很可惜,因为时隔久远加上医院几年前进行过改制,早年急诊的工作日志早已不知去向。
想了想,为了不白跑一趟,我直接去了毕德华家。
毕德华家位于兴平农场管理区的一栋四层小楼里,他出事时尚未结婚,因而一直跟父母居住。毕德华父母已经年近七旬,满头白发。由于当年计划生育政策规定国企职工只能生一胎,否则会被开除公职,因而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老两口却只能守着空荡荡的家。
“这都过去七八年了,你们怎么还来?”站在毕德华家门口,刚把来意说明,毕德华的父亲便表达出了强烈的不满。“还有没有完了,他就算是个强奸犯,人都死了,也算是罪有应得了吧。”
我只好解释说事情的确过去很久了,但我还是得来了解些情况。
进屋后,毕德华父亲把我让在客厅沙发落座,他和毕德华母亲坐在一旁的马扎上。盛夏时节毕德华母亲腿上却盖着毯子,她解释说自己有严重的风湿病,腿沾不得一丝凉风。
“该说的,我们都说给你们单位之前一个姓赵的领导了,也不知道你还有什么情况需要找我们了解。反正还是那句话,自己的孩子自己清楚,我们是绝对不相信小华是强奸杀人犯的,确实他平常比较调皮,但那种事儿他干不出来!”落座后,毕德华母亲对我说。
“2004年,小华在化工厂出事,按照规定厂里应该给40万赔偿,因为你们拿出了这个事儿,厂里说小华是罪犯,早就该被开除的,结果最后只给了4万块钱的补偿,还说是因为‘人道主义’,你们这个案子到底查清楚没有?不是说小华还有两个同伙吗?到底是谁?抓到了没?”毕德华父亲也搭话说。
我只好说案子还在查,这次来也是为了这事儿,请你们回忆一下,99年4月份,就是毕德华犯事的那个月,有没有被人打断过鼻梁骨?
“99年4月?这都十多年了,我们怎么能记得住!你能记住你十几年前因为啥事儿去过一趟医院吗?”毕德华父亲对我的抵触情绪很强,他似乎不管我说啥,都想来怼我。
“我也就是来问问,您想得起来就跟我说说,想不起来就算了。”我说。
“没有!”又是一句坚决的否定,来自毕德华的父亲。
他说完“没有”,屋里陷入沉默。毕德华的父亲在吸烟,毕德华的母亲则一边揉着自己的腿,一边把眼睛看向地面,不知是在回忆,还是在无声地向我表达反感。
既然“没有”,看来昨夜的失眠是我自己给自己找麻烦了。我也就没有必要继续留在毕德华家了。
准备起身告辞,却听到毕德华的母亲突然问老伴:“小华打球伤到鼻子是哪年?”
“嗯?伤到鼻子?”我暂时又坐回到沙发上。
“人家警官问的是‘打架’,不是‘打球’,你扯那没用的干啥呢?”毕德华父亲说话显然依旧带着情绪,只是这次把情绪发泄到了妻子身上。
“哎呀,那时候他说是打球受的伤,你就信他是打球受的伤吗,你忘了楼下的刘婶都说看到小华跟人打架去的医院,当时你就是不信!”毕德华母亲埋怨道。
“他是我儿子,我不信他信谁?信刘婶?信警察?警察说他是强奸犯呢,你信吗?!”毕德华母亲的埋怨仿佛点燃了丈夫的怒火。
“你就信他!当初要不是你一直惯着,他最后能成那样!”毕德华母亲马上反驳。眼看夫妻二人话不投机,我赶紧把话题接过来。
“咱先别激动,也先不论他当初是怎么受的伤,我就想知道当年有没有这件事,这关系到毕德华的清白……”
这句话起了作用,或者说大概是这句话里的“清白”二字起了作用,夫妻两人顿时安静下来。
毕德华父亲把手里的烟蒂重重按灭在面前的烟灰缸里。
“好像就是99年吧,那年本来想送他去当兵的,因为鼻梁骨折了,没去成。”半晌,毕德华父亲说。
“4月份吗?”我想确定一下。
“对,4月份。武装部要求五一前验兵体检,小华因为鼻梁骨骨折,体检没通过,这才推后了一年。”毕德华父亲说。
“具体是几号?”我追问。
“记不清了,应该是月初的一个周六,那天小华回来得蛮晚,我和他爸已经睡了,就没发现他受伤的事。第二天发现了问他,他说是前一天晚上打球撞的。”毕德华母亲说。
她对儿子的往事记得更多一些。
我掏出手机,打开日历,看到1999年4月初的第一个周六,是4月3日,陈春丽案发的那天。
“嗯,差不多,对,是月初第一个周六,本来周天该去体检嘛……”毕德华父亲附和道。
看来,辛吉然记忆中那个跟辛小亮打架的“老毕”八成就是毕德华。至于当初受伤是因为“打球”,或许只是毕德华糊弄父母的一个托词而已。我当初的怀疑没错,毕德华受伤跟陈春丽出事在同一天,如果毕德华真的被辛小亮打到鼻梁骨骨折,他还能实施之后的犯罪吗?即便能,陈春丽也应该看到毕德华脸上的绷带啊。
“毕德华当时伤得重不重?”我问毕德华父亲。
“重,怎么不重?鼻梁骨断成三截,脸上又是绷带又是定型戴了一个多月,听小华说,当天鼻血流得满身都是,在医院洗漱间有个女的用手绢帮他止血,最后手绢都能拧出血来!”毕德华父亲说。
“一个女的用手绢帮他止血?”我突然想到了些什么。毕竟陈春丽的案发现场只找到了毕德华的血液样本,而这份样本是最终确定他嫌疑的核心证据。
“他有没有说过女的长啥样?多大岁数?”我问。
“比我们小点吧,估计当时也就40多岁,后来在街上遇到过,我们还想感谢人家一下呢。”毕德华母亲说。
“什么时间?在哪儿遇见的?”
“就是99年,在运输处客运站,女的是售票员,我和小华买票时认出来的。”毕德华母亲说。后来她还专门买了一块手帕送过去,但当时那位女售票员已经离职了。
“如果放到现在,你还能认出那个女售票员吗?”我问。
“嗐,看情况吧,这么多年了,估计认不出来了。”毕德华母亲说。
“好的,你等我一下。”说完,我匆匆出门。
“小华的案子……”毕德华父亲追到门口问我。
“等我回来!”我说。</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