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1
“你又跑领导这儿来点我的炮!”趁王正操去接开水沏茶的工夫,刘广文冲我小声嘟囔。
我说这次炮点得比较意外,我本意是想告诉老王您“发挥余热传帮带年轻同志”,谁知道老王不按套路出牌。
“我呸,‘预备退休’这词儿不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吗?”刘广文不依不饶,有点想翻脸的意思。我赶紧从兜里掏出烟来递给他。
“口误,口误,没有下次了。”我打着哈哈。
刘广文抽着烟,眼睛却盯着王正操摆在办公桌旁的盆栽发愣。
“阿文你说你也是,平时又没啥事儿,早跟你说,常来我办公室坐坐,咱哥俩好好聊聊,我这儿烟管够,你就是不来,咋了?对我有意见啊。”接水回来的王正操一边找茶叶一边说。
“嗐,没事儿老往领导办公室跑个啥劲,我又不是那号人,也怕被人家说闲话。”刘广文说。这话不太好听,王正操没法接,我当着领导面也不方便接,因为我觉得他话里话外似乎是在说我。
看刘广文手里的烟抽完了,我赶紧再递上一颗,没想到刘广文却摆手没要。
“赶紧说事儿吧老王,我下班快迟到了。”刘广文看看墙上的挂钟说。
王正操的眼神中明显带着很多无奈。
从之后王正操和刘广文在办公室的对话中,我了解到了有关三叔的一些信息。“三叔”是个绰号,并非真是谁的三叔。警察找了他很多年,但一直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三叔的真名不详,大概是60年代生人,北方口音,身高长相众口不一。混过社会,有过性侵类犯罪前科,多年前坐过牢,但服刑地点也有多个版本的说法。
王正操关注三叔,是因为他在整理赵干哲生前的工作笔记时发现,“三叔”这个称号曾多次出现在笔记本中。王正操过去也听过三叔的名字,但一直没见过本人。刘广文知道三叔,据他自己说是从几个劳改释放人员口中打听到的。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核实三叔的真实身份,为这还找周围几所监狱的同行打听过相似的服刑人员。他们有的也听过‘三叔’这个名字,但也都不知道具体是谁。”刘广文告诉王正操。
“那你是为啥由头开始关注三叔的?之前咋也没听你说过呢?”王正操问刘广文。
“嗐,哪有什么‘由头’,纯粹是碰巧了。”刘广文说。
“在吴霞那里怎么问起张成国和三叔关系来的?还有张成国‘不行’这事儿,你咋发现的?”王正操有股子刨根问底的劲儿。
“嗐,就突然想起来了呗,随口问一句的事。”刘广文明显是在打哈哈,不想跟王正操说实话。
“赵支队查三叔,是因为什么?谁给的线索?”王正操听出了刘广文的敷衍和隐瞒,转而问我。我也满头问号,说我连“三叔”这个名字都没听赵支队提过,哪里知道为什么,又是谁给的线索呢?
“你们这‘两人专班’有些名不副实呀!”看从我和刘广文嘴里都问不出什么,王正操感慨了一句,只是语气有些奇怪。
“啥?”我确实没太明白他啥意思。
“你确定这个专班只有你俩?”
“确定啊,文哥不参加嘛。”
王正操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刘广文,笑了笑。
“不对,还有一个影子。”他接着说,说完扬了扬手里的笔记本,那是赵干哲以前随身带的工作手册。我以为他要把本子递给我看,伸手去接,不想王正操却把本子放回到了桌上,并没有给我。
“您说的影子是谁?文哥吗?”我只好继续提问。
“他人不就在这儿嘛,怎么会是影子?”王正操笑着说。
“那是谁?”我追问。
最后王正操收起了笑容,意味深长地看了刘广文一眼。
“点炮”这事儿似乎没有影响刘广文和我的关系,事后我想买条黄鹤楼送给刘广文表达歉意,毕竟是我把他“预备退休”的秘密泄露给领导的。刘广文却显得毫不在意,说自己“预备退休”这事儿全公安局都知道,不差他王正操一个。
我松了口气,决定既然这样烟也就不用送了,但刘广文却板起脸来说“一码归一码”,然后“押”着我去派出所旁的惠民超市给他买了一条烟。
之后的日子里我继续住在刘广文家里。其实所长杨胖子和教导员开会时已经同意我“恢复自由”,建议我搬回派出所住。面上的说法是“总住在别人家里不方便”,但我明白真实原因是我搬去刘广文家之后,所里少了一个夜间值班的“常备力量”。
我本身对住哪里都没啥意见,但刘广文却不太同意我搬走。他让我再住一段时间,等刘一的复读补习班正式开学再走。这段时间我虽然经常掩护刘一打游戏,但也会帮他补习一下数学和英语,从刘广文妻子的反馈来看还是有些效果。既然刘广文是这个意思,我也就随了他。
一切照旧,刘广文或许真的担心自己后半辈子会瘫痪,上次听我说他的脚伤“越来越严重”之后,他在离平安小区不远的王医生推拿店办了张卡。从那时起,隔三岔五地晚饭后,刘广文不再陪着妻子在客厅看电视,而是拄着家里的晾衣竿去王医生推拿店里按脚。我想陪他一起去,但他总是拒绝,说儿子复习重要,让我在家好好陪刘一学习。如果刘一明年能考上本科,哪怕是个三本,他断条腿都行。
出门前,刘广文的妻子都要对他例行搜身,把他兜里的烟和零钱掏出来。因此每次推拿结束之后,刘广文都会给我打电话,让我“出门扶他一下”。我心领神会地把烟和打火机揣在兜里,但这点小动作丝毫瞒不过刘广文妻子的眼睛。每次我出门时她都用犀利的眼神看着我,我想如果再熟一些的话,她很可能也会搜我的身。
就这样又过了十几天,7月下旬的一个晚上,刘广文照例去王医生推拿店,他妻子正好也和朋友约好去逛城南新开的超市,两人走后家里便只剩我和刘一。刘一说他想吃步行街那家长沙臭豆腐,平时刘广文两口子嫌臭不让他吃,现在他俩都出去了,家里暂时自己说了算。他的话也勾起了我的馋虫,两人商量一番后,决定由我出去买。
步行街是油城消夏的好地方,也是不习惯夜生活的油城人晚上8点过后唯一还会聚集的位置。街上很热闹,从北京东来顺火锅到山东杂粮煎饼铺一应俱全,还有很多套圈、气枪打靶和抓娃娃的摊子。当然,王医生推拿和长沙臭豆腐也都在步行街上,而且两家店斜对着。我不想被刘广文看到,于是一路小跑钻进店里,要了两盒臭豆腐。店老板认得我,跟我聊天,我有一句没一句地跟他搭着话,只盼伙计赶紧把臭豆腐做好。
但好巧不巧,就在我跟臭豆腐店老板说话间,透过玻璃窗看到了刘广文。他从推拿店里出来,那根原本用作拐杖的晾衣竿被他拎在手里。我正好奇他不拄拐怎么站得住,却看见刘广文在门口点了支烟,然后往东走去。
我不知道他今天哪儿来的烟,但更惊讶于他的走路姿势——刘广文步子迈得很正常,丝毫不像在上班时跛着脚、几乎不能动弹的样子。
“好啊,这家伙一直在装蒜……”我心里暗骂。正好这时伙计把臭豆腐做好装了袋,我拎起袋子便去追刘广文,准备上前揭穿他半个月来骗我烟、骗我替他干活还得扶他上下班的恶行。
刘广文的烟没抽几口便扔了,之后走路的速度明显变快,似乎是要赶去什么地方。推拿店在步行街的东头,往东走没几家铺子便出了步行街。我有些奇怪,平安小区在步行街的西边,他干吗往东走?我也加快步伐跟上他。
但就在两人还有十几步距离的时候,我心中的恶趣味突然开始作祟。刘广文这家伙装瘸不说,大晚上的还不回家,要去哪儿?要干什么?既然被我发现了,何不就此跟他开个玩笑呢?想着,我又放慢了步伐,决定就保持这个距离跟着他。
走到步行街尽头时,刘广文却突然回头看,似乎在观察身后有没有人跟随。看他鬼鬼祟祟的样子,我心里好笑,更想看看这家伙到底要干啥,因此一边迅速闪身钻进路边炒货店门口的人群里躲避刘广文的目光,一边远远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