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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广文坚称自己没有认出辛吉然,他说自己追出四路小区后那人向东跑了100多米,左转进入了农具厂的厂区,消失了。农具厂厂区就是以前被取缔的炼油厂旧厂区,里面建筑设备错综复杂还没有路灯,只要跑进去,基本就找不到了。
“他个老酒晕子能跑多快?”王正操并不相信刘广文的话。
“他就是跑不快,也比我崴着脚跑得快些吧。”刘广文的回答风轻云淡。
刘广文那跤是在农具厂车间外的排水沟摔的。伤得不轻,第二天他整个脚脖子就肿成了馒头。河西派出所放了他的假,让他在家歇着等腿脚好了再来。我们心里都清楚,在家养伤只是官面上的理由,在辛吉然落网之前,大家没必要撕破脸。
除了突然出现的辛吉然,案子里另外引起警方关注的,是韩品木留在电脑游戏对话框里的那句话——李成,我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你要找的那个人?你要找的哪个人?袭击张成国的人?杀害宋来福的人?杀害赵干哲的人?还是伪造胡小飞‘自杀’的那个人?”王正操问我。我摇摇头,说我也搞不懂。
“那你觉得韩品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除了这几起案子,还有什么?”王正操接着问我。
我说这样看来,就只剩一种可能了——他承认自己是1999年“2·15”系列强奸杀人案的第三名凶手。这是先前我和赵支队一直在查的事情,赵支队曾怀疑过他。
话虽这么说,但我潜意识里却总觉得这事儿不太可能,一来这转折太突然了,如果他真是当年的第三个凶手,那他为什么隐藏了十几年后突然在这关口冒出来?是担心自己死了会把秘密带进坟墓吗?有些扯淡。二来逻辑上根本讲不通。韩品木是第四起案子里受害者杜娟的继子,当年18岁,他和同伙奸杀了自己的继母,又把奸杀过程写成了小说在网上发表?这在文学作品中作为博人眼球的桥段不是不可能出现,但发生在现实里,口味也忒重了些吧。
“你的意思是,当年的‘2·15’专案,三名嫌疑人分别是毕德华、胡小飞和韩品木?”王正操问我。
我一时也说不好,如果单从手头的线索和韩品木的那句话,大概可以推断出这个结论。但我又觉得不太对劲,似乎这里面还缺点什么。
“那这个郭鹏飞又从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呢?”王正操接着问我。
我同样理不清头绪,他是韩品木和胡小飞两人的好友,胡小飞死前又把自己的电脑寄给了他。从这两件事上可以看出郭鹏飞与二人的关系密切,但密切到何种程度呢?是当年案件的参与者?不对,那样的话凶手就变成了四个人。只是知情者?那他“知情”到何种地步?又是在何种情况下“知情”的?
看我说不出什么,王正操打给了治安支队的李建涛。上次知道“陈平”就是郭鹏飞后,负责寻找郭鹏飞的一直是治安支队。
“什么?他在油田?”电话接通后不久,王正操的脸色一下变了,“具体位置在哪儿?不知道?你都知道他人回来了怎么会不知道住在哪儿?嗐,老刘你别这样,你的案子归你的案子,我们查我们的事情,最后不占你的人头数!”王正操情急之下把这话都喊了出来。
因为跑了辛吉然,这次被勒令“带薪休假”的人换成了刘广文。我说文哥咱可真是一对难兄难弟,我这还没散摊,你就在隔壁摆上了。刘广文并不接我的茬,也不管“带薪休假”的命令,依旧每天坚持来上班。杨胖子和教导员“好言”劝他还是在家“养伤”,但刘广文说自己呼吸不到派出所的新鲜空气,整个人就会觉得憋闷。
其实我知道,他大概是因为在家被老婆管着没烟抽,才是真憋闷。
所里没有难为刘广文,既然他愿意来上班,也就由着他。领导知道即便刘广文放跑辛吉然这事儿是真的,只要辛吉然落网后不检举揭发,法律层面上照样拿刘广文没有办法。追不上不等于不追,属于“非不为也,是不能也”的范畴,况且刘广文还为此“负伤”。只是由于刘广文的脚扭伤,我平时又多了一份工作——扶他上下班。
“小伙子,每天不要想东想西,做好本职工作,你的本职工作是什么?片警嘛,没事下社区陪大爷大妈聊聊天,把他们哄开心了还能给你说个女朋友,多好,范杰程虎整天跑案子忙得像狗,羡慕死你啦!”下班路上,刘广文一手搭在我肩膀上,另一只手里不忘拿着烟。我不但要搀着他,还得帮他背着包。
“文哥,算起来您这脚崴了有个把星期了吧,怎么感觉越来越严重了呢?”我一本正经地对刘广文说。
“咋了?为啥这么觉得?”刘广文也一本正经地问我。
“您看,第一天崴脚时,您能慢慢从农具厂走回来;第二天还能跛着腿去刑侦支队找王正操;到第三天,您就开始拄着棍子回家了;第四天您走路必须得让人搀着;您再看这两天,去隔壁惠民超市买烟都只能靠我了,我还是陪您去医院看看吧,再这样下去,您后半生非得瘫痪不可呀。”我说。
刘广文的嘴角在颤抖,他应该是想反驳我几句,正在想词儿。我赶紧扶着他快走几步,说赶紧的吧文哥,你下班要迟到了,嫂子会骂你的。
晚上在刘广文家依旧是吃饭,而后“辅导”刘一做功课。韩品木出事后,刘广文把刘一的《穿越火线》游戏密码改了,这回连我都不知道是啥,刘一更是抓瞎。刘广文和老婆在客厅看电视时,我就跟刘一在屋里把门插上,偷偷打开电脑,不停地尝试修改登录密码。刘一分别用了自己的生日、老爹老娘各自的生日,然后又把三个人的生日反复进行排列组合。我则拿着刘广文的警号、数字证书密码、警综平台密码等一系列我所知道的他工作中用过的数字进行尝试。终于有一天,游戏账号因为多次输入密码错误被封禁,只能靠刘广文的手机号找回了,我和刘一只好在屋里抱头痛哭。
其实我悄悄问过刘广文,那晚你真的没有追上辛吉然吗?刘广文却意味深长地看着我,笑了笑,说小子,你也来套我话?
2012年7月22日下午,王正操打电话通知我去他办公室一趟。有点意外,我不是联合专班的成员,不知他找我做什么。
到支队长办公室时,支队内勤正带着几名辅警清理办公室。支队长办公室隔壁腾出了一间屋子,看样子是要把赵干哲留在办公室的资料和杂物先挪到隔壁去。王正操有洁癖,他在桥东分局当局长时我有幸去过他的办公室,里面一尘不染,连几年用不上一次的单警装备都整整齐齐码在茶几上。想象不到这段时间他是如何忍受赵干哲留下的这间办公室的。
“有点乱,你先将就一下。”说着,王正操喊内勤民警去给我搬把椅子。我急忙说不用,一屁股坐在了赵支队留下的行军床上。
“那行吧,咱长话短说,叫你过来,是有这么几个问题。”见我坐下,王正操开门见山。
我嗯了一声,看着王正操,等他发问。
“第一个是有关赵支队的,3月份他把你调过来查‘2·15’专案,是有什么契机吗?”王正操问我。他的语气很怪,我也搞不清他为什么会选择用这种语气问话。
我说也称不上是什么“契机”,我和刘广文处理了几起辛吉然的警情,知道了他当年的事情和“2·15”专案。我跟刘广文说了一些见解,他告诉了赵支队,赵支队就把我调过去了。
“就因为这个?”王正操表示不太能理解。“你之前跟赵支队有交情?”他接着问我。
我说只是在新警培训时认得赵支队,至于那算不算“交情”,得看赵支队的想法。然后我又把当初参与两人“专班”的一些事情讲给王正操,其中包括前期调查到的一些有关韩品木的情况。王正操一直在听,偶尔还用笔在本子上记录些什么。
“这个‘专班’,只有你和赵支队两人吗?”王正操继续问我。我说那肯定啊,他是组长我是副组长,本来还有文哥做组员呢,但他不参加。
“刘广文既然把你介绍给赵支队查‘2·15’专案,自己当年也是‘2·15’专案组成员,现在为啥不参加?”王正操问。我说具体原因我不知道,反正赵支队说是因为文哥“懒”。
王正操笑了笑。
“第二个是有关韩品木的。”王正操接着说,“韩品木得了癌症,这事你知道吗?”
“啥?癌症?韩品木得了癌症?什么癌?”
或许因为看到我是这样的反应,王正操叹了口气。
“唉,我也很意外……肝癌,晚期,如果不是这次受伤入院做体检,也发现不了这事儿。”
“癌症是刚发现?”我问王正操。
“韩品木还在ICU里,具体情况我们也不清楚。但是据医生说,韩品木应该知道自己患病的事情。医院查到了他半年前的就诊记录,估计那次检查就有结果。”王正操顿了顿,“但奇怪的是,韩品木似乎并没有接受过任何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