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胖嫂那儿买几个肉包子回来。”下车前刘广文递给我20元钱。我去买肉包子,刘广文则跟在辛吉然身后走进了单元楼。
带着包子回到辛吉然家,刘广文和辛吉然正盘腿坐在地上说话。见我进来,刘广文向辛吉然介绍说“这是新来的社区民警小李”,辛吉然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轻轻说了句“见过了”。我从兜里掏出烟来打给二人,刘广文叼在嘴里点燃,辛吉然则把烟塞进了身旁一个旧烟盒里。
油田虽地处南方,住宅小区也有集中供暖,然而不知为何辛吉然家却冷得出奇。我站了一会儿便开始发抖,刘广文在地上也坐不住,不时挪动屁股。大概又过了十几分钟,刘广文应该是坚持不住了,说了句“老哥你休息吧,我们先回了”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好像想起什么,折回去从兜里掏出20元钱递给辛吉然,让他留着明天吃饭。
辛吉然接了钱。我也急忙从兜里掏钱,正好有张100的票子便拿了出来,不料刘广文一把夺过来塞回我兜里,拉着我离开了辛吉然家。
“不能给他这么多钱,他会都拿去买酒,喝死了怎么办?够他吃顿饭就行。”返程路上,刘广文说。
我很惊讶,说辛吉然的酒瘾已经到这地步了吗,刘广文说那可不咋的,你没见他屋里已经没一件像样家具了?都被他换成钱买了酒。连油田集中供暖装的暖气片都没跑脱,要不他屋里怎么这么冷。
我不禁唏嘘,想起上次范杰的话,问刘广文,辛吉然之前不是我们公安局的警察吗?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他现在还上班吗?
“上班?这样子咋上班?”刘广文说。顿了顿,他又说辛吉然以前可不是这副样子,那时市公安局刑侦口有“四大金刚”,辛吉然位列第一。“直属侦查大队的大队长,正儿八经的正处级侦查员,如果还是警察,现在起码是赵干哲的领导。”刘广文说。
我知道市局刑侦口有“四大金刚”的传说,但不同版本的“四大金刚”却各不相同。细数之下,入围的大概有刑侦支队的赵干哲、桥东分局的局长王正操、局机关纪委的徐延生、南关派出所所长程虎、督察支队政委杨向前等等,但辛吉然位列其中这事儿是第一次听说,更不必说他“位列第一”。
“辛吉然、赵干哲、王正操、程虎四位是真的,也是当年刑侦支队连续侦破‘8·28’杀人案和‘9·15’劫车案后郑局长开会时认定的,你说的另外几个都是当了领导后群众们拍马屁拍出来的,没啥意思。”刘广文说。但他随即叹了口气,接着说这些都是往事了。现在只有程虎还在刑侦一线,其他有的当了领导,有的去了机关,都算有个好归宿,除了辛吉然。
“辛吉然整天这个样子,家里人不管他吗?”我问刘广文。
“唉……”刘广文又叹了口气,说辛吉然已经没有家人了。
“没有家人了?”我问。
“嗯,儿子死了,老婆也自杀。”刘广文说。
“啊?”我吃了一惊,急忙问他怎么回事。
“听说过1999年的‘2·15’专案吗?就是因为那起案子……”刘广文说。
1999年,对油城公安来说是一个多事的年份。那年冬天冷得出奇,春天却来得很晚,直到3月下旬,前一年的冬雪还没有完全融化。就在这片皑皑白雪中,发生了油城建市以来最恶劣的系列强奸杀人案。
第一起案件发生于那年除夕夜,一对新婚夫妇去父母家吃团圆饭,回家路上途经幸福农场时被人拦下,丈夫身中十几刀身亡,妻子则被歹徒拖到附近农场雪地里强奸,之后也惨遭杀害。
案情恶劣,油城公安马上成立专班进行侦办,时任刑侦支队直属侦查大队长的辛吉然担纲领衔,但还未等他理出头绪,便又发生了第二起案子。
第二起案子发生于一周后,受害者是租住在市武装部仓库的一对母女。母亲38岁,女儿17岁。歹徒深夜撬开了租住房的门锁,进入房间后将母女二人捆在椅子上强奸,之后将母女二人杀害。
接着是第三起和第四起,受害者分别是一名化工厂女工和一位职工技校女教师。同样的手段,同样的情节,一个月内发案四起,一时间全市人心惶惶。
那段时间年轻女性天黑后不敢独自上街,不少厂矿企业安全起见取消了女职工夜班,甚至连公安局的女警下夜班也大多由男警护送回家。
“不过这世上总有人‘趁火打劫’,比如赵干哲。那时候他整天送宣传处的女警小金回家,送着送着他也去了人家家。”刘广文突然话题急转,他喜欢开现任刑侦支队一把手赵干哲的玩笑,丝毫不拿他当领导。赵干哲结婚晚,35岁才成家,这事儿一直被刘广文拿来取笑。
“扯远了扯远了。”刘广文点了一支烟,把空烟盒团成球塞进口袋里。
社会影响至此,辛吉然等人的破案压力可想而知。但案件中可供使用的线索却不多——案发大多是夜间,地点也多是平时人迹罕至的位置,没有监控,更没有路人;受害女性遭遇性侵,体内却未发现歹徒精液。几位受害者皆是被利刃杀害,但根据法医检验,四起案件中歹徒使用的凶器各不相同。
就在辛吉然带领专班连轴转的时候,第五起案件发生。
4月3日夜间,一名从医院探望病人回家的中年女性受害,地点位于XD1国道附近。好在她被歹徒捅了几刀后装死,后趁歹徒不备冲上了国道。正巧运输公司的车队路过,女子被车队司机们救下。
从受害女子口中,辛吉然得知实施轮奸的男子共有三人,都很年轻。其中一人讲普通话,两人讲本地方言。由于当时天黑,受害人没有看清三名歹徒的相貌,但她提供了一个重要细节——在抗拒强奸时她曾用石头打伤那名讲普通话的男子头部,而且听男子似乎说了句“出血了”。
辛吉然马上带人去了案发现场,经过拉网式搜查,民警的确在案发现场不远处的玉米地里找到了那块石头,上面果真有一块很小的血迹,法医从中提取到了一组DNA样本。
同时警方还在现场发现了一个避孕套的内包装纸,经辨认属于一个叫“长乐”的品牌。这个牌子的避孕套不在市场销售,是市计生委免费发放给各个单位计生办的。
后经第五案女受害人回忆,歹徒作案时确实有戴避孕套的细节。性侵还带着计生用品,这就可以解释前四案中警方未发现歹徒精液的原因。这次恐怕是逃跑匆忙,没有来得及“清理现场”。
警方随即展开新一轮摸排,重点在于“操普通话、头部受伤、20岁左右的青年男子”。而其中另有一个大家心照不宣的标准,就是“与地方青年有密切接触的油田青年”。</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