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也没梦见。」
她一直在等着丈夫自己醒过来,没去叫他。过了一会儿,皮下注射器煮开了。堂萨瓦斯在自己的大腿上打了一针胰岛素。
「你好像三年没做梦了。」女人不太高兴地说,仿佛刚刚想起这句话。
「浑蛋!」他吼道,「你打算怎么样?还能强迫人做梦?」
几年前,有一天中午,堂萨瓦斯做了一个梦,梦见一棵橡树不开花,光结刮脸刀。妻子给他圆梦,结果中了头彩。
「今天没做梦,明天准做。」她说。
「今天不做,明天也不做,」堂萨瓦斯不耐烦地顶撞她,「我才不为你那些蠢事做梦呢。」
妻子收拾房间的时候,堂萨瓦斯又躺在床上。屋里凡是带尖带刃的家伙,她都拿了出去。过了半小时,堂萨瓦斯一点一点欠起身来,怕的是情绪太激动,然后开始穿衣服。
「喂,」他问,「卡米查埃尔说什么了?」
「他说过一会儿再来。」
两个人坐到桌旁,谁也没再开口说话。堂萨瓦斯像小鸟啄食似的吃着简而又简的病号饭。他妻子那份午餐可真叫齐全,乍一看,像她那样纤弱的体格和有气无力的样子,这顿饭实在显得过于丰盛了。她思忖了好大一会儿工夫,才拿定主意问堂萨瓦斯:
「卡米查埃尔打算要什么?」
堂萨瓦斯连头也没抬。
「钱呗。还能要什么?」
「我早就料到了,」妻子叹了口气,用怜悯的口吻说,「可怜的卡米查埃尔,这么多年,钱像流水一样从他手里过,可他还是靠大家施舍过日子。」一说起这些,这顿饭便吃得兴味索然。
「给他吧,亲爱的萨瓦斯,」她恳求说,「上帝会报答你的。」她把刀叉交叉放在盘子上,好奇地问:「他需要多少?」
「二百比索。」堂萨瓦斯不动声色地说。
「二百比索!」
「你想想看!」
对堂萨瓦斯来说,礼拜一和礼拜天刚好颠倒了。礼拜天最忙,礼拜一下午却闲得没事。他在办公室里一待就是几个钟头,坐在电风扇前尽情地打盹。与此同时,他家牧场里的牲口在长个、长膘、下崽。然而今天下午,他的心一刻也静不下来。
「天太热了。」妻子说。
堂萨瓦斯暗淡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被激怒的光芒。这间狭小的办公室里,有一张木制的旧办公桌,四把皮椅子,屋角堆放着马具。百叶窗关着,屋内的空气温吞吞的,有点憋闷。
「也许是吧,」他说,「十月份从来没这么热过。」
「十五年前,天也是这么热,闹过一次地震,」妻子说,「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堂萨瓦斯心不在焉地说,「你知道,我什么也记不住。此外,」他没好气地说,「今天下午我也不想谈这些倒霉事。」
他合上眼,胳臂交叉起来,放在肚皮上,假装睡觉。「要是卡米查埃尔来了,」他喃喃地说,「告诉他,我不在。」妻子本想再求求情,一看他不答理,脸色都变了。
「你真不是个好东西。」她说。
堂萨瓦斯没再言语。妻子悄悄地离开办公室,关纱门的时候也没有弄出一点响动。堂萨瓦斯又睡着了,一直睡到黄昏。等他睁开眼一看,只见镇长坐在一旁,等他醒来,他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呢。
「像您这样身份的人,」中尉喜眉笑眼地说,「可不该敞着门睡觉啊。」
堂萨瓦斯惊愕了一下,不过脸上没有显露出来。「对您来说,我家的大门永远是开着的。」他伸手要按电铃,镇长摆了摆手,没让他按。
「不要点儿咖啡吗?」堂萨瓦斯问。
「先不要,」镇长环视了一下这间屋子,好像在想念着什么,「您睡觉的时候,这里一切都很好,就像其他镇上一样。」
堂萨瓦斯用手指揉揉眼皮。
「几点了?」
镇长看了看表。「快五点了。」他说。然后,他在安乐椅上换了个姿势,悄悄地把话拉入正题。
「咱们谈谈,好吗?」
「我想,」堂萨瓦斯说,「我也干不了别的事了。」
「也没什么可干的,」镇长说,「说来说去,这件事对谁都不是个秘密。」他还是那样从容不迫,言谈举止十分自然。
「请您告诉我,堂萨瓦斯,自从蒙铁尔寡妇答应把牲口卖给您起,您究竟弄过来多少头了?又给多少头重新打上烙印了?」
堂萨瓦斯耸了耸肩。
「我一点数也没有。」
「您一定记得,」镇长用肯定的口气说,「这种事有一个名称。」
「盗窃牲畜。」堂萨瓦斯说。
「是的,」镇长肯定道,「比如说,」他不动声色地继续说,「三天内您拉走了二百头牲口。」
「但愿如此。」堂萨瓦斯说。
「好吧,就算二百头,」镇长说,「您知道有什么规定吗?每头牲口政府要抽五十比索的税。」
「四十。」
「五十。」
堂萨瓦斯只好不吭气了。他靠在弹簧椅的靠背上,转动着手指上那只镶着光滑的黑宝石的戒指,眼睛仿佛盯住一盘象棋。
镇长用冷酷无情的目光打量着他。「可是这一次,事情到此还不算完,」他接着说,「从现在起,何塞·蒙铁尔留下的全部牲口,无论在什么地方的,全部归镇政府保护。」他等了一会儿,看见对方没有反应,又解释说:
「您已经知道了,那个可怜的女人完全疯了。」
「卡米查埃尔呢?」
「卡米查埃尔,」镇长说,「两小时以前被看管起来了。」
听到这儿,堂萨瓦斯看了他一眼,流露出一副既佩服又惊讶的表情。他感到内心涌起一阵抑制不住的狂笑,猛地把肥胖笨重的身躯扑到办公桌上。
「妙极了,中尉,」他说,「照您看,这算得上一场美梦吧!」
黄昏的时候,希拉尔多大夫觉得许多往事又重现了。广场上的杏树又落满了灰尘。又一个冬天过去了,但冬天悄悄的脚步声在人们的记忆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安赫尔神父散步回来,正好看见大夫往诊所的门锁上捅钥匙。
「您瞧,大夫,」神父笑呵呵地说,「连开门也需要上帝帮忙。」
「有盏灯帮忙也行啊。」大夫笑着回说。
他把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一下,才回过身来和安赫尔神父说话。他忽然发现,在暮霭中,神父沉着脸,面色通红。「请等一等,神父,」他说,「我看您的肝恐怕不太好。」说着,他拉住神父的胳臂。
「是吗?」
大夫打开门灯,端详着神父的脸。他对神父的关怀不仅是出于医生的职业感,更多的是出于人与人之间的关心。大夫推开纱门,打开诊所的灯。
「我给您检查一下,神父,这五分钟时间不会白花的,」他说,「看看血压怎么样。」
安赫尔神父本来有急事。大夫一坚持,他只好走进诊所,挽起袖子准备量血压。
「要说我那会儿,」神父说,「可没见过这些玩意儿。」
希拉尔多大夫把椅子放在他跟前,坐下来给他量血压。
「眼下才是您的好时候呢,神父,」他笑着说,「千万别错过。」
大夫两眼盯住血压计的水银柱,神父用好奇的目光环视着这间屋子,病人一进诊室,往往就变成这样痴痴呆呆的。墙上挂着一张已经发了黄的证书;一张小女孩的画像,脸庞本来是红扑扑的,现在一边面颊被虫蛀了,变成蓝色;还有一幅医生从死神手里抢救一个裸体女人的画像;屋子最里面有一张白色的铁床,后面有一个药柜,里头放满了贴着商标的药瓶。窗子旁边是一个放医疗器械的玻璃柜,还有两个装满书籍的书柜。屋里弥漫着各种各样的气味,属非饮用酒精的味道最呛鼻子。
量完血压,希拉尔多大夫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这屋里缺一张圣像。」安赫尔神父嘟嘟哝哝地说。
大夫朝四面墙上溜了一眼。「不只是我这儿,」他说,「镇上也缺圣像。」说罢,他把血压计放进一个皮盒里,使劲拉上拉链,又说:
「告诉您吧,神父,血压正常。」
「我早就料到了。」堂区神父说。然后,他又有气无力地加上一句:「比起往年来,今年十月我觉得最舒服了。」
神父慢腾腾地把衣袖放下来。他身上那件法袍四边缝了又缝,脚上穿着一双破旧的鞋,两只手很粗糙,指甲黢黑,像是被火烧焦了似的。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看出他的真正处境:他这个人穷得没法再穷了。
「话虽如此,」大夫反过来说,「我还是很担心。像今年十月这样的天气,应该说您的饮食起居都不太合适。」
「上帝对人的要求是很严格的。」神父说。
大夫背过身去,眺望窗外阴暗的河流。「我想问一问,究竟严格到什么地步?」他说,「这么多年,您明明知道一切都是老样子,却非要把自己的内心世界包得严严的。我想,这恐怕不是上帝的意愿吧。」
他沉默半晌,又问:
「这些天,您没有感觉到,您的一番苦心正在化为乌有吗?」
「在这一生当中,每天晚上我都有这种感觉,」安赫尔神父说,「正因为如此,我才想第二天要更加努力从头干起。」
神父站起身来。「快六点了。」他说着,打算离开诊所。大夫站在窗前没动窝,只是伸出一只胳臂拦住神父,说:
「神父,这几天晚上,您应该扪心自问一下,您是不是打算给道德也贴上一块橡皮膏啊?」
安赫尔神父觉得心里一股怒火直往上冲,想掩饰也掩饰不住。「到临终的时候,」他说,「您就会明白这句话的分量了,大夫。」他道声「晚安」,走了出去,轻轻地关好屋门。
诵经的时候,神父的精神老是集中不起来。他关上教堂的大门,米娜走过来告诉他,两天内只逮住一只老鼠。神父似乎觉得,特莉妮达不在的这些日子,老鼠大量繁殖,简直要把教堂挖塌了。米娜放了老鼠夹子,在乳酪里下了毒药。神父还亲自帮她追踪老鼠,发现新鼠洞,用沥青把洞堵死。结果都无济于事。
「干活嘛,要有信心,」神父对米娜说,「老鼠一定会像羊羔一样乖乖地上夹子的。」
入睡之前,神父躺在光秃秃的凉席上,翻过来掉过去睡不着。他心里十分明白,大夫的话打动了他的心,一种失败的情绪暗暗攫住了他。他感到忐忑不安,教堂里老鼠成群结伙地窜来窜去,自从宵禁以来,全镇陷于可怕的瘫痪状态。这一切像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使他的头脑不停地旋转,他记起了一件最怕忆及的往事。
那是他刚刚来到镇上的时候。一天半夜,有人把他叫起来,请他在诺拉·德哈科夫临终前再去拉她一把。他走进一间卧室,只见床头摆着一个十字架,靠墙根放着好几把空椅子,仿佛在迎接死神的到来。在那里,他听了一次戏剧性的忏悔。诺拉·德哈科夫奄奄一息,她讲得非常冷静、简短而又详尽。她坦白说,她的丈夫奈斯托尔·哈科夫不是那个刚刚出世的女儿的父亲。安赫尔神父说,她要想得到宽恕,必须当着她丈夫的面把刚才忏悔的话重说一遍。</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