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毛五。」叙利亚人说。
这时,镇长看到邮递员打开邮包,把信件交给希拉尔多大夫。他叫了一声邮递员。官方邮件装在另一个邮包里。镇长撕开封印一看,全是关于日常工作的通知和政府印的传单。等他看完了,码头已经变了样子,堆满了成包成包的货物、成筐成筐的母鸡以及马戏团的道具。已经是下午了。镇长舒了口气,站起身来。
「两毛五。」
「两毛五。」叙利亚人有气无力地、一字一顿地重复说。
希拉尔多大夫瞪着两眼看着船上卸货,直到货物全部卸完。他指着一位体态矫健的女人,叫镇长注意看看。她长得真像一位圣女,两只胳臂上戴着几副手镯,躲在一把彩色的阳伞下面,似乎在等着救世主降临。镇长没有多想这位新来的女客是什么人。
「准是个驯兽女郎。」他说。
「您这话还真有点道理,」希拉尔多大夫咬住他那两排像尖利的石头一样的牙齿,一字一顿地说,「她是塞萨尔·蒙特罗的丈母娘。」
镇长扭头走开了。他看看表,差二十五分四点。走到警察局门口,卫兵告诉他安赫尔神父等了他半个小时,还说四点钟再来。
镇长又走到街上,一时不知道干什么好。他看见牙医伫立在镶牙铺的窗口,于是走过来,问他借个火。牙医把火儿递给镇长,看了看他那还发肿的面颊。
「已经好了。」镇长说。
他把嘴张开,牙医瞅了瞅说:
「有几颗牙还得镶套。」
镇长扶正了别在腰间的手枪,斩钉截铁地说:「我会到这儿来的。」牙医面不改色地说:
「什么时候想来,就尽管来。我就盼着您把命丢在我家里,能不能如愿以偿,咱们走着瞧吧。」
镇长拍拍牙医的肩膀,快活地说:「你的愿望实现不了。」然后张开两臂说:
「我的牙可不介入党派之争啊。」
「你不打算结婚?」
阿尔卡迪奥法官的女人叉开两条腿。「我压根儿没想过,神父,」她说,「眼下更不用想了,我快要给他生儿子了。」安赫尔神父转过脸往河上看了看。一条淹死的大母牛从上游漂下来,牛身上落着几只兀鹰。
「这么一来,孩子不成了私生子了吗?」神父说。
「那倒无所谓,」女人说,「阿尔卡迪奥待我很好。要是我逼着他跟我结婚,以后他就会感到受拘束,会跟我闹别扭。」
她脱掉了木屐,说话的时候,两膝左右分开,脚趾踩在小凳的横档上。怀里抱着把扇子,两只胳臂捂住隆起的肚子。她看到安赫尔神父没有吱声,又重复说:「压根儿没想过,神父。堂萨瓦斯花了二百比索把我买下来,在我身上榨了三个月的油,然后把我扔到大街上,连根别针也不给。要不是阿尔卡迪奥收留我,我早就饿死了。」说着,她第一次看了看神父。
「也许早就沦为娼妓了。」
六个月来,安赫尔神父一直坚持要她结婚。
「你应该逼着他同你结婚,组织起家庭,」他说,「照目前这样混下去,不光你自己的地位得不到保障,还会给镇上开个不好的先例。」
「正大光明的,怕什么,」她说,「别人还不是一样,只不过他们是关了灯干的。您没看过匿名帖吗?」
「那都是胡说八道,」神父说,「你可要规规矩矩地过日子,不要惹得人背后议论。」
「我?」她说,「我可不怕什么背后议论。我的所作所为全是公开的。您看,没有人浪费时间给我贴匿名帖,这就是证明。相反,所有住在广场周围的体面人,没有一个不上匿名帖的。」
「你真蠢,」神父说,「不过,上帝让你交好运,找到个疼你的人。为了这个,你也应该结婚,建立一个正式的家庭。」
「这些事我不懂,」她说,「不管怎么说,照我现在这个样子也挺好,总算有个地方住,也不愁饭吃。」
「假如他把你遗弃了呢?」
她咬咬嘴唇,神秘地笑了笑,回答说:
「他不会遗弃我的,神父,我心里有数。」
安赫尔神父还是不以为然。他劝这个女人至少要去望弥撒。她回答说,最近几天一定去。神父继续朝前溜达着,等着和镇长约会的时间到来。一个叙利亚人对他说:「今天天气真好。」神父没有听见,他正兴致勃勃地观看马戏团的活动。下午阳光明媚,马戏团的人往岸上搬运那几只焦躁不安的驯兽。神父在那儿一直待到四点钟。
镇长看见安赫尔神父朝他走来,就和牙医告别了。「真准时!」说着,他和神父握了握手,「都挺准时的,天倒也没下雨。」神父鼓了把劲儿,爬上了警察局直上直下的楼梯,顺口回了镇长一句:
「天也没塌下来。」
过了两分钟,神父被带进关押塞萨尔·蒙特罗的牢房。
里面在做忏悔的时候,镇长就坐在走廊上,回忆着马戏团的表演。一个女演员用牙齿咬住一根带子,把身体悬在五米高的空中,一个男演员穿着绣金线的天蓝色衣服,不停地敲着小鼓。半个小时后,安赫尔神父从塞萨尔·蒙特罗的牢房里走出来。
「忏悔完了?」镇长问。
安赫尔神父愤愤地看了他一眼。
「你们在犯罪,」他说,「这个人五天没吃饭了。亏了他身子骨结实,才没死。」
「那是他自己乐意。」镇长若无其事地说。
「不对,」神父镇定而有力地说,「是您下令不给他饭吃的。」
镇长用食指指着神父说:
「当心点,神父。忏悔可要保密,您别违反了这一条。」
「这不是他在忏悔里说的。」神父说。
镇长一挺身站起来。「您别为这事发火,」他换了副笑脸说,「既然您这么关心他,现在就来补救一下。」镇长叫来一名警察,命令他到饭店去给塞萨尔·蒙特罗打饭。「给他弄一整只肥鸡,一盘土豆,一大盘冷盘。」他回过来又对神父说:
「这顿饭由镇政府出钱,神父。您看见了吧。情况有了多大的变化。」
安赫尔神父低下了头。
「什么时候打发他走?」
「小船明天走,」镇长说,「只要他今天晚上能够明白过来,明天就可以走。我只想教他明白一件事,我是为他好。」
「您这份好心未免要价太高了吧。」神父说。
「对有钱的人,还能白帮忙?」镇长说,两眼紧紧盯着安赫尔神父那双清澈的蓝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又接着说:「我希望您能帮助他弄清这些事理。」
安赫尔神父没有搭腔。他走下楼梯,从楼梯平台上哑着嗓子向镇长告别。这时,镇长穿过走廊,没敲门就进了关押塞萨尔·蒙特罗的牢房。
牢房很简陋,只有一个脸盆和一张铁床。塞萨尔·蒙特罗躺在床上,蓬头垢面,身上穿的还是上礼拜二离开家时穿的那身衣服。听到镇长进来,他没有动弹,连眼皮也没抬。「你跟上帝已经结完账了,」镇长说,「现在该跟我结结账了。」他把藤椅挪到床边,两腿骑着椅子坐下去,前胸靠在椅背上。塞萨尔·蒙特罗聚精会神地望着屋顶的大梁。他嘴唇翕动着,仿佛自言自语地说了好半天了。看起来,他一点也不焦急。「你我之间就不必兜圈子了,」塞萨尔·蒙特罗听见镇长这么说,「明天你要走了。碰巧你走运,过两三个月会来一位专案调查员。我们的责任是向他汇报情况。再过一个礼拜,他乘船回去,一定也会认为你干了一件蠢事。」
镇长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塞萨尔·蒙特罗依然是那样无动于衷。
「事过之后,你至少要付给法院和律师两万比索。假如专案调查员告诉他们你是百万富翁的话,兴许你付的还要多。」
塞萨尔·蒙特罗把头转过来冲着镇长。尽管他的动作很小,床上的弹簧还是嘎嘎直响。
「不管怎么样,」镇长用关切的语气说,「顺利的话,公文转来转去,起码得两年。」
镇长觉察出塞萨尔·蒙特罗在自下而上地打量着他。当塞萨尔·蒙特罗把目光落在镇长的眼睛上时,他还没有把话说完,不过口气变了。
「你的一切全都捏在我的手里,」他说,「上边有命令,叫我们结果了你,叫我们设个埋伏杀死你,把你的牲口全部没收。政府要拿这笔钱支付全州大选的庞大开支。你也知道,别处的镇长可都照办了,只有我们这儿没照命令办事。」
这时候,他开始注意到塞萨尔·蒙特罗在思索什么。他叉开两腿,把胳臂支在椅背上,心想,虽然塞萨尔·蒙特罗没有说出来,但心里一定在骂他。于是,他说:
「你花的那些救命钱,连一个鏰子也落不到我手里,所有的钱都将花在选举上。眼下新政府决心让大家平平安安地过日子。我拼死拼活地干,挣的还是那几个钱。可你呢,躺在钱堆上都不知道怎么花好。你的生意干得挺不错。」
塞萨尔·蒙特罗吃力地慢慢站起来。他一站起来,镇长立即觉得他简直是一头庞大的猛兽,而自己在他面前却成了个可怜虫。镇长的眼睛里闪烁着热切的光芒,他看着塞萨尔·蒙特罗走到窗口。
「你这辈子最好的一笔生意……」镇长喃喃地说。
窗户正对着小河。塞萨尔·蒙特罗认不出这条河了。小河变了,镇子也变了。「我愿意帮你的忙,」他听见镇长在背后说,「我们大家都清楚,这是个名誉问题。不过,你把匿名帖撕了,干了件蠢事。再要证明你是维护自己的声誉,可就不大容易了。」这时,一股令人作呕的臭气钻进了牢房。
「是死牛味儿。」镇长说,「准是堵在什么地方了。」
塞萨尔·蒙特罗还是站在窗户跟前,似乎没有闻见这股恶臭。街上一个人也没有。码头上停泊着三条船。船员们在挂吊床,准备睡觉。等到明天早上七点钟,码头上会是另一番景象:人群要闹腾上半个小时,等着看押解犯人上船。塞萨尔·蒙特罗叹了口气。他把两手插|进衣兜里,口气坚决又不慌不忙地把自己的想法概括为三个字:
「多少钱?」
镇长当即回答说:
「五千比索,用一岁的牛犊来付。」
「我再加五只,」塞萨尔·蒙特罗说,「今天晚上电影散场,你立刻用快艇把我送走。」</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