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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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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十二月,当加勒比世界变得晶莹起来,他会乘旧车沿峭壁山路而上,直至悬崖之巅的房子,在那里同这片大陆其他国家的老独裁者以及被废黜的国父玩一下午多米诺骨牌,多年以来,他为他们提供了避难所,如今,他们正在他慈悲的阴影下老去,他们在露台的椅子上幻想着那艘会让他们东山再起的虚幻之舰,他们在他于大海的阳台为他们建的敬养院中孤独自语、渐成死尸,他接待了他们众人,却仿佛只接待了一人,因为他们都在黎明时出现,都在睡衣之外反穿着华丽的军服,都携着一个衣箱,里面装有搜刮民众而得的钱财,还带着一个行李箱,里面装有放勋章的小盒、贴在旧账簿上的剪报以及一本肖像相册,他们在第一次受他接见时,会像呈上身份证明一样向他展示自己的相册,您看,将军,这是担任中尉时的我,这是就职那天照的,这是执政十六年纪念,这里,将军您看,但他在提供给他们政治避难所时,并没有更多地在意他们,也没有查看身份证件,因为一个垮台的总统仅存的身份证明应该是他的死亡证明,他说着,也带着同样的鄙夷去听那不切实际的简短演说,我暂时接受您高规格的款待,这段时间内公正的人民会清算篡权者的,这庄重的永恒公式实在幼稚可笑,因为不久之后他又会听到篡权者这样说,再之后会听到篡了篡权者权的人这样说,仿佛那些孬种并不知道,在这笔男人的交易里,完蛋了就是完蛋了,他会将他们通通留下,请他们在总统府住几个月,强迫他们玩多米诺骨牌,直到将他们口袋中的最后一分钱掏空,随后他扶着我的手臂来到面海的窗口,他令我更因这苦恼的只向一方前行的生活而心痛不已,他用去那里的希望安慰我,瞧,那里,在那座像搁浅在悬崖顶端的远洋轮船的大房子里,我为您留了一个单人间,有明媚阳光、美味佳肴,有大把时间可以让您与其他深陷不幸的伙伴一同忘记烦恼,还有一个海景露台,他喜欢在十二月的午后坐在那里,倒也不是和那群傻瓜玩多米诺骨牌有多快乐,而是因为他会以小人之心享受自己不是他们之中一员的快|感,因为他能一边在泥潭中把幸福搅得哗哗作响,一边在映照出他们落魄身影的警示之镜中端详自己,他独自做着梦,打着鬼主意踮着脚尖跟踪正在黎明的昏暗中打扫民政大楼的温顺的穆拉托女人,他嗅着她们身上散发出的公共宿舍的臭气和药店里的发蜡味道,他窥视着,希望能撞到一个落单的好和她在办公室门后像鸡一样做|爱,而她们会在黑暗中爆发出淫笑,将军可真坏啊,您可是伟人还这么好色,然而在做|爱之后,他会陷入悲伤,会去没人听到的地方唱歌来安慰自己,他会唱,一月的明亮月光,他会唱,看看在你窗下刑场上的我多哀伤,在那些毫无凶兆的十月里,他是如此确信他的人民爱他,甚至会在没有卫队守护的情况下,在他的母亲本蒂希翁·阿尔瓦拉多居住的郊区大宅的庭院中,挂上吊床在罗望子树的阴凉下睡午觉,梦到那些流浪的鱼在卧室彩色的水中游动,他会叹息着说,母亲,祖国是最好的发明,却从不等待那个世上唯一敢因他腋下的烂洋葱味儿而斥责他的人的应答,他会走正门返回总统府,因加勒比一月奇迹般的时节、因在晚年的尽头与世界的和解、因与教皇使节重归于好后那些锦葵色的温和午后而倍感兴奋,那使节来访时并不会一味游说他皈依基督,他们会蘸着热巧克力吃着小饼干,而他则会笑到几乎背过气去地叫嚷着,如果上帝真像您说的那样好,让他把我耳朵里嗡嗡叫的屎壳郎拿走吧,他说着解开襟门上的九颗扣子,向他展示非同寻常的疝气,让他给我这东西放放气吧,他对他说,但使者转而开始进行冗长的禁欲主义教化,企望说服他,一切真理,无论出自何人之口,都来自圣灵,华灯初上时,他把他送到门口,带着一副少见的几乎要笑断气的样子,别白费口舌了,神父,他对他说,不管怎样,我做的就是你们希望我做的,都这样了您怎么还想让我信教呢,见鬼。

然而这舒缓平和的气氛很快就在一片遥远荒漠的斗鸡场中耗尽了,那天,一只凶残的公鸡将对手的头扯了下来,并在嗜血的观众面前,在一场满是用欢快的音乐赞颂暴力的醉汉的家庭舞会上,将它啄食掉,而他是唯一一个察觉到凶兆的,他感觉它清晰而迫近,于是悄悄命令卫队逮捕了其中一个乐手,那个,正在吹大号的那个,果不其然,他们在他身上搜出了一把双管霰弹枪,在严刑拷打之下他供认本来计划在散场时趁乱向他开枪,当然,再明显不过了,他解释道,因为我正看着所有人,所有人也在看着我,只有那个吹大号的狗娘养的一眼都不敢看我,可怜的家伙,然而他也清楚,那并非他的最后一劫,之后在民政大楼度过的夜晚中,虽然安全部门已经向他表示,您不必担心,将军阁下,一切都井然有序,但他仍焦虑不已,自从在斗鸡场尝过那种预感的折磨后,他便紧紧抓住帕特里希奥·阿拉贡内斯,仿佛将他当成了自己,让他吃自己的菜肴,让他与自己用同一个勺子一起喝下他的蜂蜜,万一食物被下了毒,最起码两人会一起死,也算是个安慰,他们会像逃荒者一样在被遗忘的房间里走动,走在地毯上,不让别人听出他们鬼鬼祟祟的暹罗象般的脚步声,他们放步漫游在灯塔从窗口|射入的断断续续的光亮中,每隔三十秒,那光线都会穿过沉睡的海上一艘艘夜航船的凄郁离愁、穿过燃烧牛粪升腾的烟射进来,用绿色充盈整个房间,他们会花一个又一个下午去赏雨,会在九月那些萧索的黄昏里像老迈的情侣一般细数飞燕,他们与世界那般疏离,以至于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奋力而为的分身法正适得其反地滋养着猜忌:他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他进入了休眠,尽管警卫人数多了一倍并且不许任何人出入总统府,还是有人躲过了严格的排查,看到了笼中的暗哑鸟雀,看到了在洗礼池饮水的母牛,看到了玫瑰丛中睡着的麻风病人和瘫痪患者,每一个人都在正午就期盼着黎明,因为如预卜水盆宣称的那样,他已在睡梦中自然死亡,只不过高层对此秘而不宣,并试图在血腥的非法集会上调停迟来的冲突。

虽然无视这些风言风语,但他很清楚有些事将要在他的生命中发生,于是他打断缓慢进行的多米诺骨牌局,问罗德里戈·德阿吉拉尔将军,局势怎么样,兄弟,一切都在控制之中,将军阁下,祖国很太平,他从走廊上稀软的牛粪燃起的祭坛之火中、从古老的井水里捕捉着预兆,却找寻不到什么能解释他的焦虑,当热浪消退时,他去郊区宅院拜访母亲本蒂希翁·阿尔瓦拉多,两人在罗望子树下吹着午后的凉风,她坐在母亲的摇椅上,虽然虚弱却神志清醒,向鸡群和在庭院地面觅食的孔雀撒着玉米粒,而他,坐在漆成白色的柳木安乐椅上,拿帽子扇着风,用朽迈的饥渴眼神追逐着给他端上彩色水果饮料的壮硕的穆拉托女人,解解渴吧,将军阁下,他心里想着,我的母亲本蒂希翁·阿尔瓦拉多啊,但愿你知道,我已经不行了,我想走得远远的,无论去哪儿,母亲,我要远离这么多的凌|辱,然而即便对母亲,他也没有表露出内心的唏嘘,而是趁华灯初上就返回总统府,从旁门进去,经过走廊时听到哨兵的踏步声,他们如往常一样依次向他致敬,将军阁下,一切都井然有序,但他知道那不是真的,他们习惯性地欺骗他,因恐惧而欺瞒他,在那场从斗鸡场的不祥下午开始的毫无定数的危机中,在那场给他的荣光染上苦楚、剥去他由来已久的统治欲望的危机中,没有什么是真实的,直到夜很深了他还趴在地上没有睡着,从向着海敞开的窗口传来遥远的鼓声和哀伤的笛声,那里正在举行一场穷人的婚礼,他们也会这样欢快地庆祝他的死亡吧,他听到了一艘懒散的航船未经船长许可便在夜间两点起锚离开的动静,听到玫瑰清晨绽放时纸张一般的声响,他热得出汗汗液却冰冷,他无意识地发出叹息,他不曾有一刻心绪平静,凭借原始的本能,他预感到了那个他从郊区宅院迫切回府的下午,那天他在街上撞见了大批骚动的民众,窗子开开合合,燕子在十二月清透的天空中惊惧万分,他微微撩开马车窗帘想窥看发生了什么,他自言自语道,就是这样,母亲,就是这样,看着空中五彩缤纷的气球,他有了一种可怕的解脱感,红色的绿色的气球,忧郁的大橙子般的黄色气球,无数流浪的气球在惊恐的燕子间升空,在下午四点水晶般的光芒中飘浮片刻又很快在静默而一致的爆炸中破碎,从城市上空撒下千万张纸页,如同一场宣传单的暴雨,车夫趁势从公共市场的骚乱中溜走了,没有任何人认出最高权力的马车,因为所有人都忙于哄抢气球撒下的纸页,将军阁下,他们在阳台上吼着,在压抑中背诵着,他们呼喊着,去死吧独裁者,甚至连他的哨兵都在走廊中高声朗读着,不分阶级、团结一致,共同反抗几个世纪的专制统治,以爱国之心统一战线反抗军队的跋扈与腐败,他们呼喊着停止杀戮、停止掠夺,在他进入车行门的那一刻,整个国家从千年的沉睡中苏醒了,他听到了可怕的消息,将军阁下,他们用浸了毒的标枪刺中了帕特里希奥·阿拉贡内斯,他的性命危在旦夕。

几年前的一个夜晚,他情绪不悦,向帕特里希奥·阿拉贡内斯提议玩猜硬币正反面的游戏,如果是正面,就你死,如果是反面,就我死,但帕特里希奥·阿拉贡内斯对他说这样两人都得死,因为所有钱币的正反面都铸着两人的肖像,于是他又提出在多米诺骨牌桌上决定生死,二十局分胜负,帕特里希奥·阿拉贡内斯接受了提议,我非常荣幸,非常乐意将军阁下,只要您能授予我战胜您的特权,他接受了,同意,于是他们就这样玩了一局,玩了两局,一直玩到第二十局,赢的都是帕特里希奥·阿拉贡内斯:他从前能获胜只是因为战胜他是被禁止的,他们展开了激烈而漫长的战斗,直到最后一局他都未尝过胜利的滋味,帕特里希奥·阿拉贡内斯用衬衫袖子擦干汗,叹息道,实在抱歉,将军阁下,但我不想死,于是他开始把牌拾起来,一边按顺序码放在一个小木盒里,一边像一位正在讲课的教师那样,说着他也没理由就这样死在多米诺骨牌桌上,他将在应该死的时辰和地点在睡梦中自然死去,就像女巫的水盆在他的时代伊始就已预言的那样,甚至那样都不应该,好好想想吧,本蒂希翁·阿尔瓦拉多把我生下来不是为了让我去理会那些水盆的,而是让我去发号施令的,无论如何,我就是我,而不是你,所以你应该感谢上帝,因为这不过是个游戏,他笑着对他说道,但那时甚至永远,他都无法料到那个可怕的玩笑在他踏入帕特里希奥·阿拉贡内斯房间的那晚变成了现实:他看到他已经生命垂危、无药可救,全然没有战胜剧毒而生还的希望,他站在门口伸出手向他致意,愿上帝拯救你,兄弟,为国而死是莫大的荣耀。

在他漫长的弥留过程中,两人独处一室,他一直陪伴在他身旁,一勺一勺地喂他止痛药,帕特里希奥·阿拉贡内斯喝着药水,毫无感激之意,每喝一口都对他说,我只会离开您的狗屎世界一小会儿,将军阁下,因为我的心告诉我,我们不久后就会在地狱深处再碰面的,因为中毒,我会比一条鲻鱼更加扭曲,至于您,手里提着自己的脑袋不知道该把它放到哪儿,说句大不敬的话将军阁下,现在终于可以告诉您了,我从来就没有像您想象的那样爱过您,而且自从在海盗猖行安的列斯群岛的时代不幸地被卷到您的多米诺骨牌局中,我就终日祈祷您被杀死,哪怕是被体面地杀死,这样您就能为您带给我的孤苦人生付出代价了,您先用木槌把我的脚掌打扁,让它们变得和您那双梦游人的脚一样,再用鞋匠的锥子穿过我的睾丸,好让我患上疝气,之后安排我喝下松节油,让我忘记怎样读写,那过程就好像当初我母亲教我读写时那样费劲,您总是强迫我去出席那些您不敢出席的公众活动,这并不是因为您所说的国家需要您活着,而是因为在给那些漂亮婊子戴上皇冠时,即使是最坚毅的人,也会夹紧屁股,完全不知道死亡会从何处而来将自己击倒,请恕我不敬,将军阁下,然而他并不在乎帕特里希奥·阿拉贡内斯的无礼却在意他的忘恩负义,我让你在这宫殿里过得像个国王,我给你的没有别人能给,世上再没有谁能像我这样甚至连自己的女人们都借给了你,咱们还是别谈这个了吧将军阁下,我宁愿被阉了也不想把那些做母亲的推倒在地,好像她们是需要被烙印的小母牛似的,只不过那些没心没肺的可怜荡|妇甚至都感觉不到烙铁,她们不会尥蹶子不会挣扎不会像小母牛那样嚎叫,甚至屁股上都不冒烟闻起来都没有烧焦的肉味,好女人的标准她们都达不到,她们只会把自己死母牛一样的身体摆在那儿让人泄欲,同时还要继续削着土豆皮,对别的女人喊着帮我看着点儿锅,我休息一会儿,别让米煮糊了,说句大不敬的话,只有您才会相信这玩意儿是爱,将军阁下,因为这是您唯一知道的。

听到这里他怒斥道,闭嘴,他妈的,闭嘴,不然我要你好看,但帕特里希奥·阿拉贡内斯不带一丝玩笑口吻地继续说道,我为什么要闭嘴呢,您最多不过就是杀了我,而您此刻已经在杀我了,您最好还是趁现在好好看清真相吧,将军阁下,这样您会知道,没有任何人告诉过您他的真实想法,所有人告诉您的都是他们认为您想听到的,他们在您面前卑躬屈膝,背着您就冲您比画手枪,能碰到我这个全世界最怜悯您的人您就感谢上天吧,因为我是唯一一个长得像您的人,唯一一个敢如实告诉您人人都在说的话的人,他们说您谁的总统都不是,说您不是凭借自己的大炮登上的王位,说您能坐上宝座全是因为英国人让您坐,那些外国佬用装甲舰上的两门大炮维持着您的王位,当他们叫嚣着我们把你和你的黑人窑子留在这儿,看没了我们你可怎么办时,我看到您急得团团转,害怕得不知该如何发令,后来您并没有从位子上退下来,甚至从来都不曾退下来,那并不是因为您不想而是因为您不能,您就承认吧,因为您知道,当人们在街上看到您一身死人打扮的时候,他们会像狗一样扑上来,挖走这一块,因为桑塔玛丽亚德尔阿尔塔的屠杀,撕走另一块,为了被扔进港口碉堡的池塘里生生喂了鳄鱼的囚犯,揪走又一块,为了被活活剥了皮的人,那些皮还被寄到他们的家里以示警告,他说着,从无尽的迟来的怨恨中拽出一连串他臭名昭著的统治下的凶残罪行,一直说到他不能再说,一直说到一把火耙打下,令他肝肠寸断,他心软了,毫无冒犯之意地几乎是哀号着说了最后几句,我是说真的将军阁下,趁我就要死了和我一起死吧,没有人比我更有资格这么说,我从来都没有指望自己长得像另一个人,更不用说像一位国家政要,我只不过想当一个落寞的吹瓶子的玻璃工,就像我父亲那样,鼓起勇气试一下吧,将军阁下,没有看上去那么疼,他言之凿凿,语气沉着,甚至没能激怒他开口做出回应,他只是试着扶住椅子上的他,因为他开始抽搐,开始用双手抓扯腹部并流着疼痛与羞辱交织的泪水啜泣,将军阁下,真抱歉,我要拉出来了,但他却觉得他只是在用什么比喻来表达自己怕得要死,然而帕特里希奥·阿拉贡内斯说道,不,我想说的是我在拉屎,在拉屎将军阁下,于是他终于开始哀求他说你忍忍,帕特里希奥·阿拉贡内斯,你再忍忍,咱们是祖国的将军,即使死,也要死得像个男人,但已经晚了,帕特里希奥·阿拉贡内斯一头栽了下去,于是他扑落到他身上,恐惧地蹬着腿,浸在了粪便与泪水中。

在与会客厅相邻的办公室里,他用丝瓜瓤和肥皂搓洗才把他身上死亡的恶臭除掉,他为他穿上了自己身上的衣服,为他裹上帆布疝气带,套上军靴,在左脚靴后跟戴上金质马刺,他在这样做的同时感到自己正逐渐变成世上最孤独的人,最后他抹去了所有虚假表象,将自己在预卜水盆中亲眼所见的丝毫不差地还原出来,如此一来,次日清晨府中的清洁女工就会发现他趴在地上死了,事实的确如此,她们看到了伪造的他第一次在睡梦中的自然死亡,看到了他身着没有军衔标志的粗布制服,穿着军靴,戴着金质马刺,弯着手臂垫在脸下当作枕头。

与他期盼的相反,那一次消息并没有迅速传开,而是经过了长时间的谨慎考证、秘密调查,各个法定继承者试图用五花八门、彼此矛盾的说法来澄清死亡谣言,以拖延时间,趁机进行肮脏的私下交易,他们把他的母亲本蒂希翁·阿尔瓦拉多带到商贸大街好让众人看到她未带愁容,主啊,他们让我穿上花衣裳把我打扮得像马里蒙达|妇甚至都感觉不到烙铁,她们不会尥蹶子不会挣扎不会像小母牛那样嚎叫,甚至屁股上都不冒烟闻起来都没有烧焦的肉味,好女人的标准她们都达不到,她们只会把自己死母牛一样的身体摆在那儿让人泄欲,同时还要继续削着土豆皮,对别的女人喊着帮我看着点儿锅,我休息一会儿,别让米煮糊了,说句大不敬的话,只有您才会相信这玩意儿是爱,将军阁下,因为这是您唯一知道的,听到这里他怒斥道,闭嘴,他妈的,闭嘴,不然我要你好看,但帕特里希奥·阿拉贡内斯不带一丝玩笑口吻地继续说道,我为什么要闭嘴呢,您最多不过就是杀了我,而您此刻已经在杀我了,您最好还是趁现在好好看清真相吧,将军阁下,这样您会知道,没有任何人告诉过您他的真实想法,所有人告诉您的都是他们认为您想听到的,他们在您面前卑躬屈膝,背着您就冲您比画手枪,能碰到我这个全世界最怜悯您的人您就感谢上天吧,因为我是唯一一个长得像您的人,唯一一个敢如实告诉您人人都在说的话的人,他们说您谁的总统都不是,说您不是凭借自己的大炮登上的王位,说您能坐上宝座全是因为英国人让您坐,那些外国佬用装甲舰上的两门大炮维持着您的王位,当他们叫嚣着我们把你和你的黑人窑子留在这儿,看没了我们你可怎么办时,我看到您急得团团转,害怕得不知该如何发令,后来您并没有从位子上退下来,甚至从来都不曾退下来,那并不是因为您不想而是因为您不能,您就承认吧,因为您知道,当人们在街上看到您一身死人打扮的时候,他们会像狗一样扑上来,挖走这一块,因为桑塔玛丽亚德尔阿尔塔的屠杀,撕走另一块,为了被扔进港口碉堡的池塘里生生喂了鳄鱼的囚犯,揪走又一块,为了被活活剥了皮的人,那些皮还被寄到他们的家里以示警告,他说着,从无尽的迟来的怨恨中拽出一连串他臭名昭著的统治下的凶残罪行,一直说到他不能再说,一直说到一把火耙打下,令他肝肠寸断,他心软了,毫无冒犯之意地几乎是哀号着说了最后几句,我是说真的将军阁下,趁我就要死了和我一起死吧,没有人比我更有资格这么说,我从来都没有指望自己长得像另一个人,更不用说像一位国家政要,我只不过想当一个落寞的吹瓶子的玻璃工,就像我父亲那样,鼓起勇气试一下吧,将军阁下,没有看上去那么疼,他言之凿凿,语气沉着,甚至没能激怒他开口做出回应,他只是试着扶住椅子上的他,因为他开始抽搐,开始用双手抓扯腹部并流着疼痛与羞辱交织的泪水啜泣,将军阁下,真抱歉,我要拉出来了,但他却觉得他只是在用什么比喻来表达自己怕得要死,然而帕特里希奥·阿拉贡内斯说道,不,我想说的是我在拉屎,在拉屎将军阁下,于是他终于开始哀求他说你忍忍,帕特里希奥·阿拉贡内斯,你再忍忍,咱们是祖国的将军,即使死,也要死得像个男人,但已经晚了,帕特里希奥·阿拉贡内斯一头栽了下去,于是他扑落到他身上,恐惧地蹬着腿,浸在了粪便与泪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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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他期盼的相反,那一次消息并没有迅速传开,而是经过了长时间的谨慎考证、秘密调查,各个法定继承者试图用五花八门、彼此矛盾的说法来澄清死亡谣言,以拖延时间,趁机进行肮脏的私下交易,他们把他的母亲本蒂希翁·阿尔瓦拉多带到商贸大街好让众人看到她未带愁容,主啊,他们让我穿上花衣裳把我打扮得像马里蒙达|妇甚至都感觉不到烙铁,她们不会尥蹶子不会挣扎不会像小母牛那样嚎叫,甚至屁股上都不冒烟闻起来都没有烧焦的肉味,好女人的标准她们都达不到,她们只会把自己死母牛一样的身体摆在那儿让人泄欲,同时还要继续削着土豆皮,对别的女人喊着帮我看着点儿锅,我休息一会儿,别让米煮糊了,说句大不敬的话,只有您才会相信这玩意儿是爱,将军阁下,因为这是您唯一知道的,听到这里他怒斥道,闭嘴,他妈的,闭嘴,不然我要你好看,但帕特里希奥·阿拉贡内斯不带一丝玩笑口吻地继续说道,我为什么要闭嘴呢,您最多不过就是杀了我,而您此刻已经在杀我了,您最好还是趁现在好好看清真相吧,将军阁下,这样您会知道,没有任何人告诉过您他的真实想法,所有人告诉您的都是他们认为您想听到的,他们在您面前卑躬屈膝,背着您就冲您比画手枪,能碰到我这个全世界最怜悯您的人您就感谢上天吧,因为我是唯一一个长得像您的人,唯一一个敢如实告诉您人人都在说的话的人,他们说您谁的总统都不是,说您不是凭借自己的大炮登上的王位,说您能坐上宝座全是因为英国人让您坐,那些外国佬用装甲舰上的两门大炮维持着您的王位,当他们叫嚣着我们把你和你的黑人窑子留在这儿,看没了我们你可怎么办时,我看到您急得团团转,害怕得不知该如何发令,后来您并没有从位子上退下来,甚至从来都不曾退下来,那并不是因为您不想而是因为您不能,您就承认吧,因为您知道,当人们在街上看到您一身死人打扮的时候,他们会像狗一样扑上来,挖走这一块,因为桑塔玛丽亚德尔阿尔塔的屠杀,撕走另一块,为了被扔进港口碉堡的池塘里生生喂了鳄鱼的囚犯,揪走又一块,为了被活活剥了皮的人,那些皮还被寄到他们的家里以示警告,他说着,从无尽的迟来的怨恨中拽出一连串他臭名昭著的统治下的凶残罪行,一直说到他不能再说,一直说到一把火耙打下,令他肝肠寸断,他心软了,毫无冒犯之意地几乎是哀号着说了最后几句,我是说真的将军阁下,趁我就要死了和我一起死吧,没有人比我更有资格这么说,我从来都没有指望自己长得像另一个人,更不用说像一位国家政要,我只不过想当一个落寞的吹瓶子的玻璃工,就像我父亲那样,鼓起勇气试一下吧,将军阁下,没有看上去那么疼,他言之凿凿,语气沉着,甚至没能激怒他开口做出回应,他只是试着扶住椅子上的他,因为他开始抽搐,开始用双手抓扯腹部并流着疼痛与羞辱交织的泪水啜泣,将军阁下,真抱歉,我要拉出来了,但他却觉得他只是在用什么比喻来表达自己怕得要死,然而帕特里希奥·阿拉贡内斯说道,不,我想说的是我在拉屎,在拉屎将军阁下,于是他终于开始哀求他说你忍忍,帕特里希奥·阿拉贡内斯,你再忍忍,咱们是祖国的将军,即使死,也要死得像个男人,但已经晚了,帕特里希奥·阿拉贡内斯一头栽了下去,于是他扑落到他身上,恐惧地蹬着腿,浸在了粪便与泪水中。

在与会客厅相邻的办公室里,他用丝瓜瓤和肥皂搓洗才把他身上死亡的恶臭除掉,他为他穿上了自己身上的衣服,为他裹上帆布疝气带,套上军靴,在左脚靴后跟戴上金质马刺,他在这样做的同时感到自己正逐渐变成世上最孤独的人,最后他抹去了所有虚假表象,将自己在预卜水盆中亲眼所见的丝毫不差地还原出来,如此一来,次日清晨府中的清洁女工就会发现他趴在地上死了,事实的确如此,她们看到了伪造的他第一次在睡梦中的自然死亡,看到了他身着没有军衔标志的粗布制服,穿着军靴,戴着金质马刺,弯着手臂垫在脸下当作枕头。

与他期盼的相反,那一次消息并没有迅速传开,而是经过了长时间的谨慎考证、秘密调查,各个法定继承者试图用五花八门、彼此矛盾的说法来澄清死亡谣言,以拖延时间,趁机进行肮脏的私下交易,他们把他的母亲本蒂希翁·阿尔瓦拉多带到商贸大街好让众人看到她未带愁容,主啊,他们让我穿上花衣裳把我打扮得像马里蒙达脏的私下交易,他们把他的母亲本蒂希翁·阿尔瓦拉多带到商贸大街好让众人看到她未带愁容,主啊,他们让我穿上花衣裳把我打扮得像马里蒙达脏的私下交易,他们把他的母亲本蒂希翁·阿尔瓦拉多带到商贸大街好让众人看到她未带愁容,主啊,他们让我穿上花衣裳把我打扮得像马里蒙达一样,给我戴上鹦鹉帽让全世界都以为我是幸福的,他们非要我在商店里购物,但我和他们说不,主啊,我说现在不该买东西应该哭,因为什至连我都相信我儿子死了,他们为我照全身像时还逼着我微笑,那些军人说为了祖国必须这么做,这个时候他则在密室中困惑地自问世界怎么了,怎么没有什么因他虚假的死亡而改变,怎么太阳会照常升起,并且毫无阻碍地一次又一次升起,为什么这礼拜日的空气,母亲,为什么没了我它仍是一样的热,当不合时宜的炮声在港口碉堡响起,当大教堂教益众人的钟声开始报丧,当骚动的人群得悉世上最大的新闻而从世俗的倦怠中挺直了身躯登上民政大楼,他这样惊恐地问着,他将卧室的门开了条缝,探头望向会客厅,他在那个炽热的房间中看到了自己,看到了比基督教任何一个死去的教皇都死得更加彻底、装饰得更加繁复的自己,他被恐惧和羞耻刺伤了心,因为他那军事巨头的身体周围放满鲜花,因为他的脸上扑了粉,唇上涂了彩,因为他那冷漠的年轻女子的僵硬双手放在了别满功勋奖章的胸前,因为在死后被尊为宇宙大将军的他穿着绣有十个朝阳的华贵制服,因为那把从未使用过的纸牌国王军刀、那戴有一副金质马刺的漆皮军靴,以及被束缚在他那躺卧的娇柔身躯里权力的广大附庸物与武力的阴森荣耀,他妈的,那个人不可能是我,他怒不可遏地自语道,他妈的,这不公平,他一面看着排队围起他尸体的随从一面说道,有那么一刻,他忘记了这出戏的模糊目的,他感到在庄严的权力面前,自己被死亡的无情贬低侮辱了,他看到了没有他的生活,他带着某种怜悯看到了失去他威权庇护的人们是怎样的状态,他带着某种深藏的不安看到了只为来弄清那是否真是他本人的人,他看到了一个以联邦战争期间共济会的方式问候他的老人、一个亲吻他戒指的戴孝男子、一个为他献上花束的女学生,以及一个因无法承受他死去的事实而将鱼筐打翻在地的鱼贩,她抱住喷过香水的尸体哭喊道是他,我的上帝啊,她哭泣着,没了他我们可怎么办啊,所以真的是他,人们叫嚷道,是他,烈日下武器广场上憋闷的人群叫嚷道,于是丧钟停了,大教堂和其他所有教堂的钟声一同宣布这是一个欢乐的礼拜三,于是复活节烟火绽放了,荣耀鞭炮炸开了,自由之鼓敲响了,他看到进攻队伍从窗户钻了进来而卫队在他们面前欣喜又沉默,他看到人头汹涌攒动,他们用棍杖驱散了侍从,又将那个悲戚无助的鱼贩推倒在地,他看到有人向尸体施暴,看到那八个人将尸体从无法追忆的遥远状态中、从百子莲与向日葵的虚幻时光里拽出来,在楼梯上拖扯着,他看到一些人破坏了那个富饶与不幸的天堂的脏腑却自以为永久地毁灭了它的内核,他们永久地摧毁了那个权力的巢穴,砸烂了纸纤维石膏雕成的多立安式柱头、天鹅绒窗帘以及顶着石膏棕榈树的巴比伦柱,将鸟笼、总督宝座和三角钢琴抛出了窗外,推倒了存放有无名显贵骨灰的骨灰墙,割裂了绣有幻灭的冈多拉船上熟睡的少女的哥白林挂毯和绘有主教、古代军阀以及恢宏海战的巨幅油画,为了不让后代对军人的丑恶血统留有哪怕最轻微的记忆,他们毁灭了那个世界,他从百叶窗的缝隙望向街道,想看看那些从窗口扔出的灾难落到了何方,只消一眼,他就看到了太多的无耻与忘恩负义,比我有生以来见过的和为之哭泣的还要多啊母亲,他看到他那些幸福洋溢的寡妇从侧门离开了那座宅院,她们从我的牛棚里牵走了母牛,搬走了政府的家具,卷走了您的蜂房产的瓶装蜂蜜啊母亲,他看到他的七个月的早产儿们用厨具、琉璃工艺品、主教晚宴的餐具奏响喜乐,如街贩般高声喊着我爸爸死啦,自由万岁,他看到武器广场上的火堆里焚烧着自他统治以来便无时无刻无处不在的官方肖像与平版日历,他看到自己的身体被拖行在大街上,慢慢留下一条散落着勋章、带穗肩章、军服纽扣、金丝银线、结绳盘扣,散落着纸牌国王军刀的流苏和宇宙之王的十个悲凉太阳的痕迹,母亲啊,看看他们是怎样待我的,他一面说,一面感受着切入肉身的耻辱,尸首被向前拖曳着,人们纷纷从阳台上向他啐吐唾液,倾倒病人的粪便,他不寒而栗,生怕自己被人肢解了并在庆祝我的死亡的狂欢节般的烟花爆竹声中、在发狂的嗥叫中沦为狗和兀鹫的吃食。

当动乱过去,他仍旧能在无风的午后听到远处的音乐声,仍旧会扑杀蚊虫并试图将耳中阻碍思考的蝉鸣用手掌拍灭,仍旧望着地平线上燃烧的光亮,望着灯塔,任它的光芒每隔三十秒从百叶窗的缝隙中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绿色的虎皮纹,他保持着亘古不变的寻常的自然呼吸,与此同时,他的死亡变成了另一个死亡,仿佛过往那些死亡中的一个,现实不停息的洪流逐渐将他裹挟向被怜悯与被遗忘的无人之境,妈的,让死亡见鬼去吧,他吼道,于是他抛弃了密室,确信自己的伟大时刻已经到来并为之兴奋不已,他在散发着垂死花朵味道的黑暗里,在墓地的烛芯间,在他前生的碎片中拖着幽灵般的粗重双脚,穿过被洗劫的厅堂,推开部长会议大厅的门,在烟雾缭绕的空气中听到了胡桃木长桌周围疲弱的声音,透过烟尘,他看到了他希望在那儿看到的所有人:出卖联邦战争的自由派、把它买下的保守派、最高司令部的将领、他的三个部长、大主教以及施诺特涅大使,所有人都在一个陷阱之中召唤着所有人团结起来共同反对延续了几个世纪的独裁统治,好让所有人都能从他的死亡中分一杯羹,他们沉溺于贪婪之渊,竟没有一人觉察到并未下葬的总统的出现,他用手掌一拍桌子,喊道,啊哈!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用做,因为当他把手从桌上拿开时,惊恐的轰鸣已经散去,空旷的大厅里只剩下灰烬满溢的烟灰缸、咖啡杯、掀翻在地的椅子以及我终生的兄弟罗德里戈·德阿吉拉尔将军,他瘦小、冷漠,一身野战军装,用他唯一的一只手拨开烟雾向他比画着,趴到地上将军阁下,好戏就要开始了,于是两人一同倒在了地上,那一刻,大楼前开始了一场致命弹片的狂欢,一场总统卫队的血肉庆祝仪式,将军阁下,他们会非常高兴非常荣幸地听从您强有力的命令,不会让一个人从这场酝酿背叛的非法集会上活着走出去,他们向那些试图从正门逃跑的人扫射雨点般的子弹,将那些悬于窗口的人如鸟雀般击落,朝那些突出重围躲到邻近楼内的人投去手榴弹,而后又向伤者补上致命的枪子儿,因为依据总统的看法,所有幸存者都将是一生的死敌,他继续脸朝下趴在罗德里戈·德阿吉拉尔身旁两步远的地方,忍受着每次爆炸从窗口砸进来的玻璃和泥浆,祈祷般不停地喃喃自语,好了,兄弟,好了,好戏结束了,从今往后我会独掌大权,再没有狗冲我叫了,明天早上我们就会看到这破烂摊子里什么是可以用的什么是不能用的,到时万一没有地方坐,就买六个最便宜的皮凳,买几张凉席铺在这儿铺在那儿把窟窿盖上,再买两三样旧家具,不要盘子也不要勺,什么都不要了,那些我从军营里拿就行,因为我不会再养什么士兵,也不会养官员了,他妈的,他们只会多费牛奶,麻烦临头时,大家已经看到了,他们只会唾弃这只喂养他们的手,现在我只留下总统卫队那些正直勇敢的人,我不会再任命政府内阁,他妈的,只有一个好卫生部长是活下去所需要的,再来一个有学问的把该写的写一下,剩下的部长办公室和军营可以租,省下的银子用来支付佣工,这里缺的不是人而是钱,弄两个仆人,一个打扫做饭,一个洗衣熨烫,等有了奶牛和鸟儿,我自己来管它们,厕所里别再有脱衣服的婊子了,玫瑰树下别再有麻风病人了,别再有什么都知道的哲学博士和什么都能看清的政治家了,说到底这是个总统府而不是黑人窑子,听帕特里希奥·阿拉贡内斯和我说外国佬就是这么叫它的,我一个人就够了,继续统治到下次彗星经过简直绰绰有余,它不会只回来一次而是要回来十次,因为我就是这样,我不想再死了,妈的,让别人去死吧,他不假思索地说着,仿佛在背诵,因为自战争开始他就知道高声思考会赶走撼动大楼的甘油炸药所造成的恐惧,他为明天、为这个日暮途穷的世纪制定着计划,直到街头最后一声恩赐的枪声响起方才停止,罗德里戈·德阿吉拉尔蛇一般地匍匐过去,从窗口命令人们去找垃圾车运走死人,随后从大厅出来向他问候,晚上好,将军阁下,晚上好,老兄,非常感谢,他趴在部长会议厅墓碑般的大理石地板上回应道,而后将右臂弯起放在脸下当作枕头,在那个夜晚,在那一具具冒着烟的身体里、在一汪汪红色的杀戮之月的血泊中,他秋日黄叶飘落的声响开始恒久地流传,他被那响声催了眠,很快睡着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孤独。

他无须执行任何事先的决定,因为军队被击溃了,部队被解散了,在这座城市的军营中、在祖国其他地区的六个军营中抵抗至最后一刻的个别军官被公民志愿者所帮助的总统卫队消灭了,幸存的部长们在清晨时分逃亡了,只剩下两位最忠诚的,其中一位曾兼任他的私人医生,另一位是全国最出色的书法家,他不用屈从于任何一个外国政权了,因为意外出现的爱国者捐赠的婚戒和黄金王冠已将政府金库填满,他也不用去买凉席和最便宜的皮凳来遮盖那时物品被扔出窗口造成的惨状,因为什至在国家平定之前,会客厅就已被重整装修,变得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富丽堂皇,屋内处处悬挂着鸟笼,里面养着口吐秽语的金刚鹦鹉和在房檐唱着为西班牙不为葡萄牙的黄冠亚马逊鹦鹉,谨慎而勤劳的女人将房间收拾得如一艘纤尘不染、井然有序的航船,窗外仍旧传来同样的悦耳乐曲声、同样的欢快爆竹声和同样的喜乐钟声,它们先前庆祝他的死亡,现在接着庆祝他的永生,武器广场上的游行久久不散,人们呼喊着永远效忠的口号,举着写有上帝保佑在第三日从死里复活的伟大领袖的大型牌板,这是一个无止境的节日,他甚至不用像从前那样暗中使用手段来将它延长,国事自会重上正轨,祖国自会运转前行,他一个人就是政府,没有谁能通过言语或行动阻断他意志的源泉,他在自己的荣光中如此孤独,孤独得连一个敌人都没有剩下,他对终生的兄弟罗德里戈·德阿吉拉尔将军充满感激,甚至不再为牛奶的消耗而不安,他将足够凶狠有责任感的列兵集合在院中,指着他们,心血来潮地随意提拔他们,同时也十分清楚自己正在整合一支武装力量,一支将会唾弃喂养他们的这只手的武装力量,你,当上尉,你,当少校,你,当上校,我说什么呢,你,当将军,剩下的所有人,都当中尉,朋友,这他妈的就是你的军队啦,他被那些为他的死而悲痛的人深深感动,命人带来了那位向他致以共济会问候的老人以及那名亲吻他戒指的戴孝绅士并给他们颁发了和平奖章,他还差人带来了那个鱼贩并赠予了她所需要的一栋有众多房间可供她与十四个子女共同居住的宅子,他命人带来那名向他的尸体献花的学生,并满足她最大的心愿,让她嫁给了一位海军,但是做完这些纾解心绪的事之后,他仍然不得一刻平静,直到在圣赫洛尼莫基地上,他看到了在总统府烧杀抢掠的突袭队被逮捕并遭人唾弃,他凭着无从回避的仇恨记忆,把他们一一识出又按罪行轻重加以划分,你,指挥袭击的人,站这儿,你们,把那个无助的鱼贩推倒的人,站那边去,你们,把尸体从棺材里拽出来在楼梯上在泥潭里拖着走的人,站这儿,还有所有这边的人,浑蛋,事实上他对惩罚他们并不感兴趣,他只想向自己证明那出对他身体的亵渎和对总统府的劫掠并不是群众性的自发行为而是受人雇用指使的龌龊勾当,于是他亮开嗓子亲自质问俘虏,希望他们说出他内心需要的那个幻想的事实,然而他没能如愿,他把他们头朝下挂起来,像鹦鹉一样手脚绑在横梁上,一吊就是数个小时,然而他没能如愿,他命人把一名俘虏扔到院中的沟里,让其他人看着他被鳄鱼分尸吞食,然而他没能如愿,他从主力军里挑出一人,当众将他活剥了皮,于是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张皮,它又软又黄仿佛分娩后留下的胎盘,所有人都感到鲜肉的滚烫血汤溅到了自己,而那身体还在院中的石地上艰难待死,于是,他们说出了他想听的话,他们说有人付给了他们四百金比索,让他们将尸体拖到市场的垃圾站,他们说自己不想这么做,为情为钱都不想,因为他们对他从无异议,更别说在他亡故之后了,然而在一场有两位最高司令部的将军出席的秘密集会上,他们被人用各种方式胁迫恐吓,所以我们才会这么做,将军阁下,我们的话千真万确,于是他舒了一口气,下令给他们食物,让他们休息一晚,明早就把他们扔去喂鳄鱼吧,可怜的小伙子们,被骗了,他叹息着,带着从怀疑的束缚中解脱出来的灵魂回了总统府,嘴里念叨着,都看到了吧,妈的,都看到了吧,这些人是爱我的。

他终于驱散了帕特里西奥·阿拉贡内斯在他心中种下的不安,连最隐秘的那些都一点不剩,他决定这是他在统治期内最后一次实施酷刑,于是他们杀死了鳄鱼,拆除了刑房,之前在那里他们把人的骨头一根一根打断直到全副骨架都碎裂却不将人杀死,他宣布大赦,在展望未来时有了神奇的想法,这个国家的问题就在于民众有太多空闲时间去思考,他琢磨着让人们忙碌起来的方法,恢复了三月诗会和一年一度的选美皇后大赛,建造了加勒比地区最大的球场并赐予我们球队不胜就死的口号,他下令在各省建造免费教授清洁打扫的院校,这些学校的女学生在总统的勉励下狂热地打扫完家里又开始打扫街道,之后是城市的公路马路,因此大量的垃圾从一个省被带到另一个,运送它们的游行队伍举着那面旗帜和巨幅牌板,上面写着上帝保佑为民族清洁而操劳的至净者,但却无人知晓该如何处置那些垃圾,而他仿佛一头正在思考的牲畜,拖着迟缓的双脚,寻找着新的娱乐大众的方式,他在伸手向他乞求治病之盐的麻风病人、盲人和瘫痪患者之间开出一条道路,以他之名在院中喷泉为他教子的孩子们一一施洗,此时围绕着他们的,是坚定无畏的谄媚者,他们称颂着他的唯一,因为无法再指望与他相貌酷似之人的协助,于是他不得不在那座公共市场般的宫殿中假装能够分身两处,自从他的母亲本蒂希翁·阿尔瓦拉多养鸟贩鸟的消息传开,每日都有笼子和千奇百怪的鸟被送到那里,有些是奉承之礼,有些则含讥讽之意,没过多久,屋里便容不下更多的鸟笼了,他还希望在同一时间处理诸多公务,于是在庭院和办公室的熙攘人群中,已经无法分辨谁是仆人而谁又是被服侍的人,他们推倒了许多面墙以增加空间,凿出了许多扇窗以观望大海,从一个厅室走到另一个就如同冒险穿行在秋日侧风中的航船的甲板上一般。

那是与往年无异的从窗子吹进府中的三月信风,而现在他们却对他说,这是和平之风,将军阁下,那是他几年之前就有的同样的鼓膜嗡鸣,但连医生都对他说,这是和平的嗡鸣,将军阁下,自从人们第一次发现他死去,天地万物都变成和平之物了,将军阁下,而他信以为真,到十二月时,他甚至回到悬崖上的房屋,在那些怀乡的老独裁兄弟的不幸中放松地玩乐起来,他们会中断多米诺骨牌局对他说,比如说我是一对儿六,再比如说那些保守党的追随者是一对儿三,我只是没发现共济会的人和那些神父暗中结了盟,谁他妈的能想到呢,这个人说着,已然忘记了在盘中渐渐凝固的汤,这时另一个人讲道,比如这个糖罐是总统府,在这里,而敌人剩的最后一门大炮有四百米的顺风射程,在这里,因此诸位看到我落到今日境地,就是因为那倒霉的八十二厘米,也就是说,甚至连那些心最硬的人都远远望到了地平线上来自他们故乡的航船,他们通过烟气的颜色、通过汽笛的铁锈辨识出它们,他们穿过细雨般的缕缕晨光走到港口,找寻船员们用来卷裹船上外带食物的报纸,他们在垃圾箱里找到它们,翻来覆去地阅读直至最后一行文字,通过谁死了、谁和谁结婚了、生日宴上谁邀请了谁而谁又没邀请谁的消息来预测各自祖国的未来,他们将根据天上大片乌云的走向解析自己的命运,那乌云将在一场末日般的暴雨中经过他的国家,那暴雨将令河水泛滥离道,那河水将使水库堤坝坍塌,那水库之水将把平原淹没、把灾难散播、把瘟疫传至城市,到那时,他们将向我哀求,求我救他们脱离危难与混乱,走着瞧吧,然而在期盼着那重大时刻来临的同时,他们还需向流亡者中年纪最小的那位求助,请他帮我纫上针,好把这条裤子缝好,因为我对它深有感情,不舍得扔,他们会偷偷地洗衣服,会磨快被新来的人用过的刮胡刀,他们会关起门来吃饭,不想让别人发现他们活着却只剩庸庸残命,不想让别人看见他们因年老失禁而弄脏裤子的尴尬窘迫,而在一个不经意的礼拜四,我们会在其中一人的最后一件衬衣上用别针别上徽章,会用他的那面旗帜将他的身体包裹起来,会为他唱他的国歌,而后他们会将他送到海岸悬崖的深处去掌管那些被遗忘的人,除去他那颗被腐蚀的心外,他再没有其他压载物,除去那把放在视野狭窄的阳台上的浴场椅外,他再没为世界留出什么空位,而我们就坐在阳台上摆弄死者的物件,如果他们留下了什么的话,将军阁下,您想想,荣耀过后竟是这般平庸的生活。

在另一个遥远的十二月,当这栋房屋落成之时,他曾从那个阳台上看到了别人一点一点指给他看的水平如镜的海面上的安的列斯群岛,看到了它幻象似的一溜岛屿,看到了马提尼克芬芳的火山,看那儿,将军阁下,于是他看到了他的痨病医院,看到了一个正在教堂入口向官员夫人们兜售栀子花的身着蕾丝衬衫的壮硕黑人,看到了帕拉马里博地狱般的市场,看那儿,将军阁下,于是他看到了大群通过厕所管道离开海洋又爬上冷饮店桌子的螃蟹,看到了正稳稳坐在瓢泼大雨中贩卖印第安人头像和姜根的黑人老妪牙齿上镶嵌的钻石,看到了在塔纳瓜雷纳海滩上沉睡的纯金母牛,将军阁下,他看到了那个来自拉瓜伊拉的花两个里亚尔就能请他用单弦小提琴来驱散死亡召唤的盲眼通灵人,看到了特立尼达的炽热八月,看到了逆行的车辆,看到了那些在自家贩卖真丝衬衫和用整根象牙雕出的柑橘的店铺门口当街大便的年轻印度人,他看到了海地的混乱和它蓝色的狗,看到了清晨时沿街收尸的牛车,看到了库拉索油罐上重生的荷兰郁金香,看到了有防雪屋顶的风车房,看到了经由酒店厨房之间穿过城市中心的神秘的大西洋航船,他看到了西印度卡塔赫纳的石筑围捕鱼场以及它被链条封锁的海湾,看到了停落在阳台的光线,看到了出租马车那望着总督的饲料打哈欠的肮脏马匹,您闻到它的粪臭了吗将军阁下,多美妙啊,告诉我这世界是不是很大,它的确很大,不仅大还阴险狡诈,他嫌恶那些逃犯一如嫌恶不祥之镜中自己的身影,所以他在十二月攀上悬崖之屋并不是为了和他们交谈,而是为了置身于那时节日光初现的奇迹时刻,他可以再一次看到巴贝多到韦拉克鲁斯之间的安的列斯群岛的整个世界,于是他忘记了谁握着一对儿三的牌,于是他在观景台探出身去,凝望那一串犹如睡在海洋池塘中的鳄鱼的疯癫岛屿,看着那些岛屿,他回想起那个历史性的十月的礼拜五,仿佛再次身临其境:那日清晨他走出房间,看到总统府里所有人都戴着红帽,新来的妾侍们戴着红帽打扫厅室、为鸟笼换水,牛棚的挤奶员、站岗的哨兵、楼梯上的瘫痪患者、玫瑰丛中的麻风病人戴着礼拜日嘉年华的红帽四处走动,于是他开始仔细调查在他睡着时这世上究竟发生了什么,竟让他府中的人和城市的居民都戴上了红帽并拖着一串串铃铛,最终他找到了吐露实情的人,将军阁下,之前来了些外乡人,一直用古卡斯蒂利亚语闲聊,把阳性的海说成阴性,把金刚鹦鹉称为鹦鹉,把独木船叫作木筏,把鱼叉称为标枪,他们看到我们去迎接他们,在他们的船只周围游水,便爬上了桅杆,相互喊道,你们看哪,他们长得多棒,身材健美,脸蛋俊俏,头发粗得像马鬃,他们看到我们为防晒而涂的油彩,便像一群被打湿的鹦鹉般哄闹叫嚷起来,你们看哪,他们把自己涂成了灰褐色,而他们是金丝雀颜色的,不黑不白,将军阁下,我们不明白,就凭他们的样子,怎么倒这样嘲笑我们,要知道我们像刚离开母亲身体时那样自然,而他们大热天却穿得好像棒花仆侍,说起热这个词像那些荷兰走私犯一样用阴性,虽然个个是男人,却都把头发梳理得像女人一样,可在他们中一个真正的女人都找不到,当他们听不懂我们喊的话时,就用我们听不懂的卡斯蒂利亚语大喊,然后乘着之前提过的他们叫作木筏的独木舟,向我们划来,他们羡慕我们的鱼叉顶端有鲱鱼刺,管它叫鱼齿,我们拿出自己所有的东西换了这些红帽和玻璃串珠,把它们挂在颈子上讨他们开心,还换了这些黄铜串铃,值一马拉维迪币呢,另外还有些饭钵、眼镜和其他佛兰德斯的小玩意儿,都是最便宜的货色,将军阁下,我们看他们是好人,又聪明,就在不知不觉中把他们带上了岸,大家换这换那,换来换去,就形成了一家非常棒的旧货商店,最后,所有人都来换他们的鹦鹉、他们的烟、他们的巧克力球、他们的蜥蜴蛋,他们把上帝造的所有东西都拿来了,因为他们对每样东西的交换,无论给予还是获得,都欣喜乐意,最后他们甚至要用一件丝绒紧身衣换我们中的一个人去欧洲展览,您想象一下将军阁下,这太不成体统了,然而他困惑不已,辨别不出这疯狂之事对他的政府而言是不是灾祸,于是他回到卧室,打开面海的窗,希望发现一丝光明线索,好令他读懂人们所述的乱局,他看到了那艘永远被海军陆战队抛弃在码头的装甲舰,而在更远处的晦暗海面上,他看到了停在那里的三艘三桅。船。</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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