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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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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一些兀鹫钻进了总统府的阳台,啄断了金属窗栅,振翅搅乱了屋内凝滞的时光,礼拜一的黎明时分,城市从几个世纪的昏睡中苏醒,一阵温软的微风拂过,伴着伟大的死尸与腐朽的伟大散发出的气息。直到此时我们才敢进去,并且无须像最勇猛的人期望的那样,强攻残败的石砌加固墙,也不必如另一些人建议的那般,用双驾牛车撞掉正门,因为只需一推,曾在这座府邸的英雄时代抵御过威廉·丹皮尔炮火的装甲大门便会转着合页屈从退让。

就仿如进入了另一个时代的域界,因为在权力的空阔藏身之处的废窟中,空气更加稀薄,寂静更加古旧,而事物在颓弱的光线下已模糊难辨。我们走在第一个庭院中,那里的铺地细砖败给了杂草来自地下的压力,我们沿路看到逃跑的卫队散乱扔下的装备、丢弃在柜中的武器,以及一张粗木长桌,桌上摆着那场被恐慌打断的礼拜日午宴的残羹剩饭,我们看到幽暗光影间的一排宽敞平房,那里曾是民政办公室的所在,彩色的蘑菇和苍白的百合生长于尚未处理的公文之间,这些案牍的处理流程通常比最荒芜枯燥的生活都要漫长,我们看到庭院中间的洗礼池,曾有不止五代人在这里通过军事圣礼受洗,我们看到院子尽头总督那被改造成车库的旧马棚,继而看到山茶和蝴蝶之间停放着的噪音年代的四轮马车、瘟疫时期的运输车、彗星年代的彩车、有序进步时代的灵车、第一个和平世纪的梦游加长轿车,它们全部漆成了那面旗帜的色彩,在覆满尘土的蜘蛛网下被保存得完好无损。

在下一个院落中,于一排铁栅栏后方,生长着一片蒙着月球尘埃的玫瑰花丛,在它雪白枝叶的阴影下,安睡着这座宅子鼎盛时期的麻风病人,他们在遗忘中腐化繁衍得如此猖狂,使这阵阵的玫瑰花香不再留有一丝干净无味的空气罅隙,它混杂着从花园深处飘来的瘟疫的恶臭,混杂着鸡舍的腥臭,混杂着挤奶棚中母牛与卫兵的粪便和尿液发酵后的骚臭:这挤奶棚早先曾是有兵士守护的殖民地大教堂。

迈步穿过令人窒息的杂草,我们看到有盆栽石竹、丛生的印加百合与三角梅相伴的拱廊,那里从前是妾侍们的破落屋舍,从生活垃圾的种类和缝纫机的数量上来看,可能曾有上千个女人带着她们成群的七个月的早产儿居住于此,我们看到厨房里如浴战火般的疮痍、阳光下洗衣池里朽烂的衣裳,以及妾侍与士兵混用的厕所暴露在外的阴沟,在尽头,我们看到几株巴比伦白柳,很久以前,它们带着自己的泥土、带着它们的浆液与细雨,被巨大的海运温室从小亚细亚载送过来移植在这里,在柳树后方,我们看到了民政大楼,它雄伟而哀伤,仍不断有兀鹫从破了洞的百叶窗钻入它体内。

我们并不需要像预想的那样费力撞开大门,因为仿佛仅凭声音的推动它就已自动敞开,我们沿灰岩楼梯爬上主层,那石阶上铺就的歌剧院地毯已被母牛的蹄子踏得碎烂不堪,从第一门厅到私人寝室,我们沿路看到多个已成废墟的大小办公室,母牛木然地穿梭其中,咀嚼着天鹅绒窗帘,啃噬着扶手椅的缎面,我们看到破旧的家具与鲜软的牛粪之间散落的圣徒与军人的恢宏画像,看到一个被母牛吃光了的餐厅、一间被母牛的喧杂玷污了的乐室、几张被母牛毁坏了的多米诺骨牌桌以及绿毡被母牛啃秃了的台球桌,我们看到一架扔在角落的鼓风机,它可以仿造来自指南针上任何方向的海风,慰藉府中的人们对那片已经消失的海洋的怀念,我们看到随处悬挂的鸟笼上依然蒙着上礼拜某个夜晚的布罩,我们透过一扇扇窗户看到了这个城市,它仿佛一头伏地酣睡的巨兽,对正开始度过的这个历史性的礼拜一毫无概念,我们看到城市的那一边有广阔无垠的平原伸向天际,那里曾是一片汪洋,而如今只能看到一个个被粗糙的月球尘埃所覆盖的死火山口。

在那个只有极少数特权人士才见识过的禁区内,我们第一次闻到了兀鹫寻食的腐肉味道,觉察到了它千年的咳喘和预卜的本能,由它翅膀扇起的弥漫着腐烂气味的风指引,我们在会客厅看到了母牛被蛆虫蛀蚀后拱顶一般的躯体,在数面全身镜中它们雌性动物的后臀被反覆映现,随后我们推开一道旁门,它通向掩于墙后的一间办公室,在那里我们看到了他,穿着没有军衔标志的粗布制服和军靴,左脚靴后跟扣有一根金质马刺,他比所有人、比所有陆上的水里的动物都更加年迈,面朝下趴在地上,弯着右臂垫在脸下当作枕头,在孤独暴君的漫长生命中,他用这样的姿势睡过了一个又一个黑夜。

当我们把他翻转过来想看看他的脸时才意识到,即便他的面容没被兀鹫啄烂,也无人能将他辨认出来,因为我们之中没有哪一个见过他,尽管他的头像被刻在硬币的两面,被印在邮票上、净化剂的标签上、疝气带和僧侣的披肩上,尽管印着祖国的蛟龙标志、展现他胸裹那面旗帜的肖像的镶框版画无时无处不充斥眼前,也无人能将他辨认出来,因为我们所看到的只是在彗星年代就已被认为是失真之作的复制品,我们的父辈所认识的他仅仅源自他们父辈的讲述,正如他们的祖辈曾讲给他们父辈听的那样,我们从小就习惯性地认为他活在那座权力之屋里,因为曾有人在一个节日之夜看到被点亮的彩光球,因为有人说曾在总统专车上看到了那悲伤的双眼、苍白的双唇,看到那隔着帷幔若有所思地向着无人缓缓道别的手,还因为在多年之前的一个礼拜日,一个流浪的盲人,一个只收五分钱就会朗诵被遗忘的诗人鲁文·达里奥的诗句的流浪盲人,被带去了他那儿,回来时美滋滋地揣着一枚货真价实的莫洛克塔金币,那是他为他个人奉上了一场诗歌朗诵会的报酬,流浪汉当然没有看到他,但这并非因为他是个盲人,而是因为自黄热病时期以来,没有任何凡人见过他,然而我们知道他在那里,我们知道,是因为世界继续运转,生活继续前行,邮件继续送达,是因为在武器广场上覆满尘土的棕榈树下,在萎靡的街灯下,市政乐团仍旧举办着愚蠢的礼拜六华尔兹音乐会,同时不断有年迈的乐手填补死去乐手的空位。

近些年来,府中再也听不到人声嘈杂、鸟雀歌唱,装甲大门也永远合上了,但我们知道民政大楼里仍有人在,因为靠海那侧的窗户晚上会透出导航灯一般的光亮,壮着胆子凑近的人还听到蹄子踩踏的纷乱声响以及围墙里大型动物的喘息,一月的一个下午,我们看到一头母牛在总统府的阳台上欣赏落日,您想象一下,一头母牛在国家的第一阳台上,这是什么世道,什么狗屎国家,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母牛不会爬楼梯,更何况是石砌阶梯,上面还铺着地毯,于是围绕为什么会有一头母牛跑到阳台上的问题出现了多种猜测,到最后我们已分不清究竟是实实在在地看到了它,还是某天在武器广场上边走边幻想出了一头母牛出现在总统府阳台上的情形,那阳台已有多年没出现过任何东西,也不会有任何东西出现,直到上个礼拜五黎明时分第一批兀鹫的到来,它们离开了贫民医院的屋檐,那个它们先前用来打盹的栖身之所,一波一波地从内陆飞来,从昔日是海今日是尘埃之海的地平线飞来,一整日都在权力之屋上方慢慢回旋,直到一只周身洁白、颈羽鲜红的鸟王抛出无声的命令,于是玻璃的破碎声纷乱起伏,伟大死尸的味道渐渐飘出,而兀鹫从玻璃窗钻进钻出的景象只有在无主之屋中才会出现,因此我们也斗胆进去,在荒凉的圣殿中看到了伟大所残留的废墟,看到了被啄烂的身躯,看到了有着少女肌肤的光滑的手以及它无名指指骨上戴着的权力之戒,他周身长满了细小苔藓与深海寄生虫,以腋下与腹股沟最为密集,他患了疝气的睾丸上裹着帆布带,那部位膨肿硕大犹如阉牛肾脏,但却是兀鹫唯一避而不食的地方,即便那时,我们也不敢相信他已经死去,因为那是他第二次被发现死在那间办公室里,孤身一人、穿戴齐整,无异于睡梦中的自然死亡,正如多年前巫婆盆中的预卜之水宣称的那样。

他们第一次找到他时,他的秋天才刚刚开始,国家还算兴旺,兴旺到他孤身一人在卧室时仍能感受到死亡的威胁,但他却仿佛知道自己注定永生般管理着国家,那时的总统府更像个市场,若想在里面迈步前行,需从赤脚勤务兵中破开一条路,他们正在走廊上为运送蔬菜和鸡笼的驴子卸下货物,需从带着教子的妇女身上跨过,那些孩子饥饿难耐,在台阶上蜷身而睡,等待着政府发慈悲的奇迹,还需避开满嘴秽语的妾侍们泼出来的汩汩污水,她们用新鲜的花代替瓶中过了夜的花,她们清洗地面,在阳台上晾晒地毯,并伴着枯枝敲打毯面的节奏唱着虚妄爱情之歌,这一切的周围,还能听见终身官员因看到母鸡在书房的抽屉中下蛋而发出的大呼小叫和鸟雀纷乱的啾啁,还能看到厕所中妓|女和士兵的来来往往以及会客厅里流浪狗的打闹,在那座大门敞开的宫殿里,无人知晓谁是谁而又代表谁,在它非同寻常的混乱里,根本无法确定政府究竟在何处。

大宅之主不仅参与到这集会般的灾难中,同时也是它的鼓动者和指挥者,在公鸡打鸣之前,只要他卧室的灯一亮,总统卫队的起床号就会响起,向附近的公爵领区传达新一天到来的通知,后者会将号声传向圣赫洛尼莫基地,基地又会将之传向港口碉堡,而港口碉堡则会连吹六声号角,首先唤醒这座城市,随后唤醒整个国家,这个时候他已经坐在可移动式马桶上用双手捂住耳朵,试图止息那会儿刚开始困扰他的耳鸣,他一面沉思,一面望着那片变化无常的黄水晶般的海洋上来往船只的光亮,在荣光年代的彼时,那片海还存在于他的窗前。

自从将这栋大楼占为己有,每一天,他都会在牛棚中细心查看挤奶的过程,并用手量出三辆总统府木轮大车需为各个城区配送的奶量,当他在厨房里就着木薯饼喝下大杯黑咖啡时,心中并不知晓新日程的疾风会将他拖向何方,他总是留心女仆间的闲谈,在府中只有她们与他用相同的语言,她们严肃的奉承之辞他最为看重,她们的各种心思他最善解读,快到九点时,他会来到自己隐秘院落中的花岗岩浴池,在杏树丛的阴凉下,在泡满药草的热水中不紧不慢地泡澡,直到十一点过后,他才能抑制住清晨的忧虑,才能面对现实中的种种意外。

之前,在海军陆战队占领时期,他会将自己锁在办公室内,和登陆部队的司令一同决定国家的前途命运,因为当时不识之无,他用大拇指画押的方式确立了各项法律,签署了各种命令,然而当他们离去,让他再一次独自面对国家和权力时,他没有再用沉睡的法律来荼毒自己的血液,而是凭鲁莽的口谕和无时无处不在的身躯,以严苛如石的节制沉缓,同时也以他这个年纪不可能拥有的勤奋统治着国家,他被大群的麻风病人、盲人和瘫痪患者包围,他们悲苦呼号,乞求他手中治病的盐,颇有学识的政治家和坚定无畏的谄媚者也将他围绕,共同推举他为地震、交食、闰年以及上帝所犯的其他错误的修正官,他拖着象腿一般的下肢踏着雪,在府中四处走动,用简单的方式处理着国家大事和家中琐事,正如他用同样简单的方式命令着,给我把这扇门拆掉安在那儿,他们拆了,再给我安回去,他们就再安回去,钟楼的钟在十二点的时候不要敲十二下而要敲两下,这样生命能显得更长一些,于是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刻停顿,他的指令被一一执行,只有致命的午休时段例外,那时他会躲在妾侍们的身影间,突然逮住其中一个,不褪她的衣服,不脱自己的衣衫,也不把门关上,于是整个府中都能听到他作为一个急迫丈夫的没有灵魂的紧促喘息,听到金质马刺充满欲望的叮当声,听到他如狗一般的呜咽和女人惊恐的叫喊,她虚度着她的欢爱时光,只想摆脱落在她身上的七个月的早产儿们那肮脏而萎靡的目光,滚开,去院子里玩吧,小孩儿不该看这个,那一刻仿佛有天使划过祖国的天空,于是话音止息了,生命停顿了,在那根食指压上双唇的瞬间,所有人都石化了,没有呼吸,安静,将军正干得火热,然而就连最熟悉他的人都不敢相信那个神圣时刻带来的停息,因为他仿佛总是分身两处,晚上七点有人看到他在玩多米诺骨牌,而同时也有人看到他在会客室点燃牛粪驱散蚊虫,在最远处的几个窗口的灯还没有熄灭时,在还能听见总统卧室的那三把门环、三道门闩、三个插销上锁的动静时,在还会传来那副疲累身躯轰然倒在石地面上的声音和那衰弱孩童般的随着涨潮而渐沉的呼吸声时,没有任何人抱有任何幻想,直到晚风的琴声平息了他耳膜间的蝉鸣,泡沫翻滚的宽广海浪席卷了那曾属于总督与海盗的古老城池的街道,直到海水如同一个可怖的八月的礼拜六那样,从每一扇窗户涌入民政大楼,令龟足长满了镜面,任鲨鱼在会客厅中妄为,直到海面超过了史前海洋的最高高度,海水漫过地面,漫过了时间与空间,只剩他孑然一身趴在他孤寂梦中的月球水面,弯着右臂垫在脸下当作枕头,与他没有军衔标志的粗布制服、他的军靴、他的金质马刺一同漂浮。

第一次死亡前的那些严峻年头里,他之所以能同一时间在不同地方出现,之所以能在上楼的同时下楼,在海中迷醉的同时在失落的爱欲中残喘,并不是因为像他的谄媚者所说的那样,他拥有与生俱来的特殊本领,也并非如他的批评者所言的那般,只是群众的幻觉,而是因为他幸运地得到了帕特里希奥·阿拉贡内斯狗一般的忠诚和周全的服务,他是无意中被发现的完美替身,当时有人向他报告将军阁下,有一辆假冒的总统马车在印第安人的村子里到处招摇撞骗,生意很火,他们说看到了丧葬般阴影下的忧郁双眼,看到了那苍白的双唇以及敏感新娘的手,那只手戴着缎面手套,向跪在街旁的病人撒着一把把盐,而跟在马车后面的两个假冒的骑兵军官向人们收着治病的硬币,将军,您想想,这是多大的冒犯啊,然而他并没有下令制裁冒名者,而是让人将他秘密地带回总统府,为了避免混淆,还给他头上套了龙舌兰叶编织的口袋,于是他看到了自己在这般境况下的样子并为此饱尝屈辱之感,妈的,如果我是这个人呢,他说,因为我真的好像就是他,只不过他的声音中没有威严,那是他永远都模仿不来的,他也不是没有清晰的掌纹,他的生命线在大拇指根部周围恣意延伸,当时他没有立即将他枪毙并不是因为已经有意把他留作官方替身,而是因为他幻想着自己的命运密码被写在了他的冒名者的手掌上并因此坐立不安。

当他彻底相信这个梦的虚无时,帕特里希奥·阿拉贡内斯已经不知不觉地逃过了六次刺杀,并习惯了拖着被木槌砸扁的双脚行走,他患上了耳鸣,在冬日清晨疝气会作痛,他还学会了摘戴金质马刺,仿佛皮带绑绳的相互纠缠只是为了拖延会见的时间,他会一边摆弄一边嘟囔,这些佛兰德斯铁匠造的是他妈的什么扣襻,在这马刺上都不好用,他一改当年在父亲的玻璃窑厂吹瓶子时的饶舌与满嘴戏言,变得阴郁而审慎,他并不在意别人对他说的话,而是专注于探究他们眼中的晦暗,希望参透他们没告诉他的信息,在回答某个问题之前,他一定会先反问对方,您有什么看法,从前贩卖治病奇迹的时候,他是游手好闲的寄生虫,如今却不停奔波,勤奋到近乎自虐的程度,他变得吝啬、贪婪,屈从于突袭式的泄欲,甘愿不要枕头,和衣趴着睡在地上,他摒弃了自己那早熟的狂妄个性,摒弃了遗传来的灵感满溢的吹制瓶子的天赋,他面对着权力最凶猛的风险,比如在不能垒上第二层石块的地方立起奠基石,比如在敌人的地盘上剪彩,比如承受着如此多的被慢火烹煮的梦、如此多的不可能实现的幻想带来的压抑叹息:他在为那么多一闪而过又遥不可及的美人们戴上后冠时,几乎没能碰到她们,但他已经永远地满足了,满足于那个一目了然的命运,那个他正走向的但并不属于他的命运,他这样做并不是因为贪欲或者信仰,而是因为他用官方替身这个终身职位换取了他的人生,每月象征性地付给他五十比索的工资,令他像帝王一样地生活却无须承受身为帝王的不幸,你还想要什么呢。

在一个长风呼啸之夜,他们的身份混淆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他撞见帕特里希奥·阿拉贡内斯正面朝大海,在一片茉莉味道的水汽中叹息,于是他带着合理的警觉问他,是不是有人在他的食物中放了乌头,所以他才流离到这儿,中了邪似的魂不守舍,帕特里希奥·阿拉贡内斯回答说没有,将军阁下,情况比这还糟,上个礼拜六他为一位狂欢节女王加冕并与她跳了第一曲华尔兹,从此便再也寻不着离开那段记忆的出口了,因为她是世上最美的女人,是那种我配不上的女人,将军阁下,您要是看到了她,但他叹了口气回应说,妈的,当男人对女人念念不忘的时候,麻烦就来了,他建议强行占有她,他从前就是这样对待众多迷人的后来成为他妾侍的女人的,我找人把她强按在床上,派四个士兵把她的手脚固定住,你就可以用大勺子享用她了,妈的,把她放倒了享用她,他对他说,甚至连那些一开始会愤怒反抗的最矜持的女人随后都会向你哀求,别这样丢下我,将军阁下,就像正散落种子的悲伤蒲桃,但帕特里希奥·阿拉贡内斯不想要这么多而想要更多,他要她们爱他,因为她是那种知道那些歌手来自什么地方的女人,您一见到她就能看出来,于是像是指出解脱方式一般,他向他指明了几条通往妾侍房间的夜访小径,他授权与他,让他可以像他本人一样使用她们,突然地迅速地不脱衣服地使用她们,帕特里希奥·阿拉贡内斯真挚地沉陷在那摊借来之爱的泥沼中,他相信有了这些爱,自己的渴望就可以被堵塞,然而他的热望是如此强烈,有时甚至令他忘记了借债的条件,他因疏忽而裤链大开,流连于细枝末节而耽误时间,他漫不经心地撞上最吝啬的女人所隐藏的石头,他向她们倾付着自己的喘息,在黑暗中令她们惊喜淫笑,您真坏,将军阁下,她们会对他说,这么大岁数了还贪心,于是从此之后,他们俩和她们之中再没有谁知道哪个孩子是谁的,也没有谁知道是谁生下的,因为帕特里希奥·阿拉贡内斯的孩子和他的孩子一样,都是七个月的早产儿。

帕特里希奥·阿拉贡内斯就这样变成了权力的核心,成了最受爱戴也许也是最令人畏惧的人,而他也得以像在统治的最初阶段那样,把更多时间与心思花在武装力量上,这并不是因为武装力量如我们所认为的,是他权力的支撑与保障,恰恰相反,因为它们是他最可怖的宿敌,所以他让一些官员相信他们被同僚监视着,他调换他们的职位以免有人结党营私,他配给每个营地的十颗子弹中有八颗做了假,向他们发放的火药中混了海滩沙粒,而将优质的军火都储藏于总统府与他咫尺之遥的仓库中,并把那里的钥匙,连同其他每一扇别人无法进入的房门没被复制过的钥匙,拴在同一个铁环上,他被我终生的兄弟罗德里戈·德阿吉拉尔将军沉默的身影保护着,后者是军校出身的炮兵,担任他的国防部长,同时也是总统卫队司令、国家安全部门负责人,以及寥寥几个被允许在多米诺骨牌局中赢他的普通人之一,因为他曾在总统的四轮车还有几分钟就要经过行刺点的时候试图拆除甘油炸药装置而失去了右臂。

在罗德里戈·德阿吉拉尔将军的保驾与帕特里希奥·阿拉贡内斯的协助下他感到无比安全,竟开始疏于自我克制,越来越频繁地抛头露面,甚至敢只带一个随从就乘着没有标识的破车在城中闲逛,透过布帘的缝隙窥赏曾被他用法律条文定为全世界最美的那座由金色砖石砌成的傲慢的大教堂,他遥望着那些古老的灰岩大宅,它们拥有已沉睡时代的门廊和面朝大海的向日葵,他看着总督区透着烛芯味道的石墁路面,看着面色苍白的小姐们在阳台上日光下的石竹花与三角梅之间带着挥散不去的优雅勾织着蕾丝,看着比斯开修女们下午三点在有着棋盘纹饰的修道院中练习古钢琴,与当年庆祝彗星第一次经过时的方式一样,他穿过嘈杂的商业迷宫,经过那里致命的音乐、彩票店的旗帜、卖甘蔗汁的小摊、蜥蜴卵穿成的串儿、土耳其人被晒蔫的廉价玩意儿和那个因不从家长之命而变成南蝎的女人的可怖手绢,他穿过那条没有丈夫的女人们聚居的破落小巷,这些女人会在傍晚时分把衣服晾在刻有纹饰的木质阳台上,裸着身子外出购买蓝色的北美乌鱼和粉色的鲷鱼,还会和卖菜的妇女争吵骂娘,他闻到了风携带的腐烂海鲜的气味,看到了街角白鹈鹕日复一日散发的光芒,望见了海湾高岗上色彩凌乱的黑人棚屋,突然,就在那儿,港口,啊,港口,那里的码头铺着吸水木板,那里海军陆战队的装甲舰比真相更长更阴森,一个黑人码头女工面对慌乱的马车躲闪不及,于是看到了那个正用世上最悲伤的眼神望着港口的迟暮老人并因此感受到死亡的触动,是他,她惊呼,硬汉万岁,她喊道,万岁,男人、女人、从中国人开的小旅馆小酒店跑出来的孩子都这样呼喊着,万岁,绊住马腿拦住马车希望能握到那只权力之手的人也呼喊着,他们的行动精准而又出人意料,他差点没来得及推开随从持枪的手,他厉声呵斥道,别那么胆小,中尉,让他们来爱我吧,那一天以及随后几天人们的狂热爱戴令他极度兴奋,罗德里戈·德阿吉拉尔将军费尽功夫才打消了他那乘坐四轮敞篷彩车巡游,好让爱国者们都能看到我的全身的念头,真见鬼,他丝毫都不怀疑港口那次突然的热闹聚会不是民众自发的,也没有怀疑接下来的那几次是自己的安全部门为了毫无风险地取悦他而策划的,他受着他的秋天来临之前洋溢着爱的和风的哄骗,甚至敢在多年之后再次离开这座城市,重新启动漆着那面旗帜色彩的旧火车,沿着他广阔而沉重的王国的屋脊攀缘而上,从兰花的枝叶与亚马逊凤仙花中破开道路,惊扰了长尾猴群、天堂鸟和卧轨而眠的豹子,一直驶至他荒芜故土冰冷而凄凉的村庄,在那里的车站,乐队演奏着阴郁的旋律等待他的到来,他们为他敲着丧钟,展示一块块牌匾来欢迎坐于圣三一右侧的无名显贵,散居在乡村教区的印第安人下了山,向他围聚过来,期望见识一下隐藏于总统车厢内被死亡的阴影笼罩的权力,但那些得以靠近的人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望到的只是惊恐的眼眸、颤抖的双唇、在荣光的边缘挥动致意却无人知其所属的手掌,卫队中的某个成员一直试图让他远离窗口,请您小心,将军,祖国需要您,但他却在半梦半醒间回答,别担心,上校,这些人爱我,在高地荒漠的火车上如此,在木舵航船中也是如此,这艘船绕过史前恐龙的残骸,绕过意外遇见的、美人鱼正要在那里分娩的岛屿,绕过令数座巨大城市消失的灾难性日落,在栀子花甜蜜的芬芳和赤道支流中蝾螈的腐烂味道间留下了自动钢琴奏出的华尔兹涟漪,一直开到炎热而荒凉的村落,那里的居民都在河岸翘首张望漆着国家色彩的木船,却只能勉强分辨出一只戴着缎面手套、不知其所属的手在总统寝舱的窗口挥动致意,而他则看到岸边以海芋叶代替旗帜挥舞的人群,看到他们跳入水中,带着活貘,带着巨如象脚的山药和装着长尾林鹑的背篓,期盼为总统的杂烩汤送上食材,他在幽暗如教堂的舱室中慨叹,看看他们是怎么过来的,船长,看看他们有多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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