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那些伴随衰老而来的种种麻烦。这可真是老生常谈:一辈子辛辛苦苦地付出,到头来却连个安身之地都捞不到。他们把你榨干了,然后把你的“无用”变成武器,再用来对付你的孩子。德·格里尔医生正在啜泣,这样一来,他自然就不能再以“博士”相称来安慰她了。
第一晚,他几乎是命令她睡觉:“你看,”他一本正经地说,“早晨起来,一切都会不一样。”随后,他又仔细清点了安全屋里的物资,重点看了看冰箱和橱柜。没有酒。倒是有不少罐头食品,冷冻柜里塞满了速食餐。一盒茶叶包,虽不算新鲜,但也勉强能凑合。总之,绝不会挨饿。至于睡哪儿,屋里只有一张床,他只好委屈自己睡沙发,好歹他也住过更糟糕的地方。等终于睡着时,他毫无梦感;可醒来后,却在床上躺了一个多小时,满脑子都是波恩的记忆——那几天他总是盯着索菲·德·格里尔那张从不开口、从不笑的母亲的脸庞,那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而如今,他竟然和她的活生生翻版同处一室。只要耐心等待,生活总会兜兜转转回到原点。有时贝彻勒甚至觉得自己这辈子除了熬日子,几乎什么都没做成。
如今,他们已经形成了一套固定的作息:贝彻勒守在楼梯口的窗边,随时留意陌生人的进出,倾听异样的声响,保持警惕;而索菲则稳稳地坐在他身旁的台阶上,两人仿佛在共同协作,而非一个骑士护着一位佳人那样。他不敢轻易开口问话,因为他知道,等专业人士来接她走时,肯定会希望她完好无损,可她却毫无这方面的顾虑。
“你当间谍多久了?”
“我也不算是真正的间谍。”
“可你确实为情报机构工作啊。”
他解释说自己是个送奶工——一个早已过时的笑话,无非是跟回收空瓶子有关。说到底,他更像是一名护理人员。他忽然觉得好笑:一个人的职业道路竟能拐进如此荒诞的小巷。她似乎也很乐意分享这份感悟,甚至把它当成一个小玩笑。而这也正如他的职业生涯一样,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他也问了她一个问题,关于她的职业选择:“你是不是从小就知道自己想当一名超级预测师呢?”
看到她笑,对他来说还是件新鲜事。他在波恩待了好几天,就盼着能瞧见她露出笑容,可索菲的母亲——在冷峻的官僚体制下长大——根本没那副能让笑容自然绽开的脸部肌肉。
他心里有太多想知道的事,却一个也问不出口。不过,他还是尽力收集着仅有的线索:
“我母亲为了我付出了很多。”
“她把我送走了。我在瑞士读书。”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总有一天要偿还这笔‘债’。”
这些零零碎碎的信息,足以让那些专业人士拼凑出一段完整的故事。但贝彻勒觉得自己比摄政公园里的审讯者们更了解她。
第二天,莱赫来访时,贝彻勒问他,他们什么时候会迎来贵客——尤其是兰姆——上门。
“你问我?”莱赫反问道,“我又不是什么核心圈子里的人。”
事后,贝彻勒把这番“毫无信息”的对话转述给索菲听,她却说:“他们在决定到底该派谁来接手我呢。”
“那你希望是谁来接你?我的意思是,你想去哪儿?想回家吗?”
“苏黎世是我的家。可他们不会送我回那儿。他们会把我送到莫斯科。”
“可你在那儿能有什么呢?”
“什么都没有。”
对此,他也深有同感。伦敦对他而言同样毫无意义,可这就是他被“派”来的地方,或者说,他如今只能待在这里。
当他向她保证,她绝不会被迫去任何自己不愿去的地方时,索菲淡淡一笑,轻轻把头靠在他的肩上。
他可不是在自欺欺人。他已经快六十岁了,鼻尖都能感觉到那股逼近的气息;他可不是那种照着二十年前的老镜子自我陶醉的浪荡子。他最好的日子早已过去,想到当年那些所谓的“辉煌时刻”竟是如此不堪一击,更是让他倍感惆怅。还没到中年,生活就像墙纸上的霉斑般开始蔓延开来:婚姻破裂、事业受挫,身边再难寻一丝忠诚、支持或金钱。而如今,这一切都成了定局。
可眼下这段日子,却仿佛可以无限延长。他愿意就这么消磨几个月,从陈旧的茶包里一点点榨出最后一点余味,用橱柜里攒了一堆的罐头凑合着做顿晚饭;白天则守在楼梯平台上,索菲就坐在他身旁,宛如从别人记忆深处打捞出来的幻影。他只盼着别再听到这样的话:
“他真的会来这儿吧?”
那是第四天的下午,鹅卵石路面还湿漉漉的,两人正各自守在岗位上,透过狭窄的窗户俯瞰着这条小巷。贝彻勒的椅子旁放着一只空茶杯,而索菲则双手捧着另一只。摘下眼镜后,他再次注意到——这已不是第一次了——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他真想就这样一直盯着她看下去,可最终还是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向窗外那个身影:那人站在通往小巷的拱门下,身形臃肿,披着一件破旧的大衣,点上一支烟,才迈步走进阳光里。
“他是不是来了?”索菲又问了一遍。
“是的,”贝彻勒答道,“恐怕真是他。”
莱赫接着说道:“咱们再捋一遍。你中午带了个自制咖喱来,还特意加了种超辣辣椒——”
“多塞特纳迦辣椒。”
“对,就是多塞特纳迦辣椒。”
“它的辣度高达92.3万史高维尔单位。”
“行。”
“史高维尔单位嘛,就是辣椒界的里氏震级。”
“好吧。所以你就把这玩意儿带到办公室,放在冰箱里,等兰姆一偷吃,立马炸得他脑瓜开花。”
“没错。”
“那你平时都带啥当午饭呢?”路易莎插话道。
“一般都买现成的。”
“嗯,那……你一般买什么?”
“沙拉。”
“也就是说,你平常都是吃超市买的沙拉,直到某一天突然心血来潮做了个咖喱?”
“嗯,这不正是他最期待的吗?那个肥嘟嘟的偏执狂。”
莱赫和路易莎对视了一眼。
“我的意思是,我当然会自己做咖喱。”
两人又互相对视了一次。
“啥?”
“兰姆的‘肥’呗,”路易莎说,“而且偏执确实是他的沟通方式之一,这点没错。可他并不蠢。你干脆在饭盒上写个‘诱饵’不就得了?”
“可他还是吃了啊!”
“老鼠吃了毒饵,任务就算完成了,”莱赫反驳道,“可要是兰姆吃了,那就是研究素材。”
“要是我,我才不会随便咬一口自己没准备的东西呢,”路易莎说,“更何况你还背过身去看了十分钟。”
“话说回来,他到底在哪儿呢?”莱赫忍不住问道,可谁也不知道。
此时大家正待在厨房里——因为到了那个点儿:路易莎对咖啡的渴望总是会在午后早早达到顶峰,而莱赫则几乎每时每刻都恨不得离办公桌远点儿。至于阿什莉,他们俩至今也没弄清她每天到底需要多少“养分”,毕竟在确认她长期留下的可能性之前,这种投入显得有些多余。毕竟,投资一位“慢马”同事可不是件随随便便的事。
不过,目前的评估结果是:试图用一道“涡轮增压版”咖喱干掉杰克逊·兰姆,倒也显示出一定的主动性和想象力,说明阿什莉·汗或许值得进一步了解。只可惜,同样的机智与灵巧,反倒让她未来的前景变得渺茫。
罗迪·何走了进来,打开冰箱,拿出一瓶颜色诡异的饮料。门刚一关上,却又缓缓弹了回来,可他浑然不觉。他径直靠在厨房里唯一一块没被占着的台面上,专心致志地用牙齿把塑料瓶盖拧了下来。路易莎看得津津有味,足足花了二十二秒。随后,他仰起脖子猛灌了一口,还摇了摇头,仿佛刚完成了一项凡人难以企及的壮举。这才开口对另外三人说道:“嘿,咋样?”
“你忘了说‘哥们儿’呢,”莱赫提醒道。
“得了吧,你才忘了说……”
两人沉默着。
“……滚蛋。”
“抱歉,”莱赫连忙改口,“滚蛋。”
路易莎一脚把冰箱门踢上了。
“他可能只是觉得我喜欢超辣咖喱呢,”阿什莉说。
“或者你可以指望他那出了名的大度宽容,”莱赫说道,“说不定还真管用。”
罗迪对路易莎说:“那个——那个家伙,就在大使馆里的?谁会不看监控啊?”
“他怎么了?”
“他走了。今天一早。”
“……那你这次拍到他的脸没?”
“拍到了。”罗迪又灌了一口亮绿色的能量饮料,“他还冲镜头挥了挥手呢,怪怪的。”
“那你把他丢进系统里跑过一遍了吗?”
“没。不过我把录像发给你了。”
“你真是太棒了!”
罗迪耸了耸肩:“下次你可得请我喝一顿。”
刚才一直低头刷手机、一句话也不说的阿什莉忽然抬起头来:“天哪!”
“啥事儿?”
“红皇后!”
三个人齐刷刷地盯着她。“啥?”
“红皇后!”她举起手机比划着,“全网都在传呢,说什么‘这可不是演习’。”
“所以真的要来了?”莱赫问。
“是啊。”</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