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顺着她的意思附和下去,就等于承认她对这儿的一切都习以为常——考虑到她刚一进院便毫不客气地点评了这里的设施与工作人员,随后第二个小时里又重申了一遍,之后还时不时插上几句,直到大家一致认为还是早点收工为妙,这样的表态恐怕会让大伙难以接受。他们很可能会觉得,雪莉不过是装模作样,好加快康复进程、早日出院罢了。所以,最好还是维持她从前一天早上起一直保持的那份庄重沉默。说到底,这份矜持反倒成了她身上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说不定也算是一种“经验”吧。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她离开时就会把这里从她的黑名单上划掉。当然啦,要想把哪儿列入什么名单,首先得有个像样的名字才行。可眼下,这里不过是个简简单单的“桑恩”,一个让人联想到母亲年轻时强塞给她看的“山庄学校”系列小说的缩写。那时她出于原则坚决不肯读那些书,后来更是为了保命,连读过的事实都不敢承认——因为向原则低头,无异于主动把脖子伸出去等人家咬一口。女孩与母亲之间的较量,堪称最残酷的战场。话说回来,长大后的女人跟母亲斗起来,照样能打得天昏地暗,这也正是她绝不能让母亲知道自己目前身在何处的原因。老太太八成又要怪她吸毒玩乐,而雪莉早就受够了这种指责:“既然对我有害,我怎么还活得这么好?”这话本该一针见血,可惜完全绕过了她母亲的耳朵——对她而言,这句反驳无异如一只不知所踪的信天翁。而这类关于母女矛盾的陈词滥调,正是他们最想听到的内容。呵,真让人打哈欠。
至于那些死去的人嘛,他们爱听就让他们听去吧——管他们呢。
百叶窗间透进一丝微光,这意味着他们很快就会敲门——轻柔而礼貌地敲门,仿佛生怕惊扰了她。随后便是无尽的等待,耗上几个小时,只等某个环节开始。到时,雪莉先要在一个大圈子里和一群被岁月蹉跎得不成样子的失败者坐在一起,接着又得单独与那位满口“积极鼓励”的治疗师面谈。无论哪种场合,她都会以“保持体面的沉默”为由拒绝参与。其间,她还能在院内四处闲逛,拼拼图,或者干脆去马厩旁的小木工坊里挥舞斧头发泄一番——那儿说不定正巧有一把闲置的斧子呢。她心里默默记下,回头一定要去看看。之后又是午餐,再接着是另一场集体活动……天哪。她真没想到自己竟会怀念起泥沼府。
而这里,却处处弥漫着泥沼府的幽灵气息。比如凯瑟琳·斯坦迪什,她就像个游魂般徘徊于此,当年可是桑恩康复中心的成功典范之一。可所有“慢马”都心知肚明——杰克逊·兰姆早就把这点灌进了他们的脑袋里——凯瑟琳就是个酒鬼;她的过往简直是一段肮脏不堪、满是呕吐物和碎玻璃的剪辑史,如今却偏偏装出副维多利亚时代老处女的模样,一本正经得近乎滑稽。说她是块千年不化的坚冰也不为过,要知道,从前她融化的黄油恐怕比雪莉吃过的热吐司还多呢。所以,没错,眼下凯瑟琳稳居雪莉的黑名单榜首,连路易莎·盖伊和莱赫·维钦斯基都比不上——正是这俩人当初把雪莉骗去了温布尔登;也压过罗德里克·何一头,毕竟那场巴士事故明明就是他的锅;就连阿什莉·汗也没法跟她争,这家伙跟其他人一样烦人至极;甚至连杰克逊·兰姆也不例外,没有他的点头许可,泥沼府里啥事都别想成行。可现在,排在所有人前面的却是凯瑟琳,因为她硬是把这一切说成是为了雪莉好,好像雪莉还该感激她给了自己这个“机会”似的。
“总有人受伤,”她曾说过,“总有人死去。我们得互相照应才行。”
得了,少来这套吧。雪莉才要照应凯瑟琳呢,这一点倒是千真万确。
眼下,她只能低着头,耐心等着大家醒悟过来:她真正需要的,不过是别再对她指手画脚罢了。顶多再熬上几天,她就能撑过去。不过要是能好好收拾一下行李就更好了——那些关于自律与健康生活的说教,要是配上一小撮可卡因垫底,兴许就没那么难咽下去;再说,这样一来,她们让她敞开心扉的机会也会更大些。她自己也承认,抽上一两条线后,话自然就多了起来。仔细想想,这地方其实更该放宽点要求,弄个酒吧什么的也不错。她不禁好奇,这儿会不会有个意见箱,以及提个建议会不会算违反她那套“体面的沉默”规矩。
走廊尽头隐约传来脚步声,还有轻轻叩击房门的声音——准是哪个倒霉蛋被叫醒,准备迎接新的一天了。轮到她了。为了拖延这一刻,她蜷缩起来,把脸埋进枕头里。人在半空中的时候,影子可够不着你;可谁又能一直飘在天上呢?一旦落地,影子立马就扑上来。
“我还没落地呢,”她大声说道,可在这间简陋的小屋里,声音听起来格外虚浮。话音刚落,门外便轻轻一响,新一天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开始了。
哎哟喂。
或者说,换个说法就是……
算了,她实在想不出别的词儿了。就用“哎哟喂”吧。
不过说真的,罗德里克·何帮别人收拾烂摊子的次数,都快赶上他自己的工作量了。干脆给他发身制服,把工资砍一半,直接封他个“关键岗位员工”得了。
另外,这键盘原本好好的,直到雪莉·丹德心血来潮,非要试试看能把键盘砸成多少块。结果嘛,差不多和她之前砸坏的那台一样多。按理说,她现在应该待在隔离病房里才是,可要说有谁该生气,那非“罗迪大师”莫属。别忘了,他开的可是福特—起亚混动车,现代经典款,可不常见——这回又是因为丹德的缘故,车身又得重新拉直修整一番。至于维钦斯基,那就更别提了。与此同时,办公室地板上铺满了塑料布,而他问凯瑟琳·斯坦迪什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打扫干净——他一向很有耐心,可都已经两天了,那些碎屑都嵌进鞋底了——结果呢,他这一问,差点把门给炸飞了。真是敏感得很。至于维钦斯基本人,他干脆不肯踏进那个房间一步,宁愿蹲在丹德空着的办公室里,理由是——罗迪亲耳听见他跟路易莎嘀咕——要是非得跟罗迪待一块儿,搞不好会被塞进废纸篓里,然后一脚踹出窗外。
得了吧,有种你就试试看啊,跳房子脸!
此刻,罗迪脑海中正浮现莱赫·维钦斯基这么干的画面,于是他使出了拿手绝活——就地取材,用扫帚来了一段即兴武艺。仔细瞧瞧,没准还能学到点东西呢。罗迪的动作沉稳如毒蛇,双手握着扫帚,平举至视线高度。别盯着棍子看,要看的是它从当前位置到下一个位置之间的那片虚空。别急着动手,而是顺着扫帚想要移位的那股劲儿,缓缓填满那片空间。现在,眨眨眼。
他眨了下眼。
扫帚的方向果然变了。
可这中间,根本没过多久。
倒想看看“闪电先生”怎么玩得出这一招。
更想看看维钦斯基是不是真敢把他往废纸篓里塞。到时候,“罗迪木桩”可就要被扫帚杆穿个透,像烤鸡一样转个不停,还没等你说完“哎哟喂”,他就已经成了串烤肉了。
嘴里吹着一首自创的小调——其实不过是自己先前作品的再创作——罗迪差不多把地上的塑料碎片扫拢,一股脑儿倒进那个小得可怜、根本装不下他的垃圾桶里。随后他环顾四周,琢磨还有啥活儿没干完。他本来该打个电话,可就是迟迟下不了手。明明一整夜都在为这事辗转反侧呢。虽说他只需做回那个酷酷的自己就好,可话又说回来:有时候,当好罗迪·何也得练啊。哪怕你生来就是个罗迪·何。
不过,要是电影教会了他什么,那就是:内在的钢铁意志加上外在的酷劲儿,准能帮你闯过难关。而电影还教了他另一件事:听那些疯子的胡言乱语吧,保准他们哪句都能派上用场。
比如:只要一个女人打扮成卡通人物都算走投无路了,那她八成就是想找个男人上床。
想起雪莉的话,罗迪又在手里把扫帚耍了个花式,再次展示他自学成才的绝活。别动棍子,让棍子带着你动。他和扫帚浑然一体,一旦那股劲儿从他身上涌出,便顺着扫帚直灌下去,于是乎,旋转的木头与坚不可摧的意志竟奇妙地合二为一,宛若一场超自然的结合。扫帚在他手中化作一团模糊的幻影:看它招架、挡开、刺出一记。
结果他真就刺了出去。
扫帚猛地脱手飞了出去,穿过紧闭的窗户,一路砸在下面的奥德斯盖特街上,顿时玻璃四散,碎屑纷飞。
这一幕引来了愤怒的汽车喇叭声和过路行人的尖叫声。
罗迪连着眨了六下眼睛。
这回连他自己都明白:光靠“谢天谢地”可撑不下去了。
说来也巧,凯瑟琳·斯坦迪什正琢磨着窗户的事呢。她说,既然眼睛是心灵之窗,那窗户又算什么呢?倒也不是她爱瞎琢磨——戒酒互助圈里这种事可是大忌;她可听过“滑坡效应”那一套——可眼下她擦去窗上的水汽,让办公室的一角隐约透向外面的世界,外面也能窥见几分她的房间,这种情景实在让人难以视而不见。泥沼府里就数她的窗户最干净,可也就只擦过里侧而已。要只擦一面,干脆两面都别擦算了。随便谁瞧瞧,都会觉得她的窗户污渍斑驳;至于这说明她内心有多糟,凯瑟琳才不想知道呢。
再说隔壁那些办公室的窗玻璃压根没人碰过布或清洁剂,对面巴比肯大楼里的住户准以为这儿住着吸血鬼,而楼下那层窗户上褪色的金漆大字更是火上浇油——“W.W.亨德森律师公证人”,写得花哨至极,活像某种障眼法,分明是在掩盖见不得人的勾当。宣誓和鲜血本就分不开嘛。可不管那间她仍称作里弗·卡特赖特办公室的地方过去到底干过啥,早在杰克逊·兰姆接手之前就早已停摆了。他宁可看着整栋楼在他眼皮底下垮掉,也不愿为了保持整洁而忍受那些烦人的打扫工序。反正他自己的窗户平时几乎不让人看见,百叶窗常年拉着。他更喜欢带开关的灯,随时能掐灭的光。新来的阿什莉·汗曾问凯瑟琳,兰姆是不是太偏执了,这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当然啦,他就是偏执。可兰姆的身世注定了他非偏执不可——这仿佛是他天生的角色。悲剧里,他大概会是那个浑身是血却独留人间的最后一位;喜剧里,也差不了多少。
她叹了口气,擦完最后一块,端详起自己的成果:窗户只是稍微没那么脏了而已。费了不少劲儿,却几乎没见成效。简直就是在演泥沼府的日常。
地板又是另一回事。就算是失败的特工,总该知道扫帚一头是干嘛的吧。凯瑟琳一直努力督促各办公室每季度由各自住户打扫一次,可实际上几乎等于从来没扫过。不过上周,趁着兰姆不知去哪儿执行什么没准跟吃喝有关的任务,她偷偷溜进他屋里扫了一遍,结果尘土飞扬,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等她收拾完,倒进簸箕里的东西里——乱成一团的头发、灰尘、干巴巴的食物残渣,还有十三个一次性打火机——赫然躺着一颗牙齿,一颗臼齿,怎么看都像是人类的,牙根还泛着暗红的血迹。怎么看都不像是新近落下的。她记得很久以前,在兰姆桌上发现过一块沾满血迹的手帕,当时就觉得那是命运即将降下的报应:像兰姆那样过日子,迟早会遭反噬。他的肺、他的肝、他的灯——身体的某个部分迟早会被关掉。那块手帕当时就让她隐隐不安,就像戏剧里那些手帕一样,后来她一直试着把它忘掉,可现在又忍不住猜想,这会不会又是兰姆设下的恶作剧之一:故意让自己的糟糕牙况看起来像随时可能致命似的,好给她点教训。毕竟,他们俩的关系一向如此:彼此不说一句话,却满嘴谎言;信息匮乏时,真相更是被肆意篡改。要是她揪住这点质问他,他只会反问她:你指望我怎样?大家都是特工,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方式。
可她终究没打算质问他,因为有些事她宁愿蒙在鼓里,让答案永远埋在黑暗与尘埃之中。
是时候收收心,面对眼前的一天了:得给从来不看报告的兰姆整理好每周的汇报材料,还得为根本不关心这些事的摄政公园那边汇总工作业绩数据。对他们俩来说,最重要的始终是保证泥沼府的工作照常运转,不管是像前晚温布尔登那儿发生的那种大事,还是像楼下两层传来的一声窗碎那样的小事——后者就得由凯瑟琳亲自去查个究竟了。
尽管她的心境如此,还是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少见的脏话,随后便下楼去了,心里暗自懊恼自己怎么偏偏挑了这么个大清早出门的日子。
可有些人根本就没有选择的机会。
有些人再也不会醒来了。
在西高架路旁几条街之外,那里是伦敦城试图挣脱束缚的最后一片喧嚣之地:博彩店与旅馆、婚纱店与理发店鳞次栉比。在一间单人小屋里——它曾是某栋老式民宅的后院,如今却挤进了十三个人,各自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床上躺着一个人,衣着整齐,双目紧闭,呼吸尚存。他此刻的状态究竟有多少归因于自然睡眠,又有多少源于酒精中毒后的昏迷?只需看看他身旁那只空酒瓶便知分晓:标签上赫然印着“百富”,这牌子未免太过体面,与眼前这破地方格格不入。他的呼吸均匀却沉重,仿佛在无意识中仍在拼命干活;而屋内弥漫的烟雾更是浓得呛人——地板上有个烟灰缸,上周二就该倒掉了,可里面还剩一根半截烟头,正微微冒烟,显然不久前才有人抽过。要苛刻一点说,近一个月来这人恐怕都没怎么动弹过。不过,一瓶苏格兰威士忌就能让人这样,两瓶就更不用提了——另一只同样空空如也的酒瓶,滚到了房间唯一一张桌子底下:那是一张破旧不堪的铁皮面折叠桌。
四周再无半点生气。靠墙摆着一个简易洗漱台,一侧的不锈钢沥水架上堆满没洗的碗碟,另一侧则是一口双头电炉,插在一个早已超负荷运转的插座上。这勉强算得上一丝居家气息,好让房东能把这儿称作“可自理”的住处。其中一只炉头已经熄了,上面搁着一袋冷冻薯条,开口却被撕错了边。包装袋上印着烹饪说明:要么放进烤箱,要么放在炉子上,前提是得有炸锅。巧的是,炸锅还真在手边——就架在那口正在发红光的另一只炉头上,在昏暗的灯光里,锅里的黏稠液体渐渐冒泡、噼啪作响,连篮子里的薯条都跟着叮当作响,直往锅壁上撞。下面的地板上摊开一份伦敦本地的免费报纸,纸页被随意摊开又折起,像是有人想一口气把整份读完似的。
这一幕再熟悉不过:一份小报正等着为任何事添油加醋。锅里的油已有一摊溅了出来,落在炉盘上发出嘶嘶巨响——虽不足以穿透那股浓烈的威士忌味,却预示着更大的动静即将来临。时间一分一秒地溜走,转眼就快到一刻钟了。等油彻底沸腾、四处飞溅时,那些原本各自独立的动作便会一齐上演:当滚烫的油猛地喷到报纸上,报纸就像遇上重磅新闻一般,立刻四散开来,顺着破旧的地毯、简陋的家具,一路蔓延到床上那人身上。他或许会在最初的几秒里不由自主地抽搐一下,但很快就会失去一切自主性,彻底沦为火焰的傀儡,扭曲烘烤成一块焦黑酥脆的“展品”,而整个小屋也将化作一片废墟,只剩下一具空壳。这一切很快就要发生,有些部分其实已经在进行了。锅里的油咕噜咕噜叫个不停,贪婪得不得法;那根烟头也燃到了尽头,一缕淡淡的灰烟缓缓升向天花板。
几条街外的西高架路上,车流呼啸着进出伦敦,开启又一天的日常。
可在这间逼仄破败的小屋里,这一天却永远不会到来。
与此同时,在奥德斯盖特街上,玻璃碎片已被清扫干净——确切地说,是凯瑟琳·斯坦迪什把罗德里克·何领出来,看着他用扫帚从地上捡起那些碎玻璃,再扫进一个纸箱里。这场“表演”倒也有那么点儿观众,不过是些清晨的路人,零零落落的,谁也没多停留。这些看客自有各自的“戏码”要演:接电话、跟表格死磕、服务顾客、修电脑、巡逻街道、批改试卷、卖香烟、讨零钱、治病、倒垃圾、洗衣、撮合生意、写歌、排版出书、恋爱、失恋、在淋浴间瞎唱、行骗、动手打人、灌醉自己,还得对陌生人客客气气。这么多事等着他们,哪还有工夫多看一眼?人群渐渐散去,罗迪则拎起那个哐啷作响的纸箱,沿着巷子绕到泥沼府的后门,把它丢进垃圾桶里。随后他闷闷不乐地走上楼,打算把剩下的上午都用来用几张拼起来的披萨盒板挡住那扇破窗——那些盒子上的广告logo冲着下面的大街咧嘴笑着,活像突然冒出来的横幅广告。
奥德斯盖特街上,一辆市政垃圾车喘着粗气,拖着一串挂车缓缓驶过,每辆车里都装满了管道、洗手盆和各种说不出名堂的金属物件——简直就像移动的废品站,仿佛是从某个庞大笨重的发明里硬生生把所有闪亮的部分都拆下来似的。而在泥沼府的办公室里,那些“慢马”们又坐回了自己的办公桌前,开始新一天的工作。只是今天的一切似乎都乱了套,仿佛原本按某种顺序发生的事,现在却要以另一种方式被讲述出来。
不过,只要这些事情很快就开始就行,其实也无所谓。
奥利弗·纳什选了一家糕点店来见克劳德·惠兰,一来对两人都很方便,二来他觉得应该支持小企业,三来毕竟这是一家糕点店嘛。可要说奥利弗与体重的斗争,那真算不上公平:他有良好的意愿作后盾,书架上堆满了各种减肥指南,家庭医生也时不时告诫几句,甚至带点警告的口吻;可他的体重却有一件秘密武器——那股无休止的食欲。面对这股不可战胜的力量,再多的决心、再多的书籍、再多的医学建议,也都显得苍白无力。
不过,惠兰握手的时候可没往这些方面想。两人好几年没见了,但彼此似乎都没什么变化。要说纳什现在的身材是他刻意选择出来的,惠兰大概不会这么说,可事实就是如此——而这也是惠兰对这件事唯一动过的脑筋。
“最近怎么样,克劳德?”
他还行。
“要不要来个杏仁可颂?”
不了。他这个人也有缺点,这点他从不讳言,可他对甜食从来没什么兴趣。
纳什倒也不装模作样地表示后悔自己已经点了两个。咖啡也快来了:“要美式黑咖啡,对吧?”天知道他怎么就记得这么清楚。据惠兰所知——他们过去也算同事吧——纳什这辈子有一半时间都在开会、跟人喝咖啡。他怎么可能记得住每个人爱喝啥呢?
两人聊着天,直到饮料端上来。惠兰向来不是那种喜欢闲话家常的人,但这回倒是轻松得很:必要时纳什能自顾自把对话的两头都撑起来,有时候甚至用不着他也照样说得下去。这家糕点店并不拥挤,而且现在连以前一半的桌子都没有了。邻桌丢着份报纸,上面赫然写着:首相刚刚发表演讲,畅想脱欧后的英国将成为科技强国,万亿英镑规模的科技产业将令全世界艳羡不已。两人听了直乐呵,一边喝着咖啡,一边聊着天。纳什居然连自己吃了个可颂都没察觉,最后才慢悠悠地说:“你挺忙的啊。”这话倒是恰到好处——谁会喜欢别人说自己没啥事做呢?“不过我这儿有个请求。”
惠兰点了点头,心里暗暗祈祷对方别把这当成了自己愿意帮忙的信号,可他又很清楚,多半会被这么理解。没办法,谁让他就是个心软的人呢。再说他也不算多忙——手头确实有些事要做,可远远称不上应接不暇。
再说了,就算想拦住纳什不让他继续说下去,也得动用重型机械才行。这事怪是有点怪,或者至少该怪才对——毕竟纳什在军情五处并不是一线作战人员,反而是高层领导:他是限制委员会的主席,这个委员会的主要职责之一就是给军情五处的财政开支设限,按理说这种位子多少该有点保密性,甚至可以说是高度机密,要是真较起真来,翻翻那些文件说不定还真能找到法律依据。可纳什偏偏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早有人说过,在他身边待上两分钟,就能把自己和另外三个人的事全打听出来,这话可不是什么夸奖。
惠兰端起咖啡杯,发现已经空了,便又放下了。
纳什开口道:“本来不该说这个。不过,这次可是点名找你来的。”
惠兰心想,总比被人像路边出租车似的随便招手叫停强。这时,纳什还特意挤眉弄眼地暗示,这事儿是从上面下来的。他总不至于是直接接到上帝的指示吧,于是惠兰只好往下猜:“戴安娜·塔弗纳?”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惊愕。
纳什也同样吃了一惊:“天哪,当然不是!哈!绝对不是!”
“那……”
“说实话,自从她把你赶出办公室那天起,你估计就没再进过她的法眼了吧。”纳什这番毫无分寸的话,倒显得格外天真,仿佛是从选秀节目里学来的。“不,我说的是唐宁街10号。”
“首相?”
“嗯,我是说唐宁街10号。可首相大人也不是事必躬亲的那种吧?他每天忙着处理那么多……”纳什说到这里顿住了,好像解释首相到底都在忙些什么,实在太过复杂,根本无从下嘴。“不,我是指斯帕罗。你知道的,首相的那个……”
“特别顾问?”
“没错。”
作为首相的执行官,斯帕罗的曝光度可比前任低多了——要保持那种人人喊打的声望,恐怕还得在电视直播里烤个婴儿才行。不过圈内人一眼就能认出,这家伙简直就是个土生土长的拿破仑:刻薄、英国范儿十足,个子还矮。惠兰虽然没见过他,但听说斯帕罗知道自己的存在,倒也不算太意外。毕竟,首席顾问总得对各路人马门儿清,而惠兰当年在摄政公园担任第一把交椅时,也算是个“人物”呢。
“那斯帕罗先生到底觉得我能帮上什么忙呢?”
“他很担心自己一位下属的去向。”
“下属?”
“他就是这么说的。一个叫索菲·德·格里尔的女人。博士。学术圈的。她是斯帕罗手下一家智库的成员,算是个智囊机构吧。好像是负责政策制定之类的?具体细节他也没说清楚。”
“然后她就失踪了?”
“好像是的。而且他相当怀疑……”</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