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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献给保罗。

以及艾米丽、托马斯和马修。

被坏演员欺骗的人,往往出于善意做出恶事。

——布莱恩·阿普利亞德

坏演员

那片树林既迷人又幽暗深邃,还充斥着吵闹的混蛋。从自己的战壕里,斯帕罗能听见战斗的喘息与撕扯声,还有肉体冲撞灌木丛时发出的砰砰巨响。那些断裂的声音,有的是树枝折断,也可能是骨头碎裂。在乡间,声音传播得格外清晰。这话未必属实,可它挺有意思,而这点更重要。既然声音更清脆,他听到的就不仅有枝丫崩裂的噼啪声,也可能夹杂着腿骨、指骨断裂的闷响。他的“战壕”其实不过是一条临时挖出的沟渠,他在双方交锋的最初阶段躲了进去。军队刚一交火,炮灰们便纷纷倒下。等这些傻乎乎的肉盾都被搬走后,战争才真正进入智囊们的舞台。

头顶上方的树梢一阵哐当作响。不过是只鸟罢了。与此同时,厮杀仍在继续:两支规模相当的队伍,明面上禁止使用任何武器,但手边能找到的东西统统算作合法装备。比如棍棒和石头——每个身经百战的步兵都有自己钟爱的棍子和石头,一听到开战哨响,随手就能抄起来。时间、地点、场合,全都靠社交媒体安排妥当。过去那种比赛前几小时溜到球场附近的停车场就开打的日子,早已被历史书和第五频道的纪录片埋葬了。那时的斯帕罗还是个蹒跚学步的孩子呢。不过说来有趣,如今人们总觉得既然再也没见过球迷在公共场合扭打成一团,那就说明这种事根本不存在了。可光是明白这一点,就仿佛握着一把闪亮的大钥匙。

这本身便是一场教育——让你看清他人无知与轻信的深渊。

不远处又传来一阵喊叫。听不清具体词句,只有熟悉的“grunt-and-injury”式国际语,那是纯粹而彻底非个人化的仇恨外化表现。业余暴力竟成了国民性标志。法式的打法短促凌厉,专攻下巴和太阳穴,就像法国人的字迹一样拘谨蜷缩;而英国人的暴力则像勒索信一般,大写字母居多,拼写常错,却总能把意思传达清楚。至于今天的对手意大利人,他们打架的方式就跟唱歌似的,圆润有力、嗓门洪亮。若不是到场人数不多,他们今天准能称霸这片林子。贝尼托——新任的贝尼托,其前任曾神秘地淡出公众视野——本该兴高采烈地率军凯旋。可以斯帕罗目前所见,这似乎不太可能。

至于他自己,兴趣纯粹是学术性的。虽与任何球队都无瓜葛,却对球迷们那份超越历史、实力乃至成败得失的忠诚深深着迷。那些“至死不渝”的纹身便是明证。这是一种自我实现的誓言,若要抹除,就得花大价钱做激光手术,足见其背后驱动力之强大,足以压倒一切犹豫。一旦摸清门道,便可随心所欲地加以引导。可以指向敌方球迷,也可以……指向别处。

透过密林深处,斯帕罗隐约感到一阵节拍正悄然逼近,只是没自以为的那么隐秘;而在那之下,还藏着一种更为原始、直抵他心底的律动。确切地说,就在他那件迷彩背心的胸前口袋里——手机的震动声。

他从容不迫地像枪手般抽出手机。“时机嘛,自己选。”

轰隆声越来越近,一个典型的都市佬正幻想着自己能在树林里悄无声息呢。

“哎呀,你知道的。今天放假,我喜欢亲近大自然。”

“请稍等一下。”他心里这么想,却没说出口。没等对方再说什么,他就把手机塞进肩上用魔术贴固定的套子里,好让自己既能说话、被听见,又能大致听清对方的回应——这可是他一贯的优先顺序。搞定之后,他蹲下身子,双手环住那根粗短的树枝,事先已将多余的枝叶统统剥干净。

“好吧,又是每天例行的胡扯,没啥大不了的。出了问题也不一定非得找解决方案。我们只需换个角度重新包装一下就行了。等一下。”

一个人影猛地闯进斯帕罗的空地,随即停下脚步,扫视四周。他身材中等偏高,比斯帕罗足足高出四英寸,在大多数敌对情境中都是优势,除非双方都有家伙,而只有一方手里攥着棍子。斯帕罗巧妙地用腋下一夹,就把这个不速之客撂倒了。那人发出一声类似小海豹的哀鸣,瘫倒在地。

“是啊,要不干脆别讲故事了。等到了明天这时候,这事就成昨天的新闻了……不,我挺好的。就是伸展一下筋骨。”

就在通话对方滔滔不绝地自言自语时,斯帕罗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状况上:手里握着武器,倒下的对手躺在脚边,四周全是树——简直就是《人猿星球》里的场景。

他用脚尖捅了捅这位企图袭击自己的家伙,对方发出一声呻吟,这时他才注意到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下来。

“……嗯,还在呢。我有主意,你放心。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满脑子主意是我最拿手的。”

这话倒也正合时宜,因为安东尼·斯帕罗自己也有几桩工作上的麻烦事,真巴不得对方别知道。不过,要是能把下午这场火药味十足的交锋先摆平,有些问题兴许还能跟贝尼托商量着解决。毕竟,就算你们是死对头,也不妨碍谈生意。要真是那样,这世上就没啥事能成了。再说了,贝尼托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头儿;斯帕罗平时打交道的尽是一帮软骨头,难得遇到个势均力敌的对手,还真有点过瘾。

说到软骨头嘛……

仔细一看,他才发现这哥们根本不是贝尼托那一伙的,而是自己人。可眼下这家伙就那么趴在地上,动弹不得,而斯帕罗手里还攥着根棍子。

电话那头还在喋喋不休,他便用手指在手机上轻敲了三下,这是他们俩心照不宣的暗号,表示这番对话已经毫无意义了。随后他又等了一会儿。

“一点没错。我就是来干这个的。”

又等了一会儿,然后——

“是的,首相大人。明天早上见。”

话音刚落,斯帕罗便高举棍子,使足了劲狠狠砸下去,接着又是一下、再一下,直到这个无名之辈终于和所有对手一样,乖乖地趴在他脚下,彻底没了声息。

第二幕

猩猩政治

风儿双手插兜,沿着街道一路吹着口哨——曲调轻快活泼,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它经过之处,万物纷纷附和起来,转眼间,伦敦芬斯伯里区的奥德斯盖特街上,整条街都加入了一场奇特的合奏。乐声渐渐变得铿锵有力:路边水沟里的空瓶子来回摇晃,咔嚓咔嚓、咚咚作响;两个泡沫塑料盒紧紧相拥,像鼓槌轻轻敲击着人行天桥上的小鼓,发出低低的呢喃。更刺耳的节奏则来自紧挨着路灯的一块铁皮招牌,上面写着“禁止狗只随地排泄”,牌子随着风一阵阵地哗啦作响。而在巴比肯那些多半被砖石围住、早已干涸的花坛里,碎石滚来滚去,小石头也跟着打起滚儿。地铁站入口处,一捆捆报纸用塑料带扎得严严实实,纸页翻动时发出阵阵满足的叹息。垃圾桶、排水管、落叶堆——今晚,风仿佛认定世间万物都是它的乐器,而这信念也确实名副其实。

然而,走到街的中段,风忽然停了下来,音乐也随之戛然止息。原来,它来到了一扇黑漆漆的大门前,这门夹在一家窗户脏兮兮、明显无人问津的报刊亭和一家给人感觉仍处于封锁状态、似乎打算一直关门的中餐馆之间。这扇门常年沾染着过往车辆排放的污浊废气,显得格外灰扑扑,结构却颇为坚固,唯一的破绽不过是那个早已愈合的信箱孔——既挡不住乱七八糟的广告邮件,也拦不住催缴账单的红色信封。可说到底,它终究不过是一扇门而已,而风见识过的硬骨头多了去了。也许它曾盘算着要把这道障碍化作尘埃与木屑,但念头一闪而过,风便继续前行,它带来的乐队也随之散场。摇晃、碰撞、滚动的声音渐渐消退,主题旋律又被玩弄了一番,最终悄然隐去。风要去更热闹的地方,奔向属于它的星光大道——那片彩虹彼岸的辉煌天地。

于是,那扇黑门依旧纹丝不动。它白天从不开,也不关,此刻自然更不会让路。想进去的人只能走侧巷的小门,穿过堆得满溢的垃圾箱和几乎凝固的下水道恶臭,推开那扇四季都卡壳的门,再踏上楼梯——地毯薄得像演员的虚荣心,墙壁上霉斑斑驳,灯泡要么裸露在外,要么早已烧坏。屋里一片昏暗,坑坑洼洼,还有潮气上升、墙皮剥落的声响,以及藏在角落里窸窸窣窣的老鼠动静。越往上走,楼梯就越窄;每层拐角处的办公室里,道具破破烂烂,表面到处是划痕,能撕裂的地方全都撕了个遍——没哪个东西只被损坏过一次,因为历史总是以悲剧开场,以闹剧收场。而在“泥沼府”里,日复一日的煎熬简直让人分不清哪是悲剧、哪是闹剧。说到底,他们也搞不清这到底有什么区别——毕竟,“慢马”们的宿命就是拥抱无望与无聊:失望地回望,惊恐地环顾四周,然后醒悟过来——生活可不是试镜,除了那些真的需要表演的角色,而他们偏偏全都没过关。因为“泥沼府”就是英国军情五处淘汰人员的收容所,这些曾经梦想着在国家机密防线中大展拳脚的“明日之星”,如今却沦落到只能给杰克逊·兰姆扛长矛的闲差。而兰姆又不止一次明明白白地告诉过大家,这些长矛最好还是搁在那儿别动,所以谁也别指望能很快重返聚光灯下。

当然,这并不妨碍他们继续抱有希望。

风的旋律已渐渐消散,泥沼府静得连老鼠都听得到——它偶尔颤动、沙沙作响,又或是抓挠着发出吱嘎声。到了清晨,这里零散的“演员”们便会重新聚齐;就像所有办公室一样,那些熟悉的戏码又将一遍遍上演:隐晦的明争暗斗、令人头昏脑胀的无聊、掩饰不住的敌意,还有为争夺冰箱使用权而起的争吵。这些事,大概永远不会有多大改变。可也正因如此,大多数人都会抱着一丝期待:仿佛一场更大的好戏即将拉开帷幕,把他们过去的种种失误——没接住的暗号、说错的台词、过早退场——通通抹去,终于让聚光灯照在自己身上。至少,这也能算个来上班的理由吧:说不定今天露个面,明天就不用再来了;而他们的未来,也不再是在这破家具前周而复始地熬日子,而是迎来光辉灿烂的胜利时刻——一切都会顺顺利利,尽如人意。就连那些早已不信这套的人,也还是装作相信的样子,因为若不然,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这个世界本来就小得可怜,何必再承认它永远都不会变大呢?倒不如继续沉浸在幻想里:总觉得下一秒幕布就会拉开,灯光忽地暗下。

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动静了。

路易莎·盖伊耸了耸肩,猛地一摆腰,一拳砸在罗迪·何的脸上。

这一拳打得真痛快。

再来一次吧。

路易莎·盖伊又是一记耸肩、摆腰、出拳,直击罗迪·何的脸。这次,他的脑袋被重重甩向后方,一头栽进黑暗里,沉闷地摔在草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双眼紧闭,目光低垂。

这固然让人解气,却又叫人懊恼。毕竟,一旦把脑袋打飞了,就再也别想让它乖乖安回去。

路易莎抬头望向清晨的天空,长长的云层仿佛悬在头顶一动不动。她正站在自家公寓楼后的草坪上,这儿零星亮着几盏灯,邻居们有的在洗澡、有的在吃早餐,纷纷为出门做准备。有些人会把洗澡留到健身房,先锻炼完再换衣服,但路易莎并不去健身房。健身房太贵了。她平时就靠跑步,不过今天早上她却挑了个特别的“训练对象”——不是真的罗迪·何,而是上周从垃圾箱里翻出来的商场模特替身——打算好好教训他一顿。这不过是她第二次这么放纵自己,想到可能也是最后一次,不免有些失落。不过话又说回来,那具替身也算得上是“科班出身”,动作还挺到位的。她心里清楚,要是真揍真正的罗迪·何,没准没几下他的脑袋就得像炮弹一样飞出去。

说到底,这周该把罗迪揍得满地找牙的,其实应该是莱赫·维钦斯基才对。可偏偏莱赫现在还疼得厉害,根本没法抡拳头。

她收拾起那堆碎零件,上了楼;洗了个澡,穿好衣服,不多时便坐进车里,嘴里夹着一片吐司,朝单位驶去。以前她常去健身房——就在摄政公园附近的那个军情五处专用健身房。那地方藏在市政游泳馆的地底下,场地里的垫子免费开放,只要身份清白的特工,就能让专业高手把自己打得鼻青脸肿。听起来挺刺激,可好处也不少:等你被摔得跟麻袋里的扳手似的折腾了一个小时,教练还会指点你几招,教你怎样才能扭转局面。每次练完,路易莎都觉得比进去时更有底气。

不过,关键就在这句“身份清白”上——而泥沼府的慢马们别说站得稳了,连躺平都费劲。自从调到这里,路易莎第一次试着刷卡进门时,门禁系统直接报警,顿时把值班保安吓得脸色发白。直到看清她的证件,他才松了口气,转而露出一抹苦笑:“认真的吗?你拿星巴克卡进来还更有可能呢。”至于该怎么改善自己的处境,倒是没人给她支过招,不过往他脑袋上开一枪倒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惜最近的枪支全都在她刚被拒之门外的那层楼里,她只好悻然离去。

更糟的是,这事仿佛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可到现在也没见情况有多大的改观。而且日复一日,老样子始终不变。哪怕遇上些能震得窗户直晃的事——比如半年前那些俄罗斯混混搞的毒气闹剧,或是三天前的温布尔登之旅——最后也都悄无声息地收场,就跟压根没发生过一样。你问接下来怎么办?答案永远是:照旧。于是第二天一早,你照样回到办公室;地毯上多了一块新污渍,偶尔还少了个同事,可你也早就习惯了。泥沼府就像个吞金兽,专把各种差异嚼得没滋没味,再原封不动地吐出来。有时你开车去上班,有时又开车回家,可这段路上的荒凉与压抑,简直让你顾不上分清方向。无论去还是回,你都被挡在健身房门外。

有些人似乎早就领教过这一课——泥沼府最近又来了个新人。一个属于那种迅速膨胀的群体:年纪小得离谱。当路易莎加入军情五处时,阿什莉·汗还在上小学呢,如今表现得跟小学生似的。谁都不想待在这儿,路易莎心里暗暗嘀咕。犯不着非得提醒我们你不开心。可这位小姑娘却撅着嘴,好像真有什么奖品等着她似的。原本就不怎么友善的工作环境,这下又添了一朵乌云。当然,这里的每个人都不算阳光开朗——杰克逊·兰姆就算状态最好的时候,也顶多算是极端天气——可多一个新同事,总归是个挑战,提醒着大家当初是有多糟,而现在依旧糟透了。而你再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什么。因为泥沼府就是这么回事:你拥有的自主权,就跟一台走时不准的机械钟一样微不足道。

在她自己的看法里,路易莎觉得阿什莉·汗很快就会辞职。毕竟,她在军情五处投入的时间太少了,没必要再为它浪费光阴;等她那股怒火消散之后,外面还有整个世界等着她去探索呢。不过话说回来,她的怒气确实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这也难怪——当初杰克逊·兰姆第一次见她时,就直接把她胳膊给弄断了。这种“第一印象”简直让后续的一切都显得多余,哪怕对一个从小泡在互联网里的千禧一代来说,也完全超出了可接受的范围。不,阿什莉·汗的怒火再不找个出口,迟早会炸开。

想到这儿,路易莎忽然冒出个念头。

也许她干脆绕过所有流程,直接把炸弹带到办公室来算了。

随着早高峰的车流愈发拥堵,一天的工作也像蜗牛般缓缓爬行,路易莎不禁开始怀疑:这会不会才是解决阿什莉那股怒气以及泥沼府里积压的所有问题的最佳方式——干脆一次性统统引爆,在最后那个万众瞩目的瞬间,把一切都了结掉?

包裹是邮寄来的,就像老式炸弹一样,她甚至一度想把它贴在耳朵边听听里面有没有滴答作响的声音。但即便周围没人盯着,维持表面的清白也很重要,于是阿什莉只是从门垫上捡起包裹,径直带回了自己的房间——一间位于一楼的小屋。屋里只有一扇窗户,玻璃脏得几乎看不清外面,剩下的空间几乎全被一张单人床占满了。她坐在那儿,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裹,一层层剥开:最外头是个快递袋,里面套着个小纸盒,盒子里又装着一个用回形针别住的塑料袋。标签上的名字还写错了——Kane而不是Khan。

她把那张标签撕下来丢进碎纸机,把盒子扔进垃圾桶,然后盯着那袋鲜红欲滴的东西端详起来,仿佛那是解剖课上的教具:某个倒霉家伙的肌肉组织,兔子的?狐狸的?……按照这种血腥的想象,据说它还能让人心脏骤停。当然了,它的真正主人根本就没心可停。

没过多久,她便踏上了上班的路——目的地阴郁沉闷,通勤更是枯燥至极。说来也怪,真是应了那句“小心你许下的愿望”,或者至少,“小心你撒的谎”。如今阿什莉·汗的正经工作,竟和她编给父母听的那个虚构职位一样糟糕。她父亲告诉她:“你供职的这家公司,网上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少得可怜。”他本人就是那种自带气场的人。而正如他在她青春期那些喋喋不休的唠叨中反复强调的那样,一个人若能成为顶尖牙科诊所的高级合伙人,绝非偶然;靠的正是冲劲儿和胆识。可他们到底做些什么来着?防盗报警器吗?当时阿什莉自以为聪明,跟爸妈谎称自己进了家安保公司。结果呢,她爸脑子里浮现的只有那些钉在墙上的假保险箱,还有写着“本院有看门狗,请勿靠近”的牌子。当年以圣安德鲁斯大学高分毕业的她,本该前途一片光明才对,怎么反倒沦落到一家破办公室里,还只能在摇摇晃晃的职场阶梯上爬到最底层?更糟的是,不止梯子在晃,连她父母的脑袋也齐刷刷地转了个弯——一首献给失望的颂歌,成了这个家庭的专属曲目。

反过来说,要是她真告诉爸妈自己被情报部门招了,这条消息恐怕会像传单一样,挨个儿发到她父亲诊室里那些张大嘴巴、目瞪口呆的病人手里:啊,你们的大女儿现在在军情五处工作呢!多重要啊,超级机密!然后循环播放。更糟的是,接下来她还得补一句——她非但没能在这条路上飞黄腾达,反而几乎还没起步就被彻底打翻在地。

“你知道吗,我那次执行秘密监视任务,在伦敦满城追着一个人跑,结果却被他老板发现了……”

谁还没犯过错呢?

是谁把我胳膊打断的来着?

结果她只好编了个运动意外的借口。

“撞的?是在那种固定式健身车上?”她父亲一边调侃,一边又露出一副要打官司的架势。“你叔叔桑吉夫可是律师呢,这种事总该有点赔偿吧。”

赔偿?阿什莉摇了摇头。

报仇嘛,倒是另一回事。

要是有哪位旁观者能透过阿什莉·汗的口罩看到她的笑容,估计他们会吓得赶紧拉开两节车厢的距离,说不定还会本能地蜷缩成一团,做好防冲击姿势。

一条新收到的短信猛地把莱赫惊醒,他整个人像是刚跟一头海象摔完相扑似的,浑身酸痛不已。这可不是他平时的状态。那股“后相扑效应”还是最近才留下的纪念品——来自温布尔登的一次经历;而整夜睡个好觉,对他来说更是稀罕事。失眠,倒成了他与昔日那位蒸蒸日上的莱赫·维钦斯基仅存的共同点:那时的他有着体面的工作——摄政公园的情报分析师——和一套与未婚妻合租的好房子;周日沿着河边散步,每周一次和朋友下馆子。没错,他依旧失眠,但早已学会坦然接受,甚至把这当成一种额外的空间,一段独处的宁静时光,让他可以尽情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很多时候,他会趁着夜色漫步城市,留意那些白天看不见的细节——仿佛观众散场后的电影院:空荡荡的座位、遗落的爆米花桶和外卖杯,以及各种无声却意味深长的提示——这里的生活还在继续,只不过眼下暂时停摆罢了。

尽管这种情况依旧时有发生——每三晚中就有一晚,他会在街头游荡,像一片随风飘零的垃圾般被吹来吹去——但其余的一切都在悄然改变。他再也不是摄政公园那头的军情五处的一员,也不再拥有那套舒适的公寓。而昨天,萨拉发来邮件通知他——她不愿让他从别处得知此事——说她正在和别人约会。莱赫也是如此,只不过他的“新欢”只是镜中的倒影。那张满是伤疤的脸,仿佛是一段全新故事的开篇;那些伤痕大多是他自己刻意制造出来的,只为掩盖当初某个“坏演员”刻下的真相:PAEDO。这明明是个谎言,可又有何区别呢?即便那是真的,他也同样会毫不犹豫地将其抹去。

如今,那些为了遮掩谎言而留下的疤痕,早已凝固成一张冷酷无情的面具。那是他用来掩饰自己的屏障,却也让旁人望而生畏。

他的日子不再在摄政公园度过,而是流转于泥沼府——那里汇聚了军情五处被淘汰的边缘人物。他们的工作就像推着巨石上山一般,永无止境,看似即将抵达终点,却又总在最后一刻被迫重新开始。被发配到泥沼府,意味着你曾犯下不可饶恕的过错:或危及他人生命,或招致尴尬,又或引来不该有的关注——这些罪名统统属于“幽灵街”上的七大死罪。而莱赫的“罪过”,不过是帮了某个人一个忙而已。自那以后,他唯一聊以自慰的方式,就是暗暗发誓:此生绝不再轻易施以援手,从此刻起,他只信得过自己。也正因如此,待在泥沼府反倒成了种助力——这里鼓励人们深藏面具,专心致志地推动那块巨石。要么硬着头皮把它推到山顶,要么干脆醒悟过来,就此放弃。

然而,正常工作的恢复并非人力所能掌控,面具也无法保护你免受内心的侵扰。或许更确切地说,你根本无法逃避历史的轮回——它总会兜兜转转,再次找上门来,施展它最爱的破坏伎俩。这一点,他本该早有体会才对。波兰人的血液里,理应早已唱响那首警示之歌。可偏偏这股血液又总爱提醒他:无论愿不愿意,他终究脱不了与人类社会的干系,于是他又一次犯下了同样的蠢事——帮了同一个人一个忙。正是这个“老熟人”,当年第一次就曾让他吃尽苦头。因此,此刻躺在病床上的他,竟有种似曾相识的预感:自己似乎又一次点燃了一场注定要后悔的导火索。

为了让自己振作起来,他读起了那条将他惊醒的消息——来自房东的一则催缴房租的通知。这意味着他的银行账户又出岔子了:短短一周内,第二次自动扣款失败。

闹钟嘀嗒作响。浑身酸痛僵硬的莱赫匆匆洗漱、穿衣,灌下一杯黑咖啡,便踏上了上班之路。

一切仿佛回归正轨。

真是活该没长记性!

拳击练习练得久了,连自己的影子都会反击。雪莉倒是可以把这当作一堂“经验课”来讲给晨间小组听。桑恩康复中心的人最擅长从各种小事中提炼“教训”,尤其是那些披着隐喻外衣的“经验”。没错,就拿影子拳击来说吧——不过她还可以补充一句:一旦双脚离地,你的影子便再也碰不到你了。这不正是飞上天的好理由吗?

事情简单得很。才到第二天,雪莉·丹德就已经把这里摸得门儿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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