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家居店(British Home Stores),英国老牌零售店,一九二八年由一群美国投资者在伦敦创立,于二〇一六年破产。
“我他妈当然是开玩笑。我虽然不读管理学的那些狗屁,但我非常确定不能因为员工感觉无聊就给他们配枪。英国家居店主要就是因为这个破产的。”
“我没感觉无聊。”
“你没感觉无聊?你这是批评我的领导风格啊。”
“我是感觉无聊,”雪莉赶忙更正,“但我找你要马库斯的枪不是因为这个。”
“你要是想找个东西镇纸,可以偷一只订书器。他们都是这么干的。”
“总部有军械库。”
“总部还有水疗馆和健身房呢——甚至还有托儿所,你能相信吗?你这么在乎员工福利,早干什么去了?”他放下之前搭在桌面上的那只脚,顺带弄掉了几份大概毫不重要的文件,然后向前倾身,在一只茶杯里按灭了手里的烟。“顺便说一句,我这么开诚布公地跟你讲,已经算是教牧关怀了。意见反馈表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你不嫌麻烦就填一下。”
“如果再出事的话,”雪莉说,“我不想再藏在一扇硬纸板门后。那个疯子冲进来时,我们都是抄着水壶和椅子跟他周旋的。”
“丹德尔,你说的这些我他妈根本不在乎,我料你也不会明白,但你是个沾火就着的瘾君子。让你保管一把上膛的手枪,就等同于把一盒火柴交给一个三岁小孩。这十分钟时间或许会很有意思,但没等你说出‘他妈的,怎么有一股熏肉味’之前,人事就开始找我麻烦了。再说,我讨厌文书工作。可斯坦迪什今天就让我签了十五个表格。”他举起一只手挡在他和雪莉中间,伤感地咧了咧嘴。“我感觉我已经因此患上了重复性劳损。”
“没有人会知道的,”她说,“马库斯本不该拿着那把枪。根本不合法。”
兰姆一脸震惊:“你的意思是,如果他当时被发现持枪,可能会被提起刑事诉讼?”
“没错。”
“他可是逃过一劫啊,是吧?可惜没机会再犯了。”
她盯着他看了大概半分钟,但他一脸善意——仿佛一头刚刚交配完的非洲野猪——摆明了是要对峙到底。考虑到兰姆离谱到几乎没完没了的放屁能力,这样下去可能要僵持很久。
狗屁愤怒管理。跟兰姆这三言两语相比,课程简直是小菜一碟。
“万一我们再被攻击呢?”她临走时甩下一句。
“烧水壶不是已经换了新的了吗?”兰姆说着,又闭上了眼。“下楼时请脚步轻一点。我们有的同事生性敏感。”
另一面,同时,在总部,命令正在逐级下达。
贾弗里是完全清白的吧?首相问克劳德·惠兰。我听到了一些传言。
“局长希望确认,扎法尔·贾弗里是否……靠得住。”戴女士告诉艾玛·弗莱特。
任何人都靠不住,弗莱特心想。这是政治,又不是DIY。
不过她嘴上说的是:“他想什么时候要结果?”
“十分钟之前,”戴女士说,“你怎么还在这儿?”
两人关系不睦,但本来可以更糟。举个例子:两个人说这番话的时候都站着。不过,天生美艳过人的艾玛·弗莱特已经习惯了来自男女两性的敌意,尽管这种敌意往往伪装在善意的外表之下。某种程度上说,戴女士毫无遮掩的厌恶令她感到新鲜。再者,弗莱特拥有克劳德·惠兰的支持,因此她的地位仍能稳如泰山:身为看门狗头目,她领导着安全部门的内部警察队伍。这个安全局的分支历史上多次沦为执行局长无情意志的私人武装,但在弗莱特的领导下已经回归本职——或者至少看上去如此——作为中立部门负责清洗局内不可接受的行为。简单来说,就是追捕不听话的间谍。弗莱特在贯彻这一宗旨上的顽固,是她与泰维纳矛盾的焦点,不过她现在已经做好了灵活通融的准备。这并非为了回报惠兰的力挺,而是她心照不宣地承认,如果安全局遇到麻烦,所有人应当同舟共济。而自从阿伯茨菲尔德事件发生以来,便麻烦不断。
再者,职业素养颇高的戴女士除非必要或者有意为之,从不会表露自己的敌意。
于是弗莱特干脆回复:“正在规划下一步行动,长官。”说完她便动身行动,而第一步要做的,便是让德文·威尔斯查看现有背景资料,帮她掌握最新情况。
德文和她一样也曾是一名警察,这意味着他清楚何时应当遵守命令、何时应当自行其是以及最近的酒吧在什么位置。这一次,他花了四十分钟整理了安全局迄今为止收集的所有关于扎法尔·贾弗里的资料;共涉及两次全面审查以及若干次专项调查。
“对于一个中量级的政客来说,料不少啊。”她说。
“对于一个中量级的白人政客来说,这些料确实算是多的。”威尔斯更正道,“不过除了伦敦市长之外,这个国家最知名的穆斯林政客就是贾弗里了。两次全面审查都是他与首相公开握手之前。首相不喜欢被人看到与危险人物勾肩搭背。”
“你当我的面强调‘白人’这个词合适吗?”
“你刚才还当着我的面要一杯黑咖啡呢。”
他们此时身在总部食堂。一般在这里开的会,要么就是不涉及任何私密之事,要么就是为了大隐隐于市。
威尔斯说:“三年前,他弟弟前往叙利亚时曾对他的整个家族进行审查——另一次则是他宣布竞选市长的时候。他最终获得了——呃——前所未有的大胜。但他每个方面都堪称无懈可击。他生在中产阶级家庭,却平易近人,而且非常上镜:他有一段采访,你可能看过,他声泪俱下地讲述他和家人如何辜负了弟弟,其他英国穆斯林家庭不应该重蹈覆辙。此后他参加了几个委员会,议会问询时发言得体,被任命为首相的特别顾问。就是这些。”
“跟我说说他弟弟的事。”
“卡里姆。年纪比他小不少,相差大概十二岁。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变得激进的。大概主要是不良网络连接的影响——听着像是技术问题,不过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他浏览过几个论坛,现在已经关闭了。家人是看了他在叙利亚发的视频才知道的。几个月后他们最后一次听说他的消息,是他操纵无人机偷看别人约会。要看名人秀也不应该去叙利亚啊,对吧?”
“我会把这一项从我的遗愿清单上删掉的。他手下人是怎么回事?”
“贾弗里为激进青年做了很多工作——已经改邪归正的激进青年。鼓励他们在学校演讲、写博客、做播客,还从他们中间物色工作人员,所以审查报告里很多话都比汉普顿迷宫还让人迷惑。这有一份概要。不过……”
“谁也不能以自己的职业生涯担保这些人都没有问题。”
“大概就是这样。”威尔斯停顿了一下,“还有,我刚刚跟以前的一个联系人聊了一下:一个媒体行业的人。”
她说:“你联系了记者?”
原文“Yes, I will have fries with that”常用于餐厅(尤其是快餐厅)点餐。此处威尔斯暗讽未来记者都将失业,去餐厅当服务生。
“数字革命胜利之后,我们日常都会跟他们打交道。‘行,再来份薯条。’不过现在他们还有用处。这家伙在多迪·金博尔的报社工作。金博尔的一篇稿子似乎声称贾弗里与一位从事枪支和假冒身份证件的不光彩人士有牵连。多迪经过一番东拼西凑,给贾弗里扣上了牵涉恐怖主义的帽子。她甚至将贾弗里与德比郡屠杀的团伙联系起来。”
弗莱特说:“好——吧。十分钟前,我刚接到这个要证明目标清白的任务,现在就发现他可能是大屠杀的嫌犯。”
“十分钟可不止,大概有一个小时了,”威尔斯说,“而且你当着我的面说‘清白’合适吗?”
“就连我们也还没摸到德比郡凶犯的边呢,金博尔怎么知道的?”
“不重要。你唯一要知道的是,她手里有黑料,并且要爆了。她丈夫是反对英国留欧的议员丹尼斯。大概另有企图。”
德夫,德文的昵称。
“所有人都另有企图。”弗莱特嘟囔了一句。她喝完了咖啡,站起身。“谢了,德夫。不过还得继续挖。”
“没问题。”
她离开食堂,去找戴女士。
凯瑟琳将水壶放在炉火上,一边等着水烧开,一边擦拭厨房台面上的污迹。总有事情等着她干。不久前,她曾以为自己会彻底离开斯劳屋,何况她那几个月的生活还算顺心:上午过了是下午,下午过了是晚上,而且她滴酒未沾。但那段日子让她感到沉重。对于酒鬼来说,比无所事事更大的麻烦虽然存在,但并不多。她的公寓是整洁的典范,甚至整洁得离谱。假如她想打扫卫生消磨时间的话,还得先花时间把房间弄乱;而在斯劳屋,乱糟糟才是常态。因此是的,总有事情等着她干。
但并非所有污迹都能擦得掉。前一阵子斯劳屋里死了三个人,就连兰姆都认为这对于一个工作日的下午来说还是太多了。死者有他们的一位同事,一位前特工,还有一个俘虏被枪杀。凯瑟琳或许是唯一一个为最后一起死亡感到悲哀的人。令她悲哀的与其说是死亡本身,倒不如说是那人死亡的方式:那是J.K.科的蓄意谋杀,而凯瑟琳相信这样的行为不会没有后果。这无关宗教或灵性,而是她从过往教训中学到的冤冤相报的铁律。循环往往是恶性的。凯瑟琳怀疑,其他形式也会伤人,只不过公关做得更好。
她擦干净台面上的污迹,端着刚沏好的两杯茶和一块抹布,朝兰姆的办公室走去。
他挪了挪身体。“难道是我无意中制定了开门办公的政策吗?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我指的不是我办公室的门,而是你们办公室的。”
凯瑟琳把两杯茶放在他的桌子上,拿开扔在客位上的一只落单的袜子、一把梳齿没剩几根或许需要安假牙的梳子和一个空的三明治包装盒,又用抹布把客位擦拭了一番。接着,她坐了下来。
“搞得像皇室临幸一样,”他嘟囔着,“你的屁股要是真有那么特别,怎么会长在你身上?你究竟有何贵干?好像我不知道似的。”
“有人想要撞死何。”
“是的。刚才开会时讨论这件事你是不是没听见?就在‘其他事项’议题下面。”
“你说那是子虚乌有。”
“我只不过是指出丹德尔是嗑大了的白痴,”他说,“这两者之间的差异确实比较微妙,这我知道。不过,区分微妙的差异一直是我的强项。”
说完他放了一个屁,接着伸手去端茶杯。
“你真的那么收放自如吗?”凯瑟琳忍不住问道。
“什么?”
“……当我没问。所以说,你相信她的话。尽管她有她的问题。”
他喝水时发出的啧啧声让猪都相形见绌。
“不过你还是让她觉得你不相信她。”
泰斯卡(Talisker),单一麦芽苏格兰威士忌。
“天哪,斯坦迪什。”他打开了办公桌抽屉。她知道他要掏什么,并且正如她所料:一瓶泰斯卡。他打开瓶盖,往茶杯里倒了够喝一个星期的量。“做道完形填空题,好吧?在获悉特工面临确信的威胁之后……”
灵光一现。
“……好吧。”
“好是好,可是原话不是这么说的。”
她别无选择。“必须立即就此事向地方站点(任务)主管报告。”
“我甚至能听见你话里的括号。”他说,“那你告诉我,我们的地方站点是哪里呢?”
“总部。”
“总部。所以部门常行规则第也不知多少条——”
“二十七条第三款。”
“谢谢。要求就今天白天发生的事向戴·泰维纳女士进行全面报告,而后者必将知会克劳德·惠兰。对于一个本应行事保密的安全机关来说,这种一式三份的公文流程太烦琐了。”兰姆举起那个刚才还装着茶水的杯子,喝了一大口。“啊,好多了。好在,伦敦规则第一条已经取代了常行规则二十七三。那就是……?”
他举起手拢住一只难看的耳朵。
伦敦规则不是什么成文的条例,但它的第一条所有人都烂熟于心。
“明哲保身。”
“完全正确!”他骄傲地打了一个嗝,“因为也许你没注意,但斯劳屋可不受总部待见。甚至可以说,总部有不少人恨不得把我们都塞入麻袋中扔进泰晤士河。”他想着自己竟然如此不受欢迎,不由摇摇头,然后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根烟,点着了。“所以对于任何让他们写材料编排我们的机会,我们都要扼杀在摇篮里。你要觉得我说得太快了,可以随时打断我。”
“你的速度一直令人印象深刻。”她说。尤其你这么大的块头,她心想。凯瑟琳扇了扇身边环绕的烟雾。“你想过要戒烟吗?或许能得活久一点。”
“我为什么要活得久一点?”
“好问题。所以你的意思是,盯上罗迪的那伙人也让我们成了总部的解雇目标?”
“如果他们能发现的话。”
“你觉得罗迪做了什么?或者看到了什么?”
“天知道。没准儿下载了坎特伯雷大主教的娈童视频?甭管是什么,我猜他现在依然不明就里。他有一种特质,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超脱?”
“是蠢。那家伙太蠢了,踩了别人的屎都没有感觉。而且还会把脚上的屎带得到处都是。”
“他已经下班了。”凯瑟琳说。
“我知道。我感觉办公室里的平均智商升高了。”
“那伙人要是再对他下手怎么办?”
“如果还是跟今天白天那次一样的话,那肯定会上搞笑视频热门。那帮人跟我们不是一伙的——真是谢天谢地——否则他们就要调到这儿来了。”
“所以我们什么都不做吗?”
原文为“our little gang of Jason Stillborns”。此处兰姆化用了《谍影重重》系列男主角杰森·伯恩(Jason Bourne)的名字,而stillborne意为“夭折的,失败的”。
“呵呵,反正本人是不打算做什么。可如果你觉得我们的杰森·笨小队会放过这次私自行动的机会的话,那就说明你已经忘记了睾酮的味道。丹德尔刚才还来找我要枪。”
“你没给她吧!”
“我想过要给她。她正要去上愤怒管理课。想象一下她带枪上课是什么场面。”他凝望前方,仿佛已经想好了一条报纸头条标题。接着他倾身凑过来,把烟灰弹进了凯瑟琳的茶杯里。“谢啦。”
“我感觉,如果我们可以信任总部的话,生活会轻松很多。”她说。
“呵呵,咱们的克劳德可看不上我,毕竟我知道他睡过不该睡的人。就是那个琴瑟和谐,在局内传为美谈的克劳德。”他坏笑了一下,“他把他老婆视作圣女。也就是说,她只有在教堂才会下跪——如果你听得懂的话。”
“想听不懂都难。”
暗三条(set),得州扑克术语。
兰姆刚要接话,就剧烈地咳嗽起来:这阵咳嗽如地震一般,不仅兰姆自己的身体剧烈起伏,就连他曾经亲手埋葬的尸体都要被晃出来了。他的办公桌也跟着颤抖起来。凯瑟琳一言不发地盯着,突然想到万一他死了自己该怎么办:毕竟眼下这也绝非不可能。他甚至随时可能会死在她面前。嗯,她脑海深处一个冷淡的声音——就是那个每周她去商店采买时阻止她往篮子里放酒的声音——说道:她已经不是第一次看着领导死在自己眼前了。她没有凑一组暗三条的想法,不过她觉得即使这个老板也死了,她也能挺过来。
但她的本能直觉占了上风。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带回一只干净的玻璃杯、一瓶水和一盒纸抽。她给他倒了一些水,把纸抽递给他。他抓起几张捂住脸,等气喘慢慢平复,一鼓作气地把水灌进了喉咙。
趁他擦嘴的工夫,她问道:“你上一次体检是什么时候?”
“每年一次啊——你知道的。”
“是。那你上次体检是什么时候呢?”
“就咳嗽这一阵,过去就好了。”
“你烟抽得太多,酒喝得太多。我猜你每天晚上都是昏过去的。你运动过吗?算了,当我没问。”
“我的身体是圣灵的神殿。”兰姆说。
“这个观点有意思,”凯瑟琳说,“那你选择的生活方式又是什么呢?塔利班?”
他咕哝了一声。
她再次起身。“我们说到哪儿了?有什么事正在发生,但我们不知道是什么事,但至少跟我们的一位同事有牵连。与此同时,国家处于红色警戒状态。你觉得这有点儿耳熟吗?”
“大多数时候,我的一生都像是录像回放。”
“要是再不运动的话,可能就快要季终了。”她离开他的办公室,穿上大衣准备出门。
兰姆兀自坐在黑暗中,给自己续上一杯酒。
过了一会儿,他又点了一根烟。</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