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法不同,”戴女士说,“目标不同,是完全不同类型的攻击。”
“我知道,这一点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还是那个问题,你认为是同一伙人吗?”
她说:“如果真的是同一伙人的话,我们就有麻烦了。因为谁也不知道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无规律的随机杀戮根本谈不上什么作案手法,那会让我们的侧写漏洞百出。无论凶手是谁,用的都是一枚铁管土炸弹。他甚至可能是单人作案——比如一个心怀不满的青少年。不过当然,这也可能是凶手更大阴谋的一部分,用这两起事件的差异故意混淆视听。等到法医调查结束后,我们便可以得到更多信息。”
或者等到有人声称为事件负责,惠兰心想。
视频结束,他合上笔记本电脑。戴·泰维纳走回桌子前方,没有落座。她更喜欢来回踱步:这意味着,一对一会议的另一方往往要看着她像猫画出地盘那样在屋里走来走去。如果她当初得偿所愿,这间办公室早已成为她的地盘。克劳德·惠兰被任命为局长,往往被人认为是平衡之举;而戴女士——作为多位同为副局长的平级官员中的一位——就等他什么时候失足跌落:不是为了等着救他,而是要确保他着地后就再也爬不起来。
这正是为什么,遇到麻烦时,他总会咨询她的意见。至少他可以确定,她在他的面前,而不是他的背后。
再说,她处理各种状况的经历非常丰富。她在任时经手的棘手状况,比一只小猩猩拉的屎还多。
他看着她踱步,一会儿后接着说:“关于丹尼斯·金博尔,我们掌握哪些信息?”
当然,他真正的意思是,除了本已庞大的公开信息之外,戴安娜·泰维纳还掌握一些关于金博尔的信息。当金博尔还是一名普通后排议员时,他为数不多的几次进入公众视线全是因为酒吧闹事或者超速驾驶,直到他找到了推动英国脱离欧盟、重回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这个独特的卖点,才一炮走红。为了领导这场斗争,他不得不退党,尽管他后来时常表示自己退党“极不情愿”;但另一方面他毫无顾忌地对前同事发动恶毒的人身攻击,并将他们的反唇相讥引作他们德不配位的明证。他喜欢穿红褐色夹克、无带便鞋,还不时在摄像机前肆意发脾气,谁料竟成为媒体的宠儿,而正如一位小品创作者所评论的那样,看到他占据舞台中央,仿佛看着一部高飞领衔主演的迪士尼动画片:既出人意料,又令人失望。本来的友情客串却演成了主角,一切都令人如坐针毡、度日如年;当闹剧终于结束时,不止一个摸不着头脑的选民怀疑,这场公投是不是为了让金博尔今后彻底闭嘴才遂了他的愿。如果真是如此,这计划到目前为止并未发挥预期的作用。
“嗯,”戴女士说,“我认为我们可以有把握地说,他已经如愿找到了新的目标。”
“你的意思是,安全局的首席批评官。”
“我怀疑,与其说那是他明确秉承的准则,倒不如说是他哗众取宠的抓手,”她说,“如果这样说会让你感到舒服一些的话。”
“我们掌握什么他不希望我们掌握的情况吗?”
她向他投去一个赞许的目光。“你渐入佳境了,克劳德。如果放在六个月前,单是这个想法就会让你感到震惊的。”
惠兰挪了一下办公桌上他妻子的照片,然后又把它挪回原位。“适者生存。”他说。
艾米·舒默(Amy Schumer,1981-),美国喜剧演员,以尖酸自嘲的幽默而著称,节目中时常谈论两性关系、身材形象、职场女性面临的挑战等话题。
“我会查一下他的档案。看看有没有什么值得宣扬一番的过失。不过很难相信他能把自己保护得这么好。跟他老婆相比,艾米·舒默堪称谨言慎行的典范。”她停顿了一下,“那只是个文化参照,克劳德。我会提交备忘录给你的。”
他淡淡一笑:“那个女人不是有一次在专栏文章里把难民比作地蜈蚣吗?”
“那篇文章发出来没多久,她就在一档电视真人秀节目上被喂了地蜈蚣。这种因果报应的例子可不多见。”
“她说地蜈蚣是什么味道了吗?”
“索马里人的味道。”戴女士说,“她这一点还是得肯定的。她从不会为了交朋友做到这种地步。”
可专栏作家就是这样,他们对异己越是轻蔑,人气就越高——或者至少是话题度越高——反正在他们看来这都是一回事。惠兰心想,那些被官方在地堡里遥控无人机暗杀的目标,或许并非真正祸国殃民的该死之人。
戴女士接着说:“但是我们只不过是她用来攻击首相的工具。首相对我们、对你表示绝对信任的一刻,我们就已经成为她的敌人。别忘了,这可是一场零和博弈。假如首相发言赞扬交通安全员,金博尔就会宣称她们是国家公敌;而多迪接下来会发三篇专栏,历数她们造成了多少交通事故。”
克劳德·惠兰对于追求权力之人丑恶嘴脸的了解,大多来自戴安娜·泰维纳。只不过这其中很少来自她今天这般细致的讲解,而主要来自他对她行事方式的观察。
他说,“那扎法尔·贾弗里又算什么?敌人的敌人?”
“你这么问是因为跟我们有关,还是因为首相想知道?”
是因为首相想知道。此前,就在惠兰受邀向内阁做报告的那场会议之前,首相把他单独叫到一边。贾弗里。他是完全清白的吧?我听到了一些传言。
“他也是多迪抨击的对象啊,”惠兰说,“她的专栏只要提到伊斯兰极端主义,一定会贴上他的照片。这样做的用意,不用读心理学也能看得出来。”
彩虹联盟,指不同族群、不同利益派系之间的广泛联盟。
“呃,他是黑人,”戴女士说,“他们不会对他用‘把他们送回老家去’这样的字眼,但我基本可以肯定,金博尔夫妇不会支持彩虹联盟。”她停顿了一下,“我们和交警都查过贾弗里,估计下一步轮到女童子军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抓到他在地下室里制作自杀式袭击腰带。”
“有什么可疑的社会关系吗?”
“他是个政客。他们这些人都会同可疑的金主互通有无,因为那就是可疑金主们的主营业务。可如果他牵涉到任何重大的不法行为,我们肯定早查出来了。毕竟他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如果真是好色之徒,也忍不到现在。”
“没有反转了吗?”
“反转永远有,”戴女士说,“我们也有过看走眼的时候。”
“那我们就再看一遍吧,”惠兰表示,“确认一下,自我们上一次调查以来,他有没有什么越轨之举。”
她一脸单纯无辜地看着他,显然她的大脑正在飞速旋转。“有什么具体的理由吗?我的意思是,现在事情很多,没时间把作业重做一遍。”
但议会里的角逐并非唯一的一场零和博弈,惠兰心想。他不想让戴安娜·泰维纳掌握全部信息。无论何时,她只要得到了足够的信息,难免会兴风作浪。
“姑且称作‘整理内务’吧,”他说,“你可以调用特工。他们没有全部耗在阿伯茨菲尔德或者最新情况上。我相信他们会想要喘口气。”
戴女士点点头:“好的,克劳德。”
“哦,还有一件事。后天教堂有一场礼拜,大概是为了战争中伤亡的平民的?考虑到近期发生的事件,礼拜也将是一场悼念仪式。到时候会有要人到场,因此需要惯例检查。”
“同时我们还要继续追查阿伯茨菲尔德的凶手,对吧?”
有时候,让戴女士说了算还是值得的,哪怕只是为了让对话顺利结束。他轻轻点了一下头,目送她离开他的办公室。等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人,他伸出手轻抚克莱尔的照片,感受着她的平静坚毅、她的道德确定性。了结这件事,他心想。如果事情都那么简单就好了。
路易莎在厨房停下脚步,给自己沏茶。对她来说,没有花在核对图书馆借阅读者名单上的每分每秒,都是人生漫长战争中的一次小小胜利。雪莉紧随而至,让她略感不适。路易莎心想,雪莉最近这几周好像没有之前那么狂躁了。有些人可能会认为这是积极的迹象,但在路易莎看来,这是危险的预兆。
没有任何铺垫寒暄,雪莉突然开口:“你支持哪一边?”
“我想应该是丹妮莉丝·坦格利安,”路易莎头也不回地说,“跟龙无关,我更看中的是解放奴隶那件事。你是看上那些龙了吧?”
“因为我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雪莉继续说,“那肯定是一起蓄意撞人事件。”
看来短时间内是没法脱身了。路易莎强压着想要叹气的冲动,灌满了烧水壶。“来一杯吗?”她意识到,尽管她们俩共事这么久,这还是她第一次问雪莉是否想喝茶。见雪莉忽略了自己的问话,路易莎莫名地感到欣慰。
“我真希望当时看到了车牌号。”
“那样可能已经真相大白了。”路易莎表示赞同。
“嘿,你又没在场。一切都是转眼之间的事。”
“我不是在批评你。”路易莎说——尽管那就是批评。雪莉做起很多事来都非常快:比如生气、变脸、吃甜甜圈。但事实证明,她在收集数据这方面就没有这么麻利了。
“无论如何,那就是故意撞人。不管肇事者是谁,车肯定是偷的。就算有车牌号,最后也只能在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找到一个烧焦的车架子。车牌号帮不上忙。”
“随你怎么说吧。”
“跟你聊聊真他妈大有帮助。”
这种话就是典型的原来的雪莉才会说的,但不一样的是,她这次说完这话并没有冲出厨房,然后开始摔门、砸东西。路易莎知道她在上愤怒管理课,但她第一次发现这课好像还真管用。她本以为要让雪莉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就相当于给男性阉割,可实践证明并非如此。简直是心理咨询的奇迹。
“问题是,”她看雪莉还在自己眼前晃悠,就接着说,“无论如何我都兴奋不起来。”
“为什么?”
“呃,一方面,兰姆可能是对的。何成为暗杀对象的概率有多大?我是说,职业杀手的暗杀对象。显然,所有认识他的人都想弄死他。”说着,她从一只破锡罐里拿出一个茶包。“另一方面,假如兰姆错了、何被人杀了——呵呵——反正我是看不出有什么不好。”
“除非何是因为他的身份才成为标靶的,”雪莉说,“他毕竟是自己人。”
“何有各种各样的身份,”路易莎说,“但我第一个想到的,不会是‘自己人’。”
“你明白我意思就行了。当然这件事很离谱,因为虽然这件事发生在何的身上,但那个蠢货竟然都完全没意识到。可如果追杀他的人想到,还是在这栋楼里装个炸弹更简单呢?或者带着霰弹枪冲进来扫射?你忘了上一次发生的事了吗?”
路易莎没有回答。上一次斯劳屋遭遇攻击,是马库斯付出了代价。而如果说她和雪莉除了下等马身份还有什么共同点的话,那就是他们都关心马库斯。
水壶里的水烧开了,将蒸汽喷入这个逼仄的房间。她捋了一下耳后的一缕头发,把热水倒进杯里。雪莉还没有要离开的迹象,路易莎开始感到同情她了。明·哈珀去世时,路易莎没有倾诉对象。马库斯和雪莉虽然不是恋人,但他们是斯劳屋最接近搭档的一对。路易莎当初感到的悲痛,雪莉也正在经历。这两者虽然并不相同——没有任何两份感情是一模一样的——却足够相似,相似到路易莎触手可及。
然而,一旦卸下防备,你并不知道迎面而来的将是什么。
她在冰箱里找到牛奶,往杯里加了大概半茶匙。即便使用的茶包装的只是些带味道的粉末,水也一股金属味,但人们依然会坚持自己沏茶的规矩,真是可笑。
雪莉说,“所以我在想。”然后戛然而止。
路易莎等着。“想什么?”
“……算了。”
“雪莉,你在想什么?”
“也许我应该盯着点儿他——我是说何。”“你想暗中监视保护他?”
“嗯,对。”
“你是认真的?”
“以防万一啊。万一再发生一次呢,你明白吧?”
天哪。
“所以你想的就是这个?”路易莎,“你想问我这是不是个好主意?”
“我想问你想不想帮忙。”雪莉低声说。
“花时间去盯着罗德里克·何。”路易莎说。说出这个想法就是污染空气,仿佛在一个挤满人的电梯里放了一个屁。
“就一两天——不会很久。”
路易莎抿了一口茶,心想刚才不应该加那半茶匙牛奶。假如她刚才果断走开,躲在办公室里直到雪莉下班,那么这杯茶的味道一定会好很多。
“你这可是背着兰姆,你知道的吧?”
“你有意见?”
“呃,这倒也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路易莎说,“可是万一被他发现,你可就要倒大霉了。”
“你怎么知道他会发现?”
“经验。”她想起之前自己听到的急转弯和撞车的声音。她并非否认那是一场交通事故,她只不过并不认同雪莉对事故的定性。“这么说吧,雪莉。”这话她本不愿说,可还是不得不说,“我理解你的担心,我只是认为你不需要担心。上一次的事——马库斯身上发生的事——非常可惜,但那次我们只是被裹挟其中,没有人针对我们。那些人又为什么要针对我们呢?”
“所以你觉得我是个神经病,”雪莉说,“一个嗑大了的神经病。”
呃,没错,差不多就是那样。
“不是的,”路易莎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算了,去你妈的。”
但她这话说得柔声细语的,也根本看不出她要抄起茶匙、把路易莎的眼珠子挖出来的迹象。于是路易莎再次想:愤怒管理课好像真管用了。这谁能想得到?
“好吧,”她附和着,“去我妈的。”
她端着那杯难喝的茶走进走廊,可还没等她进入自己的办公室,瑞弗就从他的办公室里叫住了她。
“路易莎,过来看看这个。”
瑞弗好像正在看一个Youtube上的视频:反正是一段业余博主拍的视频。J.K.科坐在另一张桌子前,路易莎进来时也没抬头看她一眼。这完全是意料之中。科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科星:那里一定很孤独,然而他在那里至少可以呼吸,否则他早就憋死了。可瑞弗看的是什么?
“天哪。”她说。
“四十分钟前上传的。”
画面很模糊,好像是什么东西发生了爆炸,一群人正在逃离。爆炸发生在一面玻璃隔板的另一端,隔板上已经血迹斑斑,还粘着看似皮毛或者羽毛的东西。
“那是谁……什么东西?里面是什么东西死了?”
“企鹅,”瑞弗说,“有个浑蛋往多布西公园的企鹅围场扔了一枚铁管土炸弹。在切斯特附近。炸死了十四只小家伙:其余的大概也都凶多吉少。”
嫌犯把炸弹扔进水池,半数企鹅跟着一跃入水——企鹅真是奇怪的小家伙——如今已经半数死亡。
“他们知道是谁……?”
“还不知道。”瑞弗切换了浏览器页面。BBC的首页上信息寥寥,不过发了一张从某人的iPhone上截下来的现场画面,看起来就像是屠宰场的操作间。到处都是企鹅的碎块。有一块看起来像是一只完整的脚蹼。陆上的企鹅很滑稽,水里的企鹅堪比芭蕾舞演员,但如果你对它们加诸蛮力,它们也不过就是一堆肉馅。
雪莉这时也凑过来了。她的脸惊恐得变了形。“天哪!太他妈恐怖了。”
“水源,”瑞弗说,“那是他们给企鹅围场起的名字。听起来更像是给大象或者羚羊的,对吧?”他问二人,表现出比路易莎印象中更渊博的动物学知识。
J.K.科抬起头,盯着他们看了片刻。接着他的双眼失去了神采,转头看向窗外。
路易莎感觉很糟。先是阿伯茨菲尔德死了十二个人,现在又是十四只企鹅。她看了一眼雪莉,后者的脸上现出一种充满悲伤的恶心。这真是有点吓人,因为她所熟悉的那个雪莉应该早就在墙上砸出几个洞了。那并不是因为雪莉有多么热爱企鹅——至少据路易莎所知——而是她一般不会放过任何发泄的机会。
她没忍住开了口:“雪莉觉得,我们应该留心何。”
“什么意思,监视保护吗?”
“差不多吧。”
“下班之后?”
“上班期间会伤害他的只有我们。”
“你们知道他喜欢泡夜店吧?”
“我能想象得到。”
“我只能认为,跟他一起泡夜店的人都跟他臭味相投,都是他的同类。”他停了一下,“我们可能需要生化防护服。”
雪莉说:“这么说你同意加入了?”
“反正也没事干。”瑞弗说。他看了一眼路易莎:“你也一起,对吧?”
路易莎耸耸肩:“好吧,为什么不呢?算我一个。”</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