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语气让惠兰意识到,夜幕降临之后,他面临的麻烦只会更多。
一个小时前,路易莎冲了咖啡放在桌上,此时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膜。很快她就会把咖啡倒掉,可能会再泡一杯,可能喝,也可能不喝。人生充满了选择。
他确实可能还活着。J.K.科是这么说的,他指的是瑞弗。
马库斯毫不意外地生气了。
“我先说清楚,如果你选择现在说话是为了玩弄我们的心态,后果是很严重的。不要以为我们不会动手。”
雪莉补充道:“还有,把你那个该死的兜帽摘了,不然我来帮你摘。”
虽然接触的时间不长,但他已经明白雪莉的威胁绝不是空话。科缓缓摘下兜帽,光线刺痛了他的眼睛。他脸色苍白,下巴上是凌乱的胡楂,眼神空洞,弥漫着一层水汽,仿佛正坐在湖底向上看。
“老天,你吃饭吗?运动吗?你会动吗?”
“我们能不要跑题吗?”路易莎怒道,“你说瑞弗可能没死,到底是什么意思?”
科开始说话,但是嗓音粗哑。他清了清喉咙,又继续道:“和你一样,因为兰姆没有明确说出这一点。”
“我刚读了兰姆的短信,笨蛋。”雪莉说,“他说确认了瑞弗的尸体,还能有错?”
“我见过兰姆。”
“所以呢?”
“他说话从不拐弯抹角。”
路易莎说:“他说的没错。”
“你只是希望他是对的。”马库斯说,“两者是有区别的。”
也许这才是真相,她想道。她希望科说得是对的,因为不然的话,瑞弗就死了。和明一样。如果真是这样,她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奇怪的是,她突然有些想念凯瑟琳,希望此时凯瑟琳能在身边。虽然她也无能为力,但路易莎还是觉得如果她在就会好一些。此时此刻,路易莎是斯劳部门里唯一的女性——如果不把雪莉和莫伊拉算在内的话。能有个同伴总是好的。
但是兰姆没有说“瑞弗死了”,他说他“确认了尸体”。
这很像兰姆会做的事,路易莎想道。就为了耍他们,让他们以为瑞弗死了。那个天杀的浑蛋完全干得出来。但这又会引出其他问题,比如瑞弗现在在哪儿?兰姆确认的尸体又是谁的?
她突然站起身,拿着凉了的咖啡走进茶水间,倒进水池,然后走进瑞弗的办公室。J.K.科还趴在桌前,盯着屏幕。但她其实看不到他的眼睛,因为被兜帽遮住了。他正在敲击桌面,路易莎进来也没有抬头看,甚至当她开口说话他都没有转头。
“你是做心理评估的,对不对?”
他没有回答。
“在你不知为何被送到这里之前。”
他的手指继续敲击——她这才发现他戴着耳机。也许他根本就没发现她来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显得她接下来做的事有点不公平了。她从瑞弗的桌上拿起一个订书机,扔到科的键盘上——真实的键盘,不是他正在弹奏的虚构键盘。巨大的撞击声吓了他一跳,他突然尖叫着跳了起来,身边的东西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掀翻了:他的iPod、椅子、马克杯和里面的水。
他的反应也吓了路易莎一跳。
“妈的!”
“天哪!我不是——”
“该死!”
他的兜帽掉了下来,他看起来还是一样的虚弱、凌乱、苍白,但也很危险,像一只受惊的老鼠。他拳头中闪过一丝银光,但是很快就消失在了他帽衫的衣兜里。
“我不该这么干的。”路易莎说。
他看起来想要开口说什么,但改变了主意。相反,他俯身捡起iPod,把椅子扶正,又趴回桌前。马克杯留在了地上,里面的液体渗入地毯,和经年累月的血水、汗水、泪水融为一体:主要是泪水。
“对不起。”
但你手里拿的到底是什么?她想道——那是一把刀吗?
“发生了什么?”
马库斯赶来了,显然是带着雪莉一起。雪莉欢呼着:“打起来!打起来!”
“我不小心把东西碰掉了。”路易莎说。
“你说是就是吧。”
雪莉说:“他刚才又说话了吗?快让他说话。”
“闭嘴,雪儿。”马库斯穿过房间,蹲下,捡起马克杯,把杯子放在了科的桌面上,然后蹲下来与他平视:“你不会给我们惹麻烦的,对吧?”
路易莎说:“是我的问题,马库斯。”
“我正在和小灰帽说话呢。”马库斯说着,眼神继续锁定在科身上,“我在想他会不会要开始发作了,你知道,大喊大叫,到处扔杯子之类的。”
科回答的声音轻得近乎耳语:“你要把我绑在椅子上,用刀切掉我的脚趾吗?”
“……还没有这个打算。”
“那我就不怕你。”
马库斯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路易莎:“我觉得我们已经摸清他的底线在哪儿了。”
“别招他了,马库斯。”路易莎疲惫地说道。
“是啊,别招惹他了,马库斯。”兰姆说。
吓死人了!路易莎想,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就像是从一缕烟里凭空冒出来的一样。她说:“瑞弗怎么了?他死了吗?”
“我很好,谢谢,你呢?”
“兰姆——”
“我发现我的圣诞假期稍微有点长了。但是真的,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这地方真的有人完成过工作吗?”
他的圣诞假期从去年九月开始。之后路易莎见过他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瑞弗……”
“他没死。”
比起她原以为的如释重负,现在她只觉得疲惫,好像身体里的肾上腺素全都流走了一样。
“至少据我所知是这样的。”
“那为什么……”她开口道,但又放弃了。背后的原因他想说时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时候无论如何都不会说。她不该对杰克逊·兰姆有什么期待。
此时兰姆正在观察手下的这些“下等马”,就像一个农场主在观察鸡舍里的鸡。
“你,”他指着雪莉,“你看起来不一样了,为什么?”
她拍了拍自己的头顶,板寸已经长成了一头更加柔软、毛茸茸的短发。“我在留头发。”
“嗯。”
米娅·法罗(MiaFarrow,1945-),美国演员,代表作《罗丝玛丽的婴儿》。
“我这样看起来比较像年轻的米娅·法罗。”她说,“如果她不是金发,是黑发的话。”
法兰克·阿尔伯特·辛纳屈(FrancisAlbertSinatra,1915-1998),美国歌手、演员、主持人。
“是啊,”兰姆说,“如果她不是嫁给了法兰克·辛纳屈,而是把他吃了的话。”
何跟在兰姆的身后跑来,说:“看,我留了胡子。”
“真的?在哪儿?”
“在我……”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这也太容易了,”兰姆说着,歪了歪头,“但你确实不太一样了,不只是脸上那几根毛,你怎么看起来怪干净的?”
“他最近开始洗澡了。”马库斯说。
“真的?”兰姆震惊地看着何,“你找了个女朋友?”
“他不是——”
“天哪,你们真的在谈恋爱?不是绑架?厉害了啊。”兰姆换下震惊的表情,笑容满面地说,“你看,只要你努力就能做到。”他拍了拍何的肩膀,“很高兴看到你克服了自己的残疾。”
“我没有残疾。”何说。
“要的就是这种精神。你应该把她带到办公室来,给大家介绍一下。”
“真的?”
“当然不可能了,这里又不是该死的咖啡馆。不过,说到女性,那位新来的女士已经安顿好了吗?她在哪儿?”
马库斯说:“你刚才喊她女士?”
“当然了,称呼上了年纪的女性得礼貌点儿。”兰姆说,“免得老疯牛发狂。”
路易莎说:“她应该在楼上,凯瑟琳的办公室里。”
“别这么说,那已经不是斯坦迪什的办公室了,记得吗?”
“所以你才会这么闷闷不乐?”
兰姆无视了这句话,注意力转向了J.K.科,此时他正双手抓紧办公桌,像是怕它们会不听话。兰姆观察了一会儿,问:“他会说话吗?”
“这你得问他。”
“你会说话吗?”
科耸了耸肩。
“他怎么回事?仓鼠养大的?”
“他刚才还在说话,”雪莉说,“肯定是你把他吓到了。”
“你要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路易莎说。
兰姆终于转向了她:“你这是怎么了?看起来跟圣诞老人在你家沙发上拉屎了一样。”
“你让我们以为瑞弗已经死了。”
“不,是瑞弗想让你们以为瑞弗已经死了。我只是没戳穿他。”
“他到底想干什么?尸体是谁的?在哪儿?”
“你以为我是什么?谷歌吗?我不知道那是谁的尸体,也不知道卡特怀特玩的什么游戏,我猜他在玩间谍扮演。玩了一辈子,何必现在改掉这个习惯?至于在哪儿,是在郊区他外公家里。你们觉得老年人为什么总是住在乡下?是不是住在城市里一出门就会迷路?”
“所以有人死了,但不是瑞弗?”
“还要我说多少次?”兰姆翻了个白眼,看向何,“女人,真拿她们没办法,是吧?”
“没错,我懂你——”
“闭嘴。”路易莎对他说。
“所以瑞弗现在在哪儿?”马库斯问。“法国。”
“为什么?”
“杀手就是从那里来的。”
“我们现在有个杀手了?”
“就是浴室里的那个尸体,”兰姆说,“我猜他不是来修水管的。”
“他来杀瑞弗?”
“你再好好想一想,”兰姆说,“用上脑子。”
路易莎说:“他的意思是,想想那是谁家。”
“但瑞弗经常去外公家。”马库斯反对道,“如果我要杀瑞弗,可能就会跟踪他到那里下手。远离城市,空旷的街道,方便逃跑。”
“我相信大家都花过几个小时思考如何才能更好地杀掉瑞弗。”兰姆说,“但我们这位刺客大老远从法国过来,要我说,更像是来做一份正经工作,而不是业余爱好。所以暂且假设他是来杀外公的。先办正事,再享乐。”
“所以谁杀了那个刺客?”
“是这个卡特怀特还是另一个,很重要吗?”兰姆一屁股坐进最近的椅子——正好是瑞弗的,“我们需要知道的是:到底发生了什么?既然小卡特怀特没法亲自告诉我们,老卡特怀特脑子又糊涂了,我们就只能亲自调查了。”
路易莎说:“老家伙真的痴呆了?”
“和鸭子说话都比和他说话更有启发性。”兰姆向她保证道。
“瑞弗说很担心他。”
“他向你吐露了不少心声,是吧?这位年轻的003.5?”
“他——”
“但这还不足以让他拿起电话,告诉你他还活着。”他伤感地摇了摇头,“现在的孩子,是吧?怎么都这样呢?”
雪莉说:“法国挺大的。”
“好极了,现在我们有了一位地理学家。还有什么高见吗?”
“我只是想说,瑞弗肯定得掌握更多线索才能继续调查。”
“是啊,虽然很不可思议,但你这次说得没错。瑞弗在死者的衣服口袋里找到了一张车票,还有一张咖啡馆的收据……老天,居然给他找到了一条货真价实的线索。他肯定会高兴得以为自己上天堂了。”他看向路易莎,“不是真的上天堂,别揪头发了。”
“那家咖啡店在哪儿?”她问。
“只有上帝才知道。嗯,只有他和瑞弗知道。”兰姆把头发向后拢,一只脚接着另一只脚搭在瑞弗的办公桌上,动作灵巧得惊人。桌上的东西被他踢得乱七八糟,但兰姆并不在乎。“所以,用美国人的说法是,我们手头出了点儿‘状况’。刺客拿着一本英国护照,但显然住在海峡对岸,过来要干掉大卫·卡特怀特,结果把自己赔进去了。瑞弗带着唯一的线索傻兮兮地追去,那个老浑蛋连日期都记不清,更不可能记得为什么会有人想杀他。所以只剩下我们了,谁有什么想法吗?别害羞,尽管说。”
“看门狗怎么说?”马库斯问。
“看门狗说:汪汪。”兰姆说,“换个难点的问题。”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他们正在肯特郡找一个精神失常的退休员工,所以我猜他们也有的忙了。但就算现在还没发现,他们迟早也会发现死者不是瑞弗,然后改变调查方向。事实上,”他说,“可能还要来问我为什么确认尸体是瑞弗的。所以如果有人不请自来,你们也别太惊讶。”
“你为什么要说那是瑞弗的尸体?”
“因为,虽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他现在是一个正在卧底的特工,而你永远不能揭露手下特工的卧底身份。”
“但你可以告诉我们。”
“我可以,但这意味着我必须相信你们不会干出什么蠢事,比如把这件事发到博客上,或者雇个飞行员写在天上。”他和善地笑了,“我知道你们把我当成父亲,想要好好表现,让我刮目相看。但如果你们不是彻头彻尾的废物,一开始就不会沦落至此。”
“你怎么现在才说。”雪莉说道。
“因为就像我刚才说的,他们现在应该已经查明尸体并不属于瑞弗,所以这件事已经有些无所谓了,你明白吗?”他顿了顿,“我说‘有些无所谓’,不是‘有些放屁’,别乱想。”
“大卫·卡特怀特现在在哪儿?”路易莎问。
兰姆犹豫了片刻,说道:“他很安全。”
“你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他怜悯地看了她一眼。“如果我把知道的事都告诉你,”他说,“你就会在活到我的一半之前衰老致死。”他忽然动了动脚,把瑞弗桌子上装笔的无柄马克杯碰到了地上,结束了它的杯生。他看向何:“你倒是挺安静。”
“也许可以——”
“不,还是闭上嘴吧。”
J.K.科说道:“有两点可以确定。”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兰姆说道:“有人放屁了吗?我好像听到了吱吱的声音,但什么都没闻到。”
“那是什么意思?”雪莉问,“有两点是可以确定的?”
“杀害对象,计划源头。”科费尽力气挤出几个短语,仿佛开口说话让他感到痛苦。
路易莎说:“三角定位需要三个能确定的点。”
“听名字就知道了。”马库斯指出。
科说:“老人一定和法国有什么联系,他自己无法告诉我们,但肯定有人知道。”他右手手指抽搐了一下。“会有记录的。”
“我还想把他退货呢。”兰姆说,“但他的大脑好像还能用。”他停顿了一下,“要他融入你们就像让猴子融入狗群,但我们待会儿再担心这个。你们听到他说的了,找出联系。老家伙跟法国有什么关联?这是我们的第三个定位点。有什么问题吗?很好,现在滚吧。”
“我有一个问题。”安全地回到办公室后雪莉说,“那个叫三角定位的鬼东西到底是什么?”</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