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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公交车把他带到一个类似英国“乡镇广场”的地方。但这其实并不是一座广场,更像一个大型交叉路口。几条相邻道路并未完全连接,形成了一个杂乱无章的空间。一面矮墙切割了空间的一角,咖啡馆则用堆放的桌子占据了另一角。矮墙的一侧立着两棵树,在风中轻轻摇摆,树下停着几辆车。公交车驶离车站时,与它们擦肩而过。说是车站,其实只是树干上钉着一张边角卷曲的时间表。天空正飘着细雨,否则肯定会有人坐在户外的桌边。空气中有一丝寒意,还夹杂着一股烧焦的味道:不是树叶或烧烤,而是更大的东西。这种味道给早晨带来了些许温暖的错觉,瑞弗拉高外套的拉链,又检查了一遍从亚当·洛克希德口袋里拿出的咖啡馆收据。蓝天咖啡馆,昂格文。它就在那里,在那些堆放的桌子后,和宣传照片中一样。店里亮着灯,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模糊的人影在其中移动。前门的长方形标牌显然用英文或法文写着营业中,但也可能写着别的什么,必须得走近点才能看清。
但瑞弗暂时留在原地,在一家商店的遮阳篷下避雨。这家店的橱窗里陈列着各种杂物:厨房用品、儿童玩具、收音机、手表、洗漱用品、刷子、袋装种子、一盒盒猫砂……好像店主只是在漫无目的地撒网,看看哪个能把客人骗进去。这让他想到斯劳部门旁边一条街上的小摊,大多数都在美食爱好者涌入之后消失了。他太累了,控制不住胡思乱想。瑞弗一边让自己适应环境,一边观察着橱窗里的商品。他现在在法国,只是隐约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他对时间失去了概念,总觉得现在比实际时间更早,或者更晚。光线不太对劲,好像罩上了一层纱。但毕竟,他的生物钟还停留在昨天。瑞弗昨晚没怎么睡,口袋里也没多少钱。他用亚当·洛克希德的欧元买了一张从巴黎到普瓦捷的车票,但没法走得更远了。不过也没有这个必要。等到中午,他们就能查清他外公家的尸体是洛克希德,或者至少能查清他不是瑞弗·卡特怀特。这就意味着刷信用卡不会暴露更多他们不知道的信息,除了他所在的地点。为了找到老家伙,他们肯定会开始调查他认识的人。幸运的话,等他们找上凯瑟琳时,他就已经查明杀手为什么会从这个昂格兰河畔的寂静小镇不远万里前往他外公在肯特郡的家。因为在查清危险来自何处之前,他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外公被抓,无论是被总部,还是被警察。所以在那之前,放眼望去皆是特工王国的领土,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敌人。
他站在外面的时候,没有人从咖啡店里进出。但就算有,他又能怎么办?是时候执行下一步了。他竖起衣领挡住风雨,离开了遮阳篷的庇护,走向蓝天咖啡馆。
她习惯于把公园长椅作为秘密碰头的地点。公园长椅上,或者河岸的树荫下,那种她知道没有人能监控的地方。但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于是她让克劳德下车走走,在牛津广场口的东北角等她。那里总是熙熙攘攘,方便看他有没有带后援。她虽然没有外勤特工的实地经验,毕竟行动组长是文职工作,但就算你不会拆卸发动机也能学会开车。克劳德·惠兰根本不知道她离得有多近,直到她伸手去拍他的肩膀——
但他在最后一刻转过了头:“戴安娜。”
“抱歉,搞得这么神秘兮兮的。”
“不,你不用觉得抱歉。”
“有些谈话最好还是避开新闻头条。”
他是独自一人,司机还堵在路上。只有在特别紧张的时刻,才会给局长配武装护卫。
“你到底想干什么,戴安娜?”
“我想坐一趟公交车,这趟就行。”
坐双层巴士去牛津街,就算路况没有那么差也要花很久,但上午的路况并不好。她付的现金,这样就不会有公交卡记录。他们上楼,像青少年一样坐在最后一排,唯一的不同就是没有在闷头发短信。虽然泰维纳的电话给他一种不祥的预感,但为了掩饰内心的不安,惠兰还是露出了愉快的表情。而她则给他留了一些时间,适应这里的环境,他应该很久没坐过公交车了。
他注意到了下方闪烁的监控屏幕,说:“你知道这里也是有监控的,对吧?”
“明天早上就会被抹掉,除非有突发事件需要保留。”
“那我们尽量不要让事情发展到那个地步。到底是怎么回事,戴安娜?”
“我们遇到问题了,克劳德。”
“是吗?”
“理论上是你遇到了问题。你在内阁紧急会议上提供的信息有误,虽然我觉得应该算不上叛国,但——”
“信息有误?”
“——几乎可以确定算是失职,还不是轻微的那种。你来这里多久了?”
“我来这里多久——戴安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破了纪录:任期最短的局长。”
他说:“你有两种选择:要么开始解释,要么我就下车。下车之后,一回到总部我就会签发一份停职通知,明白了吗?”
“明白。关于温特斯,你是怎么和他们说的?”
“你知道我是怎么说的。我们拿到了他的护照,百分之九十九能确定是真的,是查清他生平信息的关键线索。”
“是的,但是问题就在这里。”
“什么问题?”
“罗伯特·温特斯的护照。”
对面的巴士突然停下,有那么一瞬间,惠兰的目光越过泰维纳,看向对面车上另一对坐在顶层的男女,驶向不同的目的地。无论他们是谁——秘密情人,还是疲惫的上班族——有一瞬间,他希望自己能成为他们的同伴,而不是坐在这里。
“你想说什么?”他愤恨地说道,声音引得最近的乘客——坐在前面四排的男人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
“天哪,亲爱的,别这样。”戴安娜安慰道。男人哂笑一声转回身去。情侣吵架,太常见了。
惠兰这才意识到,她把见面地点选在公交车上,很有可能是为了避免自己被他掐死。
她说:“罗伯特·温特斯——是我们的人。”
“他是我们的特工?”
“不完全是。”
“那是线人?天啊——”
“也不是线人。我们管这个叫‘冷身份’,你听说过吗?”
“别兜圈子了,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于是她开始讲述。
这个叫三角定位的鬼东西,马库斯解释道,其实很简单。雪莉难道没参加过员工培训吗?她解释说,自己那天可能头晕了,这是在隐晦地表达她“吸食可卡因过量”的意思。马库斯知道这很有可能。总之,继续说这个叫三角定位的鬼东西。
“你手上有两份信息,就能画一条直线,把两点连在一起,但也仅此而已。而当你有了三——”
“行了行了,我明白了。”
“你就能找出——”
“我说我懂了,好吗?”
“现在你懂了,一分钟之前你还对此一无所知。”
“是啊,我想起来了。”
马库斯还想再说几句,但如非必要,他不应该招惹雪莉。换作其他任何时候,她都有可能开始抓狂。最近她稍微平静了一些,但马库斯认为并不是因为她的情况变好了,只是因为没有恶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也许参加课程对她有帮助。事实上,现在回过头来想想,她已经有段时间没——
“我去你妈的浑蛋!”
好吧,也许不算长。
他问:“又怎么了?”
“密码过期了。”
出于安全考虑,情报局的网络每个月都需要更新密码。但要登录新密码,必须先输入旧密码,有些人会对这个程序表示质疑。雪莉就是其中之一。
“你要找什么?”马库斯问。雪莉正在登录新账号,总共占用了她十九秒的宝贵时间。她愤怒地嘟囔着。
“电话号码。”
“现在点炸鸡有点早了吧。”
“吃炸鸡永远不早。”雪莉说,“而且我在工作,你别捣乱。”
她登录账号,开始查询情报局的内部电话簿:所有你要找的人,从总部到其他分部的电话都能在上面找到——除了斯劳部门。因为没有人会想要联系斯劳部门。
马库斯开始好奇,但不想问出口。雪莉看他可怜,说:“茉莉·多兰。”
“那个坐轮椅的传奇人物?”
“我一般叫她‘断腿传奇’,但没错,就是她。我们说的是同一个人。”
“我印象中她挺讨厌斯劳部门的,瑞弗以前不是试过从她那里偷文件吗?”
“新闻速递:我不是瑞弗。”
“但你是斯劳部门的人。”
雪莉耸了耸肩:“她就是本活着的历史书。她要么知道,要么不知道,可能会说,也可能不会说。想知道真相如何,就只有一个办法。”
她拨通了那个号码。
咖啡店里弥漫着咖啡和烤芝士的香气。墙上贴着褪色的老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穿着乡村服饰,身后的背景是磨坊和玉米地。门上钉着一张马戏团传单,旁边的衣架上挂着被淋湿的厚重外套。瑞弗的右手边有一个烘焙展示柜,里面放着各种糕点和三明治。店内其他地方都摆着桌椅——除了收银台前方——那里停着一辆婴儿车。它的常客此时正坐在一张高脚凳上,一只手拍打着餐盘,另一只手揪住耳朵,咯咯笑着。母亲拿着一把勺子,正在往婴儿嘴里喂一种绿色甜品,因为颜色太鲜艳,看起来就像是某种放射性物质,但应该不是。女人看向瑞弗,发现婴儿车挡住了他的路,又回过头去,转向自己的孩子。瑞弗学着法国人的样子耸耸肩,把婴儿车挪开,在另一侧墙边的桌旁坐下。
店里的客人并不多。除了那对母子,只有四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读报纸,他留着整齐的胡子,两条眉毛细得像铅笔。三个年轻男子懒散地围在桌边,桌上摆了一排杯子、满是面包碎屑的盘子,还有手机。其中一个年轻人好奇地看着瑞弗,看报纸的男人则眼皮都不抬一下。这时,一个身材微胖、和蔼可亲的女性从柜台的珠帘后走了出来,拿起置物架上的记事本向瑞弗走来,沿途还逗了一下婴儿。
“先生?”她问。
瑞弗点了一杯咖啡。他拿着咖啡坐了半个小时。三个年轻人对女服务员表达了感谢,说笑着离开了。又来了两个女孩,围在吐司三明治旁边聊个不停。瑞弗的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但他手头的钱只够勉强买下这杯咖啡。看报纸的男人又点了一盘食物,从香气判断,应该是蘑菇煎蛋卷。咖啡很美味,但是填不饱肚子。他又拿出小票看了看,这是五天前的票据,也是在新年之前。亚当·洛克希德享受了两杯啤酒和一份牛排薯条。这张纸被团成一个球,像是被忘在了口袋里,而不是特意留下用于报销。瑞弗认为,这意味着亚当·洛克希德是蓝天咖啡馆的常客。也就是说,这里的客人应该能认出他。知道他住在哪儿,认识他的同伴……至少,在过去的十二个小时,瑞弗都是这样告诉自己的。但此刻他来到店里,却开始觉得这个推测有些站不住脚。也许他的直觉无法经受更严格的检验,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冒出类似的想法了。
但若非两人在身高、体型还有发色上都这么相似,他还能走到这一步吗?但是,他对自己说,眼睛能有多少种颜色?金发又有多少种深浅?毕竟,不是他长得像洛克希德,而是洛克希德长得像他。所以他才能说服老家伙开门让他进屋。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他才被选中来做这份工作。
服务员的目光开始让他感觉到压力。他可能已经耗尽了一杯咖啡能买来的时间。
瑞弗对她点点头,她立刻出现在了他面前。
这里瑞弗说的是法语,但是出现了语法错误。后文中瑞弗说的法语也用仿宋字体表示。
“夫人,”他开口,却发现她并没有戴婚戒,但现在改口已经太晚了,“我在找一个朋友,一种英国人?”
她等待着。
“他……”他不知道该怎么用法语说。他长得像我?外表像我?他用手掌指着自己的脸,试图描绘出这个他不会说的句子。詹姆斯·邦德从来没遇到过这种问题。但和邦德聊天的女服务生也应该年轻二十岁,有着傲人双峰。
她开始说话了,句子中包含着“男人”和“早餐”这样的词汇。也许是在回答他那个半吊子问题,但也可能是在讲一个法国谚语,描述法国人对一天中最重要的一餐的看法。
当她停下之后,他说:“他住这儿附近,应该。”
他的语法和时态错得离谱,但没关系,就算他能说出完美的法语,他也不会透露洛克希德已死的事实。但无论如何,女人看着他,只有满脸疑惑不解。
他右边的人突然说出了一串音节。
是那个留胡子的男人,他放下手中的报纸,正在和服务员说话。让别人把自己说的外语翻译成同一种语言实在令人沮丧,但似乎起效了,因为女服务员把盛着账单的盘子放在瑞弗对面,然后回到柜台后方。
“我猜,你在找一个朋友。”那个男人用英文说。
“是的。”瑞弗刚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可能会产生歧义,“他——”
“他长得像你,对吧?”
“你认识他?”
“英国人?”
“是的。”
男人摇了摇头:“不是英国人。”
“你确定吗?”
“他是本地人,伯特兰,应该,伯特兰什么的。”
“他会来这里吗?”
“我在这里见过他。”男人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又指了指瑞弗,“你有……同一种表情。是这么说的吗?”
“嗯,是的,没错。你知道他现在住在哪里吗?”
“他是一个朋友?亲戚?”
“表亲。”瑞弗说。
“但你不知道他的名字。国籍。不知道他住在哪儿。”
“我们关系不太近。”瑞弗说。
“显然。我想他来自勒阿布。”
“这是另一个村庄吗?”
“一栋房子,大房子,不远。”
“容易去吗?”
“嗯,”他的新朋友说,“是也不是。”
“我记得你,是的。”茉莉·多兰对话筒那头的雪莉·丹德尔说道。
“太好了。”
“你真有自信。”
“……什么?”
“不用客气。你这次又想要什么,丹德尔小姐?或者也许我应该问,杰克逊想要什么?我猜你是在替他打电话。”
“更像是在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
“说得真好听。所以你要剥削我的专业知识,独占所有的功劳,是这样吗?”
雪莉控制住自己不要叹气。事实上,抑制住叹气的冲动也是情绪管理课程的一部分,在他们给出的个人目标清单上位置相当靠前。所以与此同时,她也在心里给这一项后面打了个钩。“你最近怎么样?”她问道。因为她想起了课上教的另一项内容:要关心他人。
她试图关心茉莉的举动赢得了对方惊讶的沉默。
茉莉·多兰不算是传奇人物,但是她有这个潜力。她在总部负责管理人员档案,推着亮红色的轮椅来往于各处。因为她在很久以前失去了双腿。她无所不知,是个可靠的信息来源。每年她都会给新人做讲座,介绍局里的调查资源。据说这个讲座能把最坚不可摧的学员变成一摊颤抖的果冻,就连兰姆都对此叹为观止。其实雪莉还听说过一个谣言,说兰姆和茉莉有过一段,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脑袋发木。
现在,雪莉礼貌的询问被无视了。轮到茉莉开口了:“我猜科先生已经到你们那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