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你手下的员工。”
“没错,情报中心的。”
而且还是最聪明、最优秀的员工之一。不到三个小时之前,她刚刚亲自证明了这一点。目前她正在总部的一间休息室里睡觉——至少戴安娜是这么希望的,她希望吉蒂·拉赫曼此时正身处梦乡。因为如果她还醒着,并且把消息告诉了其他人,她查到的东西很可能会让情报局毁于一旦。
弗莱特说:“她怎么了?”
“你要帮我把她解决掉。”
驳船已经沿河驶出几百码,忽然拉响了汽笛。笛声相当欢快,一艘水上垃圾桶发出这样的声音有些不伦不类。海鸥四下飞散,一时间在空中无所适从,很快又继续回去互相争斗。
“恐怕我必须请你说得更具体一点。”
“天哪,你以为我想让你干什么?”
“我不会擅自猜测,泰维纳女士。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否有权命令我做这样的事情,以及我是否会愿意执行这样一条命令。”
“真有趣。”戴安娜平静地说道,但事先确定彼此的底线是有好处的。“我都不知道,原来我下达命令还需要达到你的标准?看来我得回去查一下你的合同条款了。当然,还有我自己的。不,我只是需要你去将她收安。”
这个术语的意思是回收与安抚,也就是把目标带走并隔离,同时确保在过程中不造成任何伤害。
“当然了,前提是如果这不违背你的道德准则的话。”她补充道。
弗莱特不会这么简单就让她把话题带跑。“要把人带到哪里?”
“我没记错的话,看门狗有自己的安全屋。”
“有几个。”弗莱特说,“她现在在哪儿?”
“在总部的休息室。你去把她叫醒,收拾一下,先把她带离总部再捂嘴。我不希望有任何人知道她在你手里。”
“要关多久?”
“等我的消息。”
“我得提交加班审批。”
“预算充足,这算是进入红色警戒的好处之一。”
“这件事和韦斯特艾克斯爆炸案有关吗?”
“我很确定我没必要逐一解释命令背后的原因。”戴安娜说,“除非你要告诉我,没有这项规定?”
“我得回去查一下我的合同条款。”弗莱特说,脸上没有丝毫笑意,“但只是出于好奇,我还是想问,我们为什么要在这儿见面?为什么不在你办公室里?”
“不是所有事都该被锁在门后,”戴安娜说,“开诚布公,这是局里的新风气。”
“不是因为你想要对这次行动保密吗?”
“艾玛,如果你有什么意见,为什么不直说呢?这样我们彼此都会好受一点。”
“看门狗不是你的私人卫队。”弗莱特说,“就是因为忘记了这点,惠兰先生的前任才会遭遇那样的悲剧。”
“英格丽德女士光荣退休了。”
伦敦塔,曾是监狱,主要关押上层阶级的囚犯。
“因为现在伦敦塔只对游客开放了。”
“是的,嗯。我并不否认,有人觉得她离开时更应该挨一枪,而不是筹钱欢送,但这种事不能过分追究。毕竟,她可没有我这种和人打交道的本领。”这句话也没能让对方笑出来,戴安娜叹了一口气,“好吧,如果这样能让你更安心的话。”她拿出了之前让克劳德·惠兰签的逮捕令,“一式三份”中的第三份,“这样可以了吗?”
艾玛·弗莱特读了一遍才回答道:“足够了。”然后作势要把文件塞进外套口袋,但戴安娜伸出了一只手。
“这件事必须保密,你只能向我汇报情况,再由我来向克劳德汇报。这就是指挥链,明白了吗?”
“明白。”
“希望我们能好好相处,艾玛。你是带着无可挑剔的履历加入情报局的。”
弗莱特松开了文件,戴安娜把它收好。
“谢谢。”
“我这就去办。”弗莱特说。
戴安娜·泰维纳看着她走远,注意到她路过时吸引了多少男男女女的目光。她不能算最适合情报局的人选,但美貌是把双刃剑。谁又会相信她真正的工作是什么呢?
海鸥的啼声更远了,你把垃圾运到哪里,狂欢就跟到哪里。这么一看,一切都很简单直接。然而去掉比喻之后,就开始变得复杂了。
身边没了其他人,她奖励了自己一根烟,努力驱散脑海中的思绪。没有密谋,没有计划,没有狡猾的对决。身边的世界继续运转,伦敦逐渐从恐怖袭击的震惊中恢复。她面前只剩下流淌的河水,灰色的水流无止境地奔向远方。
水烧开之后,热水壶的开关自动弹了起来。她小时候还没有电水壶——至少她家里没有——必须要在灶上烧水,烧开之后壶会发出哨音,提醒你该过来关火了。没有什么是自动的。凯瑟琳之所以会想到这件事,是因为她在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去想其他的事。当杰克逊·兰姆站在你身后时,这是很危险的。虽然他并没有读心术,但他会让你产生这样的错觉。很多时候,光是这样就已足够。
“如果你想哀悼的话,请不用客气。”他说,“我就在你身边。”
“我都不知道自己听完这句话是什么感觉。”
“不客气。”
她把一个茶包丢进马克杯里,往里面注入热水。
“你不来一杯吗?”
“我还有其他的事,杰克逊。等你喝完,你就该走了。”
她把杯子留在台面上,双手环胸,靠在墙边。兰姆看着,好像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杯子,警惕地嗅了嗅。“你有勺子吗?”
凯瑟琳拉开一个抽屉,又“砰”的一声关上,把勺子扔给他。
他说:“是他外公开的枪。”
“肯定是一场意外吧。”
“你应该去当律师,我差点就被你说服了。”他用勺子把茶包拨到一旁,捞起来,扔在台面上。“冰箱里有牛奶吗?”
“你不喝牛奶。”
“没准儿我口味变了呢?”
“不太可能。”她从墙边挂钩上撕下一张厨房餐巾,捡起茶包,“他外公不可能故意对他开枪。”
“还是两次?”
“随便吧。”
“你刚刚失去了陪审团的信任,斯坦迪什。一次走火可能是意外,这个我承认。但是第二枪?还是正对着脸?简直是把‘粗心大意’提升到了另一个级别。”
“他是个老人。”她把茶包丢进垃圾桶,“他糊涂了,而且很害怕。他可能觉得瑞弗是个入侵者。”
“所以才要引诱他去浴室?”
“你问我这个做什么?”
“只是在帮你度过这个阶段。你好像很快就跳过了‘否认阶段’。”
“毕竟一看到你,大部分人都会直接进入‘愤怒阶段’。你到底还喝不喝?”
“太烫了,我可不想把自己烫伤。你这里有饼干吗?”
“没有。”
他说:“你好像不希望我待在这里。但如果我在你受到惊吓的时候离开,怎么能算是个好上司呢?你可能会遇到意外。”
“你不是我的上司。我辞职了,记得吗?或者我试着辞职了,同一封辞职信我递交了三次给人事部。”
“我知道,他们老是把信转到我手上,说什么要我的正式批准。”
“天哪,兰姆,你到底有什么毛病?这么多年你一直赶我走,这下我终于走了。你快点把文件签了,放我走吧。”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可不想你到时候后悔,开始借酒消愁。你要是整天以泪洗面、烂醉如泥,我良心上可过意不去。”他小心地抿了一口茶,“他们说酒鬼只是想找个借口,当然了,我不怪你,这是一种病,得治。”
“杰克逊——”
“你听到了吗?”
“什么?没有,我没听到。”
“有意思,我刚才绝对听到了什么动静。”
“楼下有人,这是一栋公寓,还记得吗?杰克逊,你不应该待在这里。你应该回斯劳部门。他们刚刚失去了一个同事,你不能丢下他们不管。你以前不是这么对我说过吗?”
“听起来不像是我会说的话。”他把马克杯放回台面,没有喝完里面的茶,“这是我喝过最难喝的茶,而且我甚至算上了法国。”
“我会把你的投诉转达给管理层的。现在你准备好离开了吗?”
阿尔玛-塔德玛(Alma-Tadema,Lawrence,1836-1912),荷兰裔英国画家。
“哦,我觉得我在这儿的工作已经完成了。”他第一次环顾厨房。换作其他人,肯定要夸上一两句。厨房虽然不大,但空间利用效率高,而且很温馨,所有的东西都有自己的位置。甚至连日历都像是精心挑选过的,是一幅阿尔玛-塔德玛画的美人肖像,倚靠在一块大理石上。下面表示日期的一个个小方块都是空白的。“我能看出来你很忙。”
她走到走廊里,帮他打开了前门。
“你没有什么话要转达给其他人吗?”兰姆说着,戴上了手套,“节哀顺变之类的?”
“告诉他们我会联系的。”
“太好了,那个老家伙呢?”
“……他怎么了?”
“你是打算永远让他留在你的卧室里,还是想让我派人来接他?”
过了一会儿,凯瑟琳关上了门,兰姆再次摘下手套。
在斯劳部门,大家仍聚集在瑞弗·卡特怀特的办公室里。现在该说是J.K.科的办公室了,但他似乎没有任何宣示主权的想法。相反,他和往常一样趴在办公桌前,用兜帽遮住了脸。但是终于——也许是出于对死者的尊重——他的手不再敲个不停。虽然手指还是会偶尔抽搐,但并没有在琴键上敲出寂静的即兴音符。
莫伊拉犹豫不决地讲述了事件经过,但她能提供的信息并不多。然后所有人都陷入沉默,窗外的车辆驶过潮湿的街道。本该逐渐明亮起来的天色似乎凝聚成了一个阴沉的灰色的问号。
“现在我开始难受了。”雪莉终于开口说道。
“现在还不到十点,”马库斯指出,“早上十点前你总是这样。”
“我是说我之前说的那句话。说瑞弗会被替代。”
“哦,这个,”他说了一句颇具哲理的话,“管他的呢。”
“他结婚了吗?”莫伊拉问。
马库斯被逗乐了。
“他有家人。”路易莎说,“他的外公,昨天晚上他就是去见外公。怎么会有人在见外公的时候被杀死?”
“有时候吃花生也能把人杀死。”何说。
路易莎瞪着他。
“不是因为过敏,我是说,有的时候可能只是咽下去的时候卡住了。”
马库斯说:“你今天最好还是别说话了。”
“再说了,兰姆到底在哪儿?”路易莎问。
“反正不在这儿。”
“他就应该滚过来,他的特工刚被人杀了。”
“我们真的能确定他已经死了吗?”
“兰姆去确认了他的尸体。”何说。
“这并不能让我确信,你说呢?”
过了一会儿,雪莉说:“反正,我不希望他来确认我的尸体。”
“路易莎。”马库斯开口道。
“不,不能再发生这样的事了。不能。”
“再?”莫伊拉问。
“这个问题有点不合时宜。”马库斯说。
“那个小浑蛋想搜刮他的电脑,我们不能就这么干坐在这里悼念瑞弗。”
“离电脑远点儿。”马库斯对何说。
“这其实不能算是卡特怀特的——”
“快点。”
何翻了个白眼。他和女朋友金姆抱怨过这种事,但他还是远离了瑞弗的电脑。
J.K.科说:“兰姆写了什么?”
房间陷入沉默。
“他会说话?”雪莉说,“没人告诉过我他会说话。”
“你是什么意思?”路易莎问,“写了什么?”
“我觉得他指的可能是兰姆发的短信。”马库斯说,“你是说兰姆的短信吗?”
科点了点头。
“他指的是兰姆的短信。”马库斯确认道。
“短信是发给我的,”何说,“关你什么事?”
“我受不了了,”马库斯说,“我感觉就像被困在了残障儿童学校里。何,把那条该死的短信读给他听。”
何夸张地叹了口气,拿出手机。他刚输入开机密码就被雪莉一把抢走。
“嘿,你不能——”
“我能。”
何伸手去抓,但想了想还是放弃了。她虽然比他矮,但他们都知道——所有人都知道——只要她想,她就能把他撕成彩色碎片,像米粒一样撒在地上。
她翻出了短信界面,读了兰姆发的那条信息:“晚些到。熬了一整晚,确认卡特怀特的尸体。”
“晚些到?”莫伊拉重复道,“这可有点……”
“你还没见过他,是不是?”
路易莎说:“卡特怀特?他说的是卡特怀特?”
“路易莎——”
“他没说尸体是瑞弗的。”
“他还能指谁?”
“瑞弗的外公,也许他说的是老家伙的尸体。”
“兰姆为什么要去确认老家伙的——”
“因为这种事不能再发生了!”
“路易莎,”马库斯轻声说道,“如果他指的不是瑞弗,那瑞弗在哪里?他应该已经来上班了,如果……”
“如果他还活着的话。”莫伊拉脱口而出。
“真是多谢了。”雪莉嘟囔道。
但是J.K.科却说:“他确实可能还活着。”</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