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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阁召开紧急会议时,斯劳屋也在渐渐苏醒——如果后门尖锐的摩擦声也能算是某种生命的声音的话。罗德里克·何穿着崭新的羽绒服,袖口和口袋边上镶着银色反光条。耳机将电锯般的吉他声注入他的大脑,手机忽然振动了一下,显示有一条新短信。应该是姑娘担心了,他欣慰地想道。担心他会不会在早高峰搭乘中央线的时候被城市妞钓走:就是那种在银行业工作,看起来像是会去维多利亚的秘密买内衣的女孩。男朋友是罗迪·何这样的猛男,也难怪她会紧张。电钻般的节奏还在他的脑海里回荡,他点开短信,期待着能看到“金姆”的名字,但发信人是兰姆。他一边上楼一边看短信,上到一半时说了句“天哪”。然后又说了一句“天哪”。最后爬上剩余台阶,来到自己的办公室。
莫伊拉·特雷格里安来上班的时候,他正躺在瑞弗办公室的地板上,折腾桌底的电线。她想要忽略他走过去,但还是败给了那双从桌底探出来的腿。所以十五秒后她又回来了,连外套都没脱。
“出什么事了吗?”
他没有回答。
“是网断了吗?”
因为如果情报局的网络瘫痪了,可能意味着发生了很严重的问题。没准儿她也应该找个桌子躲一躲。
但他还是没有回答。这时她才反应过来,那是罗德里克·何,而不是瑞弗·卡特怀特的双腿。卡特怀特不太可能穿大腿部位缝了紫色图案的牛仔裤,所以桌底的人很可能正在听随身听——或者其他类似的东西。她时常觉得这种东西不应该被允许出现在办公室里,但这给了她借口做接下来的事:她踢了一下罗德里克·何的鞋底。
虽然不疼,但他吓了一跳,头撞到了桌子。
“哎哟!天哪!”
“没必要这么夸张吧。”
他从桌子底下爬出来,冲她怒喊:“你干吗啊?”
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何把耳机拿出来,然后说:“你干吗啊?”语气还是同样气愤,但音量小了一些。
“因为你没有回答我。”
“是啊,因为我没听到。”
“没错。”
何揉着自己的头,和女人说话经常会导致他受伤。也许她们天生就是疯狂又暴力的生物。
“所以,你在干什么?”
“换电脑。这个比我屋里的备用电脑好。”
“但这不是卡特怀特的电脑吗?”
“哦,对了,你还没听说。他死了。”
“什么?”
“兰姆给我发了短信,你知道,我相当于他的左右手。”何说,“至于其他人嘛,哎,他们实在算不上什么成功人士。面对现实吧,雪莉就是个疯子,而且——”
“他死了?”
何说:“兰姆刚刚确认了他的尸体。”
“我的天哪。”莫伊拉小声惊呼道。
身后传来了一些动静,路易莎来了。“发生了什么事?”
“我只是在换——”
“卡特怀特先生死了。”莫伊拉说道。
“不。”
“兰姆先生刚刚发了短信——”
“不。”
“很抱歉,但是——”
“不。”
路易莎走出房间,进入自己的办公室,轻轻地关上了身后的门。
“天哪,我刚才的说法实在不太合适。”莫伊拉说。
“什么说法?”何问。
J.K.科来了,隐身在他的连帽衫里。即使他发现了办公室里有其他人,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趴在办公桌前启动电脑,双手已经开始在隐形的键盘上不停敲击。
“你听说了吗?”莫伊拉·特雷格里安问道。
跟罗德里克·何一样,他也听不到。
“难道你们都变成聋子了?”
也许是她的肢体语言透出一股危险的气息,科终于注意到了她,摘下了耳机,透过兜帽的缝隙看向她。
“是瑞弗·卡特怀特,兰姆发了短信,说他……”
她忽然意识到,这么说未免有点过于直接。但这句话实在很难用其他方式收尾。
“……死了。”
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看向了何,此时他暂时放弃了私吞瑞弗的办公设备。
“兰姆是给我发的短信。”他说,强调自己才是兰姆的左右手。
科又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哦。”
这是他们听到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楼下又传来了更多声音,是雪莉和马库斯,他们一同到达办公室。走廊里也传来了声音,路易莎从自己的办公室里走出来,来到瑞弗的房间,眼睛红得像点燃的火柴。“你他妈的到底在说什么?”
何说:“我只是在换——”
“没问你,浑蛋,我问的是她。”
“谁是浑蛋?哦,他。”雪莉在走廊里说道。
“所有人,都给我闭嘴。”这句话指的是所有站在路易莎附近的人,包括和雪莉一起站在走廊里的马库斯。“除了你。”她对莫伊拉说,“你刚才他妈的说了什么?”
“我真的不希望你——”
“给我听着,你给我听着,我现在真的很想把你的脑袋拧——”
“路易莎。”
马库斯拉住了路易莎的胳膊。
“路易莎,冷静一点儿,先坐下来,好吗?”
她想要大喊,等她发泄完了自然就会坐下,他又知道些什么?那个贱人说瑞弗死了的时候他不在,他根本就没听到。瑞弗怎么会死?但是她没有说出来,因为她浑身都在剧烈颤抖,好像从树上掉进了冰水里,再也无法温暖起来了。
椅子发出了摩擦地板的声音,是雪莉;有双手扶她坐下,是马库斯。
然后有人说:“现在我真的必须听听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按响门铃的方式只有那么几种:自信的人会按一下之后松手;不想打扰你的人会轻轻点一下;而法警、前夫,还有不想被热情欢迎的人会一直按下去,直到门被打开。
“杰克逊,”凯瑟琳·斯坦迪什说,“你怎么来了。”
她毫无感情地说道。
好莱坞黄金时代著名的歌舞片搭档弗雷德·阿斯泰尔与金格尔·罗杰斯。
凯瑟琳住在圣约翰伍德的一栋装饰艺术风格的建筑里。大楼的四角圆润,镶着金属窗框,曾经看起来颇具未来感,现在则有种复古的魅力。大堂的瓷砖擦得锃亮,电梯上甚至有一个指示盘,显示电梯所在楼层。她有时会想象一场好莱坞音乐剧在这里上演:一个行李员;一位穿着皮草大衣、手持夹鼻眼镜的傲慢贵妇;弗雷德拉着金格尔的手,在不断开合的电梯门口旋转、舞蹈。电梯门一开一合,仿佛在重复:好/不好,好/不好……凯瑟琳不常幻想,但偶尔会在自己家里放纵一下。曾几何时,她还觉得自己的未来会在繁华的商店间度过,而圣约翰伍德的一居室无疑是最佳的安全港湾。
但还是无法拦住杰克逊·兰姆。
“这么冷淡啊。”他说,“你可能得再投入一些情感。”
“我投入了,只不过不是你想要的那种。”
“你要请我进屋吗?”
“不。”
“那我要是强行闯进来呢?”
她退到一旁。
兰姆上次来的时候还是半夜,下等马即将被一网打尽。今天是早上,她也穿好了衣服……总的来讲,凯瑟琳并不惊讶兰姆会来找她。有些厄运可以回避,有一些却避无可避。
虽然大部分客人会在走廊里等主人邀请他们进屋,但兰姆直接忽略她,走进了客厅。“不来一杯吗?”
“现在?”
“我说的是茶。”他一脸无辜又震惊地说道。
“当然了。你为什么要来?”
“就不能来看看老朋友吗?”
“我没说不能,我只是问你为什么来。”
“我刚刚去确认了瑞弗·卡特怀特的尸体。”他说,“我想第一个告诉你。”
“瑞弗……”
“的尸体。”
“他怎么会……”
“两发子弹,直击脑门。其实应该说是脸,但脸没剩下多少了——你肯定也能想到。”
凯瑟琳转过头,看向窗外下方的街道。外面没什么可看的。有一个人正在遛狗,一只可卡贵宾犬,或者拉布拉多贵宾犬之类的。就是那种前一天还不存在,后一天就满世界都是的品种。小狗的眼睛闪闪发亮,舌头耷拉在外面。她看着主人等狗在路边上完厕所,然后把狗屎捡进塑料袋。她决定,如果他就这么把狗屎留在篱笆旁,她就要打开窗户扔个什么东西——熨斗,或者茶几。但他并没有。他继续向前,拎着一摇一摆的塑料袋。有的时候人们会做他们应该做的事,也许大部分时候都是这样。但鉴于她之前的工作性质,她时常会觉得事情并非如此。
她想道:瑞弗·卡特怀特,试着感受自己现在的心情。他被人杀死了:两发子弹,对准脸部。但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样的感觉,只能看着那个人牵着狗,沿着安静的街道向前,消失在远处。
“你没有什么回应吗?”
“我正在回应。”她说,“是在哪里?”
“在一间浴室里。和从前一样,是吧?”
因为她就是在浴室里发现了前领导查尔斯·帕特纳的尸体,他手里还拿着一把枪。
脑袋里有一颗子弹。
只有一颗,自杀很少需要两颗子弹。
“你和其他人说过了吗?”
“我给何发了条短信,他现在应该已经把消息传出去了。”
就算是她,就算她这么了解兰姆,还是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你发了一条短信?”
“怎么,你以为我会发推特吗?天哪,斯坦迪什,这可是死了人啊。”
“路易莎听到这个消息肯定会崩溃的。”
“所以我才把短信发给了何,你以为只有你懂什么叫‘社交技巧’吗?”他手里拿着一根烟,那根烟就这么凭空出现了,甚至没见到烟盒的影子。
她摇着头,既是对那根烟,也是对他,还有他转达消息的方式。他总是这样,破坏掉一切,然后残忍地站在一边,享受地看着它变成碎片。
他说:“你没问是谁的浴室。”
“谁的浴室?”
他摇着一根手指。“抱歉,这是机密。”
“你很享受这个吗?”
“如果有一杯茶的话我会更享受的,天还没亮我就起床了。”
“天哪——”
“这里就你一个人吗?我应该先问一下的。”
她说:“我看起来像是家里有人的样子吗?”
“但我还是得问一下,毕竟你名声在外,不是吗?”
“你肯定比我清楚,毕竟你名气更大,所有见过你的人都觉得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浑蛋。还有什么事吗?因为你随时都可以离开。”
“是他外公的。”
“……什么?”
“是他外公的浴室,那个老家伙。”
“这是瑞弗对他的称呼,”凯瑟琳说道,“我觉得你没有权利这么喊他。”
兰姆说:“这种私人玩笑真的很讨厌,不是吗?好像所有人都成了该死的间谍。”他把烟塞在耳后,“你还没问是谁。”
“是谁什么?”
“谁开枪杀了瑞弗。”兰姆说,“你刚起床吗?你的脑子显然还没转清楚,没发挥出实力。”
“因为我还在震惊,你居然还站在这里。”她说,“如果你能离开的话我肯定会很开心。”
“我会走的。”
“谢谢。”
“等我喝完茶,马上就走。”他说着咧开嘴,露出了焦黄的牙齿。
一艘驳船在泰晤士河上缓缓航行,上面堆满垃圾,海鸥成群结队地盘旋在上方,争抢船上的“宝藏”。世间没有比这更美的景象了。对于戴安娜·泰维纳而言,这就是政治的缩影。此刻,她正在莎士比亚环球剧院旁的一处栏杆边等待,这边的人行道正好位于监控摄像头的盲区。对于知情者,这可是难得的风水宝地。现在还不到十点,曾经这个时候很少有人在外面,大部分体面的市民都在坚守岗位,如今街上的行人却熙熙攘攘、络绎不绝。很多人都盯着智能手机和平板电脑,在路上办公。从远处看去,他们叽叽喳喳对着手机开会的声音和尖叫的海鸥没什么区别。海鸥们顺流而下,终将把高亢的啼哭带向大海。她看了看手表,还有两分钟到整点。这时艾玛·弗莱特出现了,她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扶在栏杆上,完美的侧脸映衬着眼前的景色,晨光给伦敦罩上了一件美丽的外衣。
可惜并不适合这个季节,尤其是今天这样又潮又冷的日子。
“有什么新进展吗?”戴安娜问。
弗莱特说:“还没找到他。”
“好极了。他今年多大,得有九十岁了吧?”
“还不到。”她顿了顿,“一英里外,有人举报说丢了一辆车。”
“你觉得他能走一英里?”
“我听说他是个老浑蛋。”弗莱特说,“这种人往往都比较顽强。”
“谁说的?”
“杰克逊·兰姆。”
“是吗。”不知为何,谈话中出现兰姆的名字让戴安娜很想抽烟,“杰克逊这个人狡猾得很,如果他告诉你正确的时间,是因为他刚刚偷了你的手表。”
“关于你,我也听到过类似传闻。”弗莱特平静地说道。
泰维纳端详着她。艾玛·弗莱特不应该在情报局工作,她应该去当模特。这充分说明当眼前出现一个满分美女时,总部的那些老男人会做出什么样的判断。但是真的,天哪。她要是挥手打个车,出租车司机都得来场战车比赛。但这并不会让戴女士对她另眼相看。不过有趣的是,她不光有靓丽的外表,还有着相应的胆识。“是的,但对我而言这是一种夸奖。”她说。
“我知道。”
这还差不多。
她抑制住了想要吸烟的冲动,因为游戏刚开始的时候暴露弱点没有什么好处。戴安娜·泰维纳已经是个老玩家了,但每次有新鲜血液注入,游戏都会重新开局。她还不知道,弗莱特到底是不是一个配合的玩家,也不知道她站哪队。某种意义上,这次见面就是为了探清她的底细。无论弗莱特配不配合,她都看出了戴安娜的目的,因为她开口道:“你叫我来,不只是为了听我汇报卡特怀特的情况。”
“没错。”
“所以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并不是戴安娜期望中的态度,但至少开了个头。一枚棋子被推至棋盘中央。她不了解国际象棋术语,但她知道游戏的目标:将对方的国王逼至角落、赶尽杀绝。
她说:“吉蒂·拉赫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