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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朝鲜姑娘金英花(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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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大妈翻翻白眼,没好气地回:“可你这饭盒都装满了呀,要不你再去买一个一次性的吧。”

吴美丽掀开自己的饭盒就猛喝一大口豆腐羹,然后擡袖擦擦嘴,又涎皮赖脸地把饭盒递回去,龇牙笑笑:“麻烦装满。”

她最近过得很巴结,是想攒足20万去试药的。

买完饭,吴美丽踏出食堂,轻哼小调地往医院的方向走。忽然间,她心跳加剧,急迈两步。她听到身后一阵亦步亦趋的脚步声,意识到有人正跟着自己。

陌生街头,来人越跟越近,冷不防伸手拽住了她的手臂。吴美丽蓦然间吓一大跳,大叫一声“西八儿”,待定睛一看,更被眼前这张熟悉的男性面孔吓得灵魂出窍。

男人一张糙黑脸皮,眼睛极小,像一张老树皮上被蛀出的两个虫眼。他明显是认得吴美丽的,张嘴一笑,满口烂牙:“嗨、嗨,英花。”

这个十八岁的朝鲜姑娘叫金英花。

她长着一张非常秀丽的、充满朝鲜民族特征的鹅蛋脸,面部丰腴有肉,如刚刚醒发的面团,身体却因长期的营养不良瘦骨嶙嶙,可称不可思议。

她的故事要从1999年冬天的图们江说起。这条江,“女真俗语谓万为豆漫(豆满),以众水至此合流,故名之也。”因此无论是图们、土门、豆满还是豆漫,都是同音而异译,都是发源于长白山东麓的那条中朝界河,江水时宽时窄,夏秋两季会入汛暴涨,冬天则常常被大雪冰封。

从世界地图上看,这条江阔不比鸭绿江,就像一条扭扭曲曲的蚯蚓,可在一个十八岁的朝鲜姑娘心里,这条江盘虬如龙,因为江的对岸有她的母亲。十八岁的金英花打小就知道,母亲是在秋汛的某一天夜里,一头扎进了浊浪滔滔的图们江里。有人说她溺死了,也有人说她其实游去了对岸的中国。母亲为什么选择离开,是不堪忍受此岸的贫穷还是暴力嗜酒的父亲,早已无人知晓,但父亲却因为老婆跑了而变本加厉,几乎天天都变着法儿地虐待她撒气。

十八岁的金英花在又一次默默挨完父亲的毒打之后,终于决定不再忍耐了。比起村中姑娘们纷纷向往的韩国,她更想去中国寻找母亲。十八岁的金英花不会水,所以不敢像母亲或者别的姑娘那样涉水过江,当夏天的图们江再次进入汛期,她便每天徘徊江边,望江兴叹,她在内心一遍遍呼喊:冬天快点来吧,江水快点结冰吧。

几个月后,第一片冬雪飘然落下,十八岁的金英花晓得,自己翘首良久的冬天终于来了。然而她不晓得的是,为了防止有人从结冰的江面上偷偷跑去中国,江边的那片森林已在几日内被伐得干干净净。所以,当夜色降临,十八岁的金英花像靶子一样出现在光秃秃的江沿时,一下就被一束手电的灯光逮个正着。

十八岁的金英花慌不择路,拔腿就跑,甚至跑脱了一只鞋子也毫无知觉,然而没跑出多远,她还是被身后追捕她的人赶上了。那人奋力将她扑倒,死死压在身下,试图用手铐将她挣动的双手铐住。十八岁的金英花拼命挣扎,猛然转身,所幸,这个边防检察员也是一个女人。两个女人就这么无意间在雪亮的月光下对视了一眼,而仅此一眼,女边防员就从对方满脸的淤伤中判断出这个可怜的姑娘平日里所遭受的虐待,也由此预见了她更悲惨的未来——偷渡者一旦被抓,等待她的将是暗无天日的牢狱之灾。女边防员这时突然听见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而就在这一瞬间,她忽然为这个女孩的命运感到同情与忧虑,她松开手,挺起身,轻声又急促地喊道:快跑!

十八岁的金英花眼睛霎时一花,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女边防员又低低喊了一声:人来了,快跑。

又有别的边防员赶来了,十八岁的金英花来不及道谢,起身就跑。她还光着脚。江宽不过几十米,而这几十米成了她此生跑过的最漫长的距离。冰封的江面像刀尖儿一样,彻骨的寒冷螫得她边跑边流眼泪,她每跑出一步都必须提醒自己:跑过这条江,就能见到母亲;跑过这条江,就是崭新的人生。

到达中国的头两个月里,十八岁的金英花未能如愿找到母亲,反倒因为举目无亲,陷入了生活的困境。生怕再被抓回朝鲜,她不得不离开中朝边境,孤身前往更北边的城市。人离家越远,越觉得孤苦无依,走投无路之下,只好主动找了一名中介撮合,结识了一个叫作吴勇的村汉。吴勇初中文化,是个其貌不扬、英年秃顶的矮胖子,说话还带点结巴,吴家也是该村出了名的贫困户,上有疯姐姐,下有傻弟弟,一家数口日子过得十分拮据。但这些缺点在十八岁的金英花看来都不是问题,她听说,更多脱北的朝鲜女孩最终嫁给了肢体残疾或者年纪很大的中国男人,牛粪都称不上,像一朵鲜花落进沼泽里,连声响都没听见呢,就被挣脱不得的烂泥吞没了。

一个月后,十八岁的金英花披红挂彩,屈下颈子,嫁给了大她十七岁的吴勇。吴家人怕这个年轻水灵的朝鲜姑娘悔婚逃跑,悄悄收走了她在朝鲜的公民证。她的新婚之夜便在这样一种奇异的景象中度过了:光溜溜、黑黝黝的吴勇面目狰狞地警告她,敢跑我就举报你。

十八岁的金英花这时还听不太懂中国话,望着丈夫布满老垢的身体,想起家乡一个积着各种排泄物斑迹的土坑,突然大笑。

好像自那夜起,十八岁的金英花就养成了逢人便笑的习惯。起初是因为听不懂中国话,后来慢慢能听了,能说了,也笑。总有人问她,什么事儿这么高兴啊,你为什么老笑啊?她利索地操持农活,随口便回:“笑好啊,笑是全人类通用的语言啊,再说,爱笑的女孩运气不会太差嘛。”

同村的人连夸吴勇好福气,娶了个能干又爱笑的媳妇儿。在这块历史悠久、疆域广阔的东方大陆上,十八岁的金英花把自己当作一粒盐,无声息地融进了大海里。儿子出生没多久后,她已经能操一口碴子味浓重的东北话了,她的样貌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她的面孔变得枯黄干瘦,身子却一日日地胖了起来,人们眼中,她已经不是那个欲语还羞、逢人就笑的新媳妇儿,而是个成天疯疯癫癫、嘁嘁喳喳的农村妇人了。

进入二十一世纪的中国日新月异,似乎每一天都在上演着翻天覆地的变化。三十岁的金英花某日清晨恍然惊醒,也想走出深山,南下打工,但她很快意识到,身为黑户,没有身份证在这片土地上简直寸步难行。于是,她只好伙同丈夫吴勇装疯卖傻,佯作失忆,欺骗了一位好心的女户籍警。

女户籍警叫王霞,比起给三十岁的金英花上户籍,她更担心她是被拐来的,被打残了,打怕了,只好失忆了。这样的事情在十几年前的贫困山村里时有发生。于是王霞专门采集了她的血样送到省局,在全国被拐妇女信息库中进行DNA比对,未见匹配之后,仍不放心,又拿着金英花的照片登报登新闻,想看看有没有亲属找上门。三十岁的金英花面上装傻,心道好笑:你爱咋登咋登呗,我的亲戚都在朝鲜呢。

登报公示整整一年时间,王霞多次下村走访村干部与吴家的邻居,核实吴家的基本情况,打探是否为拐卖。考虑到没有户籍,连国家的扶贫政策都享受不到,在迟迟不见有亲戚来找的情况下,王霞屡次为三十一岁的金英花向上级打申请,终于替她补完了所有手续。三十一岁的金英花拿到崭新的身份证时热泪盈眶,她晓得自己终于有了这个国家的身份证明,不必再像黑户那样终日躲躲藏藏,也不用再惧怕会被随时遣送回朝鲜了。

后来,王霞不忍见吴家老小生活困难,又在自己工作范围之外帮他们联系了帮扶单位县□□局,为三十一岁的金英花接洽当地企业就近务工,为她的儿子申请义务教育阶段的贫困家庭补助……直到因工作调去别的市前,她还在测算吴家当年的收入会不会再次返贫。

想到自己居然欺骗了这么一位善良热心的女民警,三十一岁的金英花愧疚不已。也许正是这个“恶行”遭到了报应,四年后,三十五岁的金英花被查出患了一种叫“淋巴管肌瘤病”的罕见病,该病无药可医,丈夫吴勇嫌她是个拖累,谎称要南下打工,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洗劫一空,还把儿子带走了。

就在那个时候,她遇见了林秋萍,那个在她三十余年生命中第三个足以改变她一生的女人。

当时她刚刚做完人生当中第一次胸腔积液穿刺术,并在短短的时间里就做了第二次,第三次……

“就是在胸壁上切一个几毫米的小伤口,不怎么疼的……”医生曾在术前安慰她说,“你得的这个病虽然罕见,但也不是只有你一个患者,我以前还接诊过一位,她一直想找共同患病的病友,问我能不能把你的联系方式告诉她……”

妈了巴子地瞎白乎,谁说不疼,疼死了!三十五岁的金英花在术中痛得嚎啕大哭,稀里糊涂地就点了头。她原以为医生只是说瞎话安慰她,没想到过不多久,真有一个病恹恹的、自称叫“林秋萍”的女人找上门了。

因为频频发作的气胸与呼吸衰竭,那阵子她完全丧失了自理能力,丈夫不疼儿子不理,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床上只想求死。然而就这个与她毫无血缘关系的女人,竟自说自话地住在了她的家里,每天为她擦身、梳头,还将熬得稀烂的蔬菜粥一勺一勺地喂给她吃。有时她会因为突如其来的剧烈咳嗽,将嘴里的热粥喷得对方一脸。

林秋萍完全不恼,拿毛巾擦干净自己的脸,又舀起一勺粥,轻轻吹散热气,继续喂她。三十五岁的金英花连咀嚼吞咽的力气都没了,只能慢慢地抿,囫囵地咽,她悄悄在心里计算过,喝尽这样一小碗热粥,至少得花对方一个小时的精力与时间。

“一根筷子容易折,一把筷子难折断。我老觉得,只要大家聚在一起就能争取到什么,就有希望……哪怕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这么罕见一个病,有人搭个伴也是好的……”林秋萍自己身体也极差,咳了两声,休息片刻。三十五岁的金英花仰脸望着她,此时此刻的日光太强了,女人的脸被一圈日冕似的光晕笼罩,令她想起涉江那晚的月亮,想起王霞。她听她微笑着说下去,“其实得咱这个病的也没那么少的,也有医生在为我们默默努力,我已经找到好些姐妹了……”

如今,十八岁的金英花已经三十八岁了。

三十八岁的金英花就是吴美丽。

告别自己的丈夫吴勇,吴美丽背着登山包,提着豆腐羹,失魂落魄地回到了秋姐的病房。

才拔管第二天,胸腔又积液了500毫升。由于做惯了穿刺手术,她的胸壁上密密麻麻全是伤口,已经没有能够进针的地方了,医生只好切除了她的一小段肋骨,经肋骨床插入一根粗似手指的引流管。长时间带管令她痛苦不堪,抽出来的脓液跟掺了血的蜜糖一样颜色,一样稠。

吴美丽晓得秋姐此刻醒着,盯着她看了一晌,又把目光游移到了病床柜下的一只登山包上。里头有两笔钱,一笔来自那位快九十岁的、曾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解放军,一笔来自她们共同认识的那位亨廷顿舞蹈症患者的丈夫,加起来足有八十万。刚刚女会计来过,与吴美丽恰巧前后脚,大伙儿都在忙演出,还没工夫整理善款,钱便先搁在秋姐这儿——只要秋姐在,大伙儿都乐意听她的,什么事情也都由她拿主意。

吴美丽直勾勾地盯着那包钱,突然对秋姐说:“这钱就这么放在外头教人不放心,我明儿去银行里把它存了吧。”

秋姐慢慢睁开眼,擡手招了招吴美丽。待吴美丽凑近,她示意对方将自己扶起来,又将自己一直戴着的一条金手链摘了下来,戴到了吴美丽的手腕上。她笑笑说:“你马上就要去以色列试药了,这条链子跟了我半辈子,送给你,异国他乡的,留个念想。”

吴美丽赶忙摆手推搪:“才20个名额,谁去谁不去,还不一定呢。”

“你是不是担心这20个名额里没有你的位置?”出于这几年的同甘共苦,她几乎在第一时间里就感受到了她的反常,秋姐拍了拍吴美丽的手背,“这次去以色列试药……我不去了,我让给你。”

吴美丽死死瞪大眼睛,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她方才想的压根不是这件事。

“自己的身体怎么样,我自己心里有数……我去了只会白白占一个名额,能赖活着倒也罢了,万一在试验当中没挺住……如果因为我个人的情况,影响了这个药最后在国内上市,大家这些日子的努力不是全白费了……”秋姐一脸大限将至的平静坦然,又扭头看看满面惶然的吴美丽,动动嘴角,笑出一声,“你刚刚进门就魂不守舍的,肯定是为试药的事担心吧?别担心,她们都让我去,我不去让给你,没人会说什么的……”

“秋姐,你咋对我这么好呢……”低头瞧瞧腕上的金链子,吴美丽终于压抑不住,迸发出哭腔,“你明明知道,我又不是中国人……”她们这些年相依为命,早就知根知底,无话不谈。

“你是哪国人有什么关系呢?”鼻管输氧也已经很难令她感到舒适了,秋姐费力地张嘴,艰难地喘气,她一字一顿地说,“你都叫我‘姐’了,你就是我的姐妹啊!”

吴美丽擡袖擦擦眼泪,想起什么,便将装有荠菜豆腐羹的饭盒取出来,用手隔着饭盒试试温度。这会儿她又笑嘻嘻的了,说:“我记得你最爱喝这个了,现在不烫了,我喂你。”

像以前她待自己那般,她一勺勺地喂她,但秋姐喝了两口就喝不下了。她躺下去,累极似的闭上眼睛,吐气若游丝:“一会儿她们还来看我,你最近脸色也不太好,早点休息吧……”

善款暂由女会计管,只是这个时间银行都下班了。吴美丽又看看那只鼓囊囊的登山包,神色复杂地说:“好,明儿跟她一起把钱存了,我就能好好休息了。”</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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