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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朝鲜姑娘金英花(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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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第三十六章朝鲜姑娘金英花

可惜,谷小风还没来得及向冯提出增加患者的需求,就得到了来自恩德兰公司的坏消息:

公司高层经过再三商议,决定还是把企业有限的研究策略和生产能力集中在把握更大、销售市场更好的项目上。JR001的Ⅱ期临床将只是一个小样本研究,他们只能给出20个试药名额。

晴天霹雳,谷小风简直勿敢相信自己耳朵。温颀反应快,已经大步上前,狠狠揪住冯的胳膊,她激动地说:“可是你也看到了,我们现在有一百多个患者啊!”

谷小风头一回看见温颀如此激动,这张美丽的面孔被愤怒撕扯、扭曲,她几乎是冲着对方吼出来:“她们都是抱着希望来的!难道你要我现在去告诉剩下的人,你们可以回家了,回家等死吧。”

冯用听来更官方的英语解释说:“能够同意中国病人入组,是出于对全球第二大经济体、世界最大消费市场的尊重,但对于这个药本身,我们一直都不看好。我们不是大企业,没有办法承担一个罕见病药物研发失败的风险。”这番话句句肺腑,但他依然十分愧疚,只好垂眼望着别处,尽量避免与她目光相对。

木已成舟,说什么都不顶用了。温颀慢慢松开了冯的胳膊,只是失魂落魄般重复一句话:“可是我们现在有一百多个患者啊!”

“其实也不必太过悲观,即使是小样本研究,只要数据表现够出众,像诺斯瑞或者康氏这样的大企业就有可能把这药买过去,投入巨额资金继续研究。”这也是恩德兰这样一家小公司止损于巨大研发风险的最佳办法,冯最后深深叹了口气,用蹩脚的中文对温颀说,“颀,我尽力了。”

驱车回到文化中心时,夜已悄然来临。南天黑,西雾重。

停了车,两人并肩走进文化中心,一路不声不响。来到大排练室的门口,温颀突然止住脚步,冷冷淡淡地对谷小风说:“我不进去了,你去跟她们讲。我不喜欢这种一哭二闹、寻死腻活的场面。”她已经预见了接下来这间屋子里将会发生的一切,肯定要哭,肯定要吵,想想都头疼。

一部分患者已经做好检查回了家,准备收拾行李出国了,但文化中心里仍然聚集着很多人。谷小风立在门前,听到里头正嘁嘁喳喳、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一个好消息:原来合唱团刚刚接到一份正式的演出邀请。淮安新落成了一家文化馆,因为在网上看到了这些淋巴管肌瘤病患者的故事,便想邀请她们国庆长假前来演出,食宿费全包,场地费不收分文,所有门票与观众募捐也都将被用于她们此趟试药之行。

她们当然也在翘首期待着另一个好消息。

门打开了。谷小风出现在门口的瞬间,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向了她。这些眼睛又亮,又烫。原本嘈杂热闹的排练室变得静无一声。

谷小风冲大家笑一笑,但笑得艰涩,不好看。受这样殷切的眼神注视,她很难启齿这样一个噩耗,只有20个名额,选谁?不选谁?难道真像温颀所说,对剩下的人说“你们可以回家等死了”吗?

吴美丽以一个盘炕的姿势坐在地上,笑嘻嘻地仰脸望着谷小风,却头一个觉察出她的神态不对劲。在场的所有人当中,她与谷小风认识得最早,也最熟悉。她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凑近两步,扭着脖子,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出什么问题啦?”

“没事儿,谷总,你就说吧。”女律师也离开座椅,站了起来。她是火烧火燎的急性子,凭直觉猜出几分,便直截了当地问,“是不是那边不同意再加一些名额啊?”

“对,有啥子事你斗说,”女会计跟着站起来,颇有领袖气质地对在场的女人们一摊手,笑着说,“我们啥子没见到过嘛,大不了斗一起扛撒。”

大伙儿神态都挺轻松,只有吴美丽意识到事情远没那么简单,她猛地暴躁地抓揉一把自己的乱发,喊起来:“到底怎么回事你就说吧,西八儿!”

换作以前,准有人已经被这个女人逗笑了。但此刻不安的情绪一个传染一个,比病疽扩散得还快,所有人都慢慢站了起来,眼巴巴地望着门口立着的谷小风。

谷小风深深喘口气,终于开口:“对不起,刚刚恩德兰公司那边说……说这次只能给我们……给我们20个名额。”一句简单的话断了三次,她才能将这么一个令人心碎的消息完整公布出来。

夜像死了一般静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谷小风不敢直视这些女人的眼睛,因为当噩耗传来,一些人的眼眶中已经蓄上了泪水。

约莫五分钟、甚至可能更久的缄默之后,突然有人哽咽着开腔:“虽然都是罕见病,但这个病死亡率也不像渐冻症那么高的,我们莫的关系得,我们可以等嘞。”

是女会计。她的“椒盐普通话”带动了身旁的女律师,接着她说下去:“我有个提议,不如就让年轻一点、身体更好一点的姐妹去吧,我虽然不懂医药这方面,但我想肯定身体越年轻、越健康,试药的效果越好咯?”

“不不,要不还是让家里有困难的人先去吧,这一趟趟跑医院肯定是要花钱的,好些姐妹已经没工作了,就指着这趟试药了。”

“我看还是让有家庭有孩子的去吧,像我,一个人过,怎么都好。总不能让孩子看着妈妈天天犯病吧。”

大伙儿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起初还有人是红着眼眶、带着哭腔说话,但不知谁说了一句“不如直接抓阄吧”,所有人都笑了。

谷小风这时才扭头发现,温颀其实没有离开,她一直悄悄立在大门外的另一边,凝神聆听,美丽冷淡的面孔上现出一副微微错愕的神色。

温颀其实不觉得感动,只觉得不可思议。

好在,否极总会泰来,这些不太走运的女人很快得到了来自社会方方面面的善意。长假刚至,她们还未抵达淮安,就已经累计收到了几十万元人民币的捐赠。这下,400万的保证金算是有着落了,试药名额大幅削减的阴霾被一扫而空,大伙儿都大感振奋。

十月一号、二号连着演出两天,温颀与谷小风也放弃了长假出游,跟着合唱团一起来到淮安,帮着当当助理,打打下手。

第一天的演出将将结束,后台就又找来了两个人。他们都是带着一笔现金来的。一个是年近九十、参加过抗美援朝的一位老兵,还有一个是秋姐的故友,那个亨廷顿舞蹈症患者的丈夫。前者佝着背,倾着肩,一头苍苍白发,但目光依然透着一股子军人的凛然,他不会用智能手机,也搞不清银行转账,他用尼龙袋装满了他的毕生积蓄,一声不吭地放下它,又一声不吭地离去了;后者则说,他的妻子刚刚去世,生前曾接受过社会捐赠,所以他决定把这份善意传递下去,祝她们试药成功,一路顺风。

第二天演出之前,温颀充当化妆师,替即将上台的女人们化完适合各人的舞台妆,便在化妆镜前,替自己补起了口红。

还是那种韵味很浓的复古深红,上唇刚刚描画完,便感到身后有些异样。她从镜子里望出去,看见小蓓坐在借来的轮椅上,正一眼不眨地盯着自己。

这两天发病严重,小蓓面孔惨白,嘴唇乌青,喘得五脏六腑都快烂了,还是不舍得放弃这个难得的登上正式舞台的机会,所以宁肯背着氧气袋也要上场。打从温颀进门,她就一直偷偷看她,看她窈窕身段,看她烈焰红唇,同时无比艳羡地想:这才是女人该有的样子呐。

四目在空气中碰撞,小蓓也看见了镜子里自己一张苍白疲惫的脸,还插着一根一次性的绿色塑料鼻氧管。于是自惭形秽,噙着眼泪低下了头。温颀似晓得对方心中所想,举起手中口红,微笑着问她:“你要不要试试这个颜色?”

小蓓双目炯炯地“嗯”一声,声音却比蚊子还细。

温颀大大方方地朝她走过去,俯身,低头,仔仔细细地替这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抹上口红。这么艳的颜色,瞬间提了气色,两人的目光再次在镜中相遇,她一笑,小蓓也笑,温颀说:“你看,一对姐妹花。”

“么妹你好漂亮唷!”女会计恰巧进门看到,立马嚷着也要抹这个口红。霎时间,一人要抹,人人要抹,温颀便很好脾气地替每个人都抹了一遍。其实一般人压不住这种红,但每个人都笑哈哈的,端着身架、踩着猫步走两圈,觉得自己简直美呆了。

众人聊起那位抗美援朝的老兵,自然也会提到朝鲜。趁观众还未进场,女会计凑到吴美丽跟前,抿抿红艳艳的嘴巴,问她:“你们朝鲜族的人是不是都去过朝鲜呀?”

女律师快人快语,直接说:“谁说朝鲜族就一定去过朝鲜了?”

已经处得很熟了,彼此说话便很随便。女会计不服气,还要辩一句:“离得近都嘛,斗隔起一条江,跑都跑过切老!”

不知那句话说得不对,吴美丽的脸色陡变,猛地站起来说:“秋姐这会儿还没吃饭呢,医院里的东西不合她胃口,我去买点给她送过去。”

秋姐身体稍好一些,就向航空公司打申请,戴着氧气袋上了飞机,又辗转坐车来到了淮安。她想给姐妹们打打气,可第一场演出刚刚结束,人又病倒了。

女律师问她,要不要陪她一起去。吴美丽赶忙摆手,摇头:“你们一会儿都要演出,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秋姐住的医院也在文化馆附近,吴美丽背着自己的登山包,一路蜇摸过去,看见街边有家供应套餐的便民食堂,锃亮的门头上几个龙飞凤舞的汉字,辨认不出,但旁边还写着一句:8元管饱,10元吃好。

吴美丽虽没文化,这行小字还是识得的,所以高高兴兴地走进去,问老板:套餐怎么买?老板说,堂吃,8块,一荤一素一碗汤,米饭自助不限量,10块再加一份小荤菜,外卖需买一次性饭盒,1块钱一个。

吴美丽卸下登山包,变戏法儿似的从里头取出几只大大小小嵌套着的饭盒。她仍旧不习惯用手机付账,从兜里摸出一摞硬币,连角带分地凑成八块,说,不要一次性饭盒,来份8块的套餐带走。

排了会队才轮到她,吴美丽先挑一个咕咾肉,又拣一个炒茭白,最后瞄中一锅快见底了的荠菜豆腐羹,想起是秋姐喜欢的味道,便笑嘻嘻地递上最大一只饭盒,对打菜大妈说:“麻烦装满。”

大妈替她打了一勺,便把饭盒递了回来。吴美丽抻长脖子朝锅里张望一眼,撇撇嘴:“就剩一口了,阿姐,你也是女人,不要这么小气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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