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典故?”
“愚公移山。”
招募进度这样快,JR001的Ⅱ期研究可能得提前开展了。冯说他要回去向总部打申请,但他还是坚持以理性分析,这不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这也不是“愚公移山”,在这些美好意象的包装下,不过是人类的求生本能。
温颀叫了个车,出门送走了震撼与疑惑共存的冯,又再次返回群众文化中心。她发现谷小风与吴美丽其实一直在后台,而寒梅姊妹们正聚首围坐在一起,似在进行一场互助活动。她默默走进了大排练室,吴美丽率先看见了她,兴奋地冲她挥手,做着手势邀请她坐来自己身边,但温颀并没理睬她,只是独自倚在无人的角落里。这里人太多了,一张张不甚出众的面孔也唤不起她的记忆点,她很难准确地叫出她们每个人的名字,只好以职业加以区分,女律师,女会计,女学生。
“我从小家境就很好,我爸妈自己做生意的,做得还不错。我小的时候他们特别宠我,不夸张地讲,真是要星星不给月亮,提什么要求都能被满足。我妈生我的时候才二十出头,现在四十岁的人了也一点瞧不出来,远比她的同龄人年轻漂亮……”说话的是个女学生,自称叫小蓓,约莫十八九岁,长着一张惨白却清秀的鹅蛋脸,眼尾细尖细尖地往上挑,一副嘴唇小小地点缀在窄而挺的鼻梁下,像极了老版《红楼梦》里的林妹妹。
“我十七岁的时候第一次发病,因为几次差点猝死,不得不休学了。跑了好多医院才确诊是这个病,当时还不相信,想没那么倒霉吧,这什么概率啊,怎么就偏偏让我摊上了呢?两个月前的一天……”像喉咙里突然卡了鱼骨头,小蓓哽了一下,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我妈把她怀孕的消息告诉我的时候,她哭了,我搂着她让她别哭,说这是好事。但我心里其实并不这么想,我知道,这是他们把我放弃了。”
小蓓擡手抹眼泪,露出袖口一截苍白的皮肤,温颀这时才看见,她的手腕上满是新鲜的划痕。
“我们给嘞个姐妹加哈油嘛!”说这话的是一个身材微胖、肤色偏黑的女会计,四川人,一口“椒盐普通话”。据她自我介绍说她大学专业不是金融相关,却是俄语,挺稀罕。秋姐因病没来,本该当家的吴美丽自觉地退到人后,她也晓得自己不靠谱。
患者当中很多人也是头一回见面,但对彼此完全不感到陌生。随女会计一声令下,大排练室里立即响起了节奏清晰、整齐划一的掌声,女人们一齐鼓掌为这个年纪最小的患者加油:“加油加油,加油!鼓励鼓励,鼓励!”
掌声结束之后,另一个浓眉短发的患者接下去发言。温颀记得她的职业是律师,姑且就叫她女律师——
“查出是这个病以后,家里就再没消停过。我那个没出息的前夫自己不敢跟我说,还让他妈来跟我说,说趁还没小孩,就不要互相拖累了。我可是学法律出身的哎,离婚当然没问题,但绝对要先扒他一层皮。”女律师脸上毫无被家人抛弃的怨怼,反倒十分自豪,笑着对大伙儿说,“这次出国试药的费用,我捐一百万,大家不用跟我客气,这是渣男的钱,不用白不用。”
“得行老得行老,大家莫说勒些不开心的事情老,想一哈好的一面嘛!我们就快有药用了!”领头的女会计嘻嘻哈哈没笑两声,倏然僵住不笑了。她似想起什么,赶忙紧张兮兮地望着谷小风,“说是要招募80到100个受试者,可我们多出这么多人,会不会有人试不上啊?”
其他人也顿时紧张起来,一双双大大小小的眼睛齐刷刷地望向谷小风。
“你们要先在普仁医院做一些检查,按我以往做的肿瘤药来看,3分之1会筛选失败,但咱们这个病不太一样。”谷小风想得很乐观,安慰大伙儿道,“我们现在也才多几十个人,没有多很多啊,跟对方公司打声招呼,让他们多给一些名额就没问题了。”
众人得了安慰,宽下心来,又开始热热络络地交流起来。文化中心之外的世界,突然毫无征兆地飘起了小雨,稀稀疏疏,淅淅沥沥。温颀自省陪着一群不相干的女人浪费了那么多时间,转身便要离开,然而没走出几步就被身后的一个声音喊住——
“温颀,谢谢你。”谷小风的声音。
“谢我干什么?”温颀冷着一张脸,开口就泼对方冷水,“我要是你,就不会乱拍胸脯作保证,万一恩德兰公司不同意再加几个试药名额呢?”
“不是还有你吗?美人计谁趟得牢,我看那个冯看你的眼神一点都不正经,祝银川要遇劲敌了。”谷小风主动向温颀示好,说自己忙到这个钟点还滴水未进,不如一起去吃个夜宵。
温颀想去常跟祝银川去的馄饨摊,谷小风却想去常跟方行野去的大排档,两人谁也没说服对方,又嫌雨天路泞,不想远行,于是索性在文化中心楼下的便利店里买了两桶泡面,两瓶白酒——45度的小郎酒,因为谷小风认为今天是个好日子,不喝白的不尽兴。两个女人便这么挤坐在便利店的长排塑料椅子上,望着秋天的雨水滴滴敲打落地玻璃,又顺其蜿蜒流下,宛若潸然的泪迹,心情却一点都不萧瑟。
“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仰头灌下一大口白酒,谷小风辣得连连咳嗽,咳好了突然发问,“你到底会几门外语?我记得读书那会儿跟你去那些外国人很多的酒吧,看你跟一个法国人聊得很开心。还有一次,跟你一起聊天的好像是个韩国人吧?你是有什么学习语言的秘诀吗?”
“是有秘诀,不过一般人学不会。”温颀也喝了一口白酒,扭脸看看一脸好奇的谷小风,便勾勾手指,示意她向自己靠近。她说,“因为很多时候我都是胡说八道的,但那些色眯眯的老外会一本正经地装作听懂,然后拼命点头。”
“不是真的吧?”谷小风噗嗤笑出一声,难怪一般人学不会,这招“皇帝的新衣”显然是美女的特权。
“真的,下回他们就会努力跟你说中文了。就像冯一样。”想想过往一些经历,温颀也绷不住地笑起来,“男人上下两个头,下面那个头一热血,上面那个头就不好使了。”
话有点荤,却是真理。谷小风有点醉了,与温颀头碰头一阵乱笑,俄而又长长叹了口气。
“你这人真没意思,事体都圆满解决了,为什么还老唉声叹气的?”温颀不理解。
谷小风就把方行野利用她们方案的事体讲了讲,她说:“他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呢?他是在考察我还是在利用我?有的时候我真搞不懂这个男人在想什么,他的野心让我感到害怕。”
“我还当什么事体?都说野心是一个男人最好的装饰品,没有野心的男人,还有什么个性和魅力?”温颀朝谷小风狠狠翻了个白眼,不屑地说,“我才不是你这种‘有情饮水饱’的傻女人,更不会为一节寰椎就献出我的爱情,起码也得是寰椎大小的钻石吧?”
“可你不还是选择了祝银川?”谷小风在心里将两个男人对比一番,又叹口气说,“祝银川就没这样的野心。”
“谁说我一定就会选择祝银川了?”温颀斩钉截铁地说,“我没有你这么高尚的价值观,也没有你这么正派的爱情观,我的人生态度就是‘效率第一、金钱至上’,人往高处走,该分手时就分手,谁也别束缚着谁。”
“你为什么永远这么……这么……”谷小风一时语塞,她摇头晃脑,试图斟酌出一个合适的字眼。
“这么理智?”温颀挑着眉问。
“不,不是。”谷小风连连摇头,“我不觉得你理智,我只觉得你愤怒。你好像对所有人、所有事体都感到愤怒。”
温颀的笑容戛然而止。谷小风一语中的,她确实愤怒。
“不过想想也蛮有意思,一个愤怒一个傻,”谷小风真的醉了,红着脸喃喃自语,“我觉得我俩像一个经典组合。”
“什么经典组合?”温颀板着脸问。
“没头脑和不高兴呀。动漫作品里最经典的组合就是没头脑和不高兴,樱木花道和流川枫,鸣人和佐助,哪吒和敖丙……”谷小风指指自己,又指指温颀,“谷小风和温颀。”
温颀忍不住地笑了。
“说正经的,你不是真的想跟祝银川分手吧?”出于关切曾经男神,谷小风凑近温颀,多问了一嘴,“难道你心里已经有别的人了?冯吗?”
年会那晚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温颀突然感到后背上蹿起一股微弱电流,一如那个男人的触摸。在谷小风刨根究底前,她赶紧举起酒瓶喊道:“我们应该继续喝,没头脑和不高兴终于联手做了一桩好事体,今晚不醉不归!”
谷小风只好拿起酒瓶,也与对方碰杯,但心中的疑问却加深了。她想:这个总令温颀讳莫如深的男人,到底是谁呢?</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