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吃么?”廖企之看着温颀用勺子送一大口蛋糕进嘴里,笑了,“特意选七分熟的果子,怕太甜,你不喜欢。”
“刚刚好。”温颀满意地闭了闭眼睛,蛋糕清爽不腻,无花果青皮红瓤,甜煞,艳煞。她突然问廖企之,“你一个大老板为什么偏偏喜欢捏面团、做甜点呢?”
“我小时候唯一能吃到的零食就是炒麦粉。你这个年纪,应该不晓得什么是炒麦粉吧?”
温颀摇头。
“那个时候家里条件差,买不起别的零食,姆妈就会将最便宜一斤的面粉用铁锅炒熟,装在疤疤痢痢的饼干听里。想吃的时候就用调羹舀出,加开水冲成一碗,再加一两白糖,调成糊状,不好太厚,也不能太薄,吃起来又稠又滑,又甜又香,简直是人间美味……”廖企之微微摇头,自己也奇怪,“可是后来条件好了,循着当年的记忆又炒过几回,勿晓得是火候不对,还是面粉不好,再也炒不出记忆里的味道了。最后我放弃模仿,尝试改良,慢慢的就掌握今天这一手甜品功夫了。”
“不是面粉不好,也不是火候不对,这其实是一种‘光环效应’,离了光环,童年最美味的点心也味同嚼蜡,”温颀不以为然,“月亮本身不发光,只是反射太阳的光,就像男人越上年纪越会怀念初恋,其实怀念的不是那个黄脸婆,而是青春的自己。”
“也许吧,”廖企之笑笑,又问,“今天怎么想到要来?”
“哎唷,我差点忘了,其实是为了公事。”温颀搁下手中的蛋糕勺,索性将自己在这趟试验中产生的怀疑一股脑地全告诉了廖企之,她说,“我总觉得事体蹊跷,像是有人故意在背后捣鬼。”
“你认为是谁在捣鬼?”廖企之波澜不惊。
“谁收益,谁捣鬼。论企业的狼性文化,佰益首当其冲,不过博仁世纪的PD-1也跟我们不相上下,所以也有可能。”国内民营创新药企在药政改革期间,如雨后春笋般接连冒头,但良莠终究不齐。真正已经做大做强、能在免疫治疗领域跟盛域叫叫板的,屈指可数。
正巧这时小赵来餐厅接廖企之,提醒他一会儿还要去赴一位朋友之约,廖企之却笑说“不急”,问小赵:“《财富中国》新一期的周刊来了吗?”
“已经来了。”小赵转身从餐厅的报刊架上取来一本16开大小的专业刊物,走来递给了大老板。
“‘我不当药侠,我要济众生。’”廖企之将封面上的导语念出来,笑着将杂志抛在桌上,“好大的口气。”
这期杂志的封面人物就是佰益的创始人,杨君来。封面照上的男人瞧着倒是比廖企之年轻一些,但形象稍逊,高额头方下颌,面中微微凹陷,背身回眸时视线向下,一脸睥睨众生之态。温颀一眼就注意到这男人身边的一行导语,灰底白字,霸气醒目。然而盛域被誉为“药茅”,廖企之又素有“侠商”之名,所以业内也管他叫“药侠”,这“我不当药侠”一言就是赤裸裸的挑衅了。
“杨总最近很高调,”小赵又说,“到处接受采访,而且每次采访必指桑骂槐,得意洋洋地说我们盛域不行。”
“才成立不到十年时间,就成了国内第一家在京沪深三市分别上市的创新药企,换谁,都会这么得意,正常。”廖企之垂目喝茶,不紧不慢地问小赵,“他说盛域什么?”
“那可说得太多了。”小赵明显对此人不满,“杨总说我们每年对创新药的研发投入远远不如他们;说我们终究还是传统药企,行事风格太本土太落后,不像他们的高管大多是美籍;说PD-1的市场即将成为红海,我们却到现在还没有一个适应症获批上市;还说我们嗅觉不灵,不像他们早就开始布局‘当红炸子鸡’CAR-T了……”
廖企之不以为意地笑笑,转头问温颀:“你怎么看?”
“我当初跑医院的时候,确实听到病人间流传着一个口诀:进口药疗效好,国产药疗效差,大毛病吃进口药,小毛病吃国产药,所以也不怪咱们的患者家属会吵着闹着要出组。”
“你以前也是这么想的。”廖企之说。
“对,”温颀承认,“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
“其实像佰益这样完全靠资本推动的企业,未必就能做出好药。佰益上市至今,累计亏损已达四百亿,还没有止亏为盈的趋势,所以他们必须讲好故事,好让资本继续为他们烧钱——对了,你们年轻人管这叫‘氪金’是吧?”廖企之神态轻松地开了个玩笑,又对温颀说,“不过老杨有一句话没说错,咱们试验进度落后,你跟小风得加把劲了。”与朋友相约的时间快到了,廖企之手扶着拐杖起身,对温颀说,“这本杂志,你拿回去看看吧。”
温颀真就把杂志拿了回家,将涉及佰益的报道都认认真真读了一遍。
杨君来在采访中说,佰,单人旁一个百,是指百人、众人,益,取的是“大有所益”之意,佰益这个名字,便是全体佰益人对公司发展寄予的厚望,我们不像那些老牌传统药企,要担什么“药侠”“药王”的虚名,我们的目标就是不断创新,真真正正地益众生,救众人。
针对此次梅阿姨出现的紧急情况,章凤宜教授及时召集了多学科会诊,同时也允许申办方及CRO的代表温颀与谷小风到场。
会诊讨论会上,祝银川通过PPT向所有与会人员展示了梅阿姨的案例——
这是一项在中国开展的、评估特瑞利珠结合抗血管抑制剂治疗晚期三阴性乳腺癌受试者的安全性、耐受性及初步疗效的开放性、多中心、2a/2b期研究。
患者,女,66岁
左乳癌术后,胸壁复发,右乳、骨淋巴结转移
“患者入组之前,左胸壁出现癌性溃烂,大量流出液体,每日更换两次纱布,全身癌痛,需服用阿片类药物进行治疗。患者在首次给药后三周,通过PET-CT对比免疫治疗前后病情状况,未见其他明显转移,部分转移部位肿瘤缩小,患者主诉疼痛症状明显减轻,不再需要药物镇痛……”
梅阿姨因心脏病复发急救,作为心内科专家的林伟江自然也到场了,祝银川介绍病例时,他就一直板脸盯着坐在对面的谷小风与温颀。两个女人偶或交头讨论两句,明显关系不错。回想一年多前,谷小风一张照片就将他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至今还是院里不少人茶余饭后的笑谈。可发照片的人竟和照片里的人成了朋友,这令他感到无比愤怒,感到自己是被这两个女人携手下了套了。
“我先打断一下,”林伟江阴沉着脸,突然开口,“考虑到在座的专家都很忙,我们应该开门见山地谈重点。现在是患者家属提出无法耐受药物的不良反应,要求退出。你却在这儿谈患者的病情有无好转,这完全没有意义。”
“事实上,目前患者本人不想退出,患者家属也不再坚持了。”幻灯片前,祝银川立得笔直,认真向林伟江解释,“无论是靶向治疗还是免疫药物治疗,都可能产生不良作用,但身为医生,我们应该权衡风险与获益,PD-1与化疗或靶向药的联合疗法必定会带来更多的临床可操作性,也对患者有利——”
“你先别谈获益,我们先来谈风险,”林伟江以钢笔扣响会议室的岩板桌面,不耐烦地打断对方,“肿瘤药物会引起哪些毒性,我虽然不是肿瘤医生,也是一清二楚的,心脏毒性就是其中之一。患者哪晓得自己的身体正面临什么样的风险,身为医生,我们是有责任提醒她规避的。”
“我们曾对患者进行过充分的评估,包括她的既往史、个人史和家族史,客观评价了她心脏功能及相关心脏毒性事件的风险性,才最终允许她入组。”祝银川兵来将挡,应答如流,“PD-1常见的不良反应主要有间质性肺炎、皮肤毒性、结肠炎、甲状腺功能障碍和肝炎,在此次所有已经给药的患者中并未出现任何一例心脏毒性事件,所以我们的评估意见是,这次事件发生与药物本身无关,而且现在我们也增加LVEF监测频率,患者的各项数据已经完全恢复正常,可以恢复给药。”
“那么间质性肺炎呢?”心脏病发属于仅此一例的偶然事件,林伟江没法再借它多做文章,很快便调转了矛头,扭头望向身旁的呼吸内科张主任,“据我所知,美国对于肿瘤药物所致间质性肺病的毒性管理,是有一套行业内约定俗成的标准的。老张,我说得对不对?”
旁听的温颀皱了皱眉,林伟江的话竟与陶姐如出一辙。
呼吸、心内都是传统大科室,平时多科协作也多,自然交情匪浅,张主任顺着林伟江的话点点头:“CTCAT5.0是17年11月底美国卫生及公共服务部公布的国家癌症研究所常见不良事件评价标准,其中将间质性肺炎分为5级,1级为无症状、仅累及一个肺叶或≤25%的肺实质、仅为临床或诊断所见;2级为有症状,超过1个肺叶或25-50%的肺实质、需要干预且影响工具性日常活动;3级为重度症状,影响自理性日常生活活动、需要吸氧及入院治疗;4级为严重呼吸功能障碍,需要插管等紧急干预手段……许多在美国开展的肿瘤药临床项目是严格按照此标准对间质性肺炎进行分级管理的,通常只允许1级间质性肺炎的受试者在暂停给药后恢复给药,一旦受试者被诊断出2级及2级以上的间质性肺炎,就必须永久停止给药,退出试验。诺斯瑞的一项PD-1与靶向药的联合疗法,就曾因间质性肺炎的比例过高被数据监测委员会认定为‘风险状况不支持继续进行试验’,最后被迫终止了研究。”
中止研究就意味着前期大量的投入与心血都打了水漂,谷小风一下急了,正欲开口,却被温颀以眼神制止了。她想看看林伟江此人到底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其实,张主任并非林伟江那般故意找茬,只是就事论事。说到此处,他停下看了看梅阿姨的检查报告,又说下去:“这位受试者已经达到了2级间质性肺炎,理应永久停止给药。”
“可是,间质性肺炎跟晚期恶性肿瘤相比,是非常容易干预的。”祝银川眉间褶痕加深,继续向这位心内专家解释,“尤其是1级、2级,只需先暂停给药,口服0.5mg-1mg/kg的强的松,既可明显好转,然后再恢复给药。如果病人病情持续加重,也可以按照甲强龙进行静脉冲击3天,再进行强的松治疗——”
然而,文质彬彬、娓娓而谈的祝医生再次被人粗暴地打断了。
“间质性肺炎1级几乎没有症状,2级症状也很轻微,病人自己都意识不到,这个时候你怎么干预?等你能干预的时候,病人的情况就已经很危险了。”林伟江冷笑一声,又瞥一眼谷小风与温颀,两个女人同样瞪着她,可欲发作又不敢,这令他相当快意。他说,“现在是受试者集体出现不良反应,当然应该按照标准来办。难道要病人家属推着棺材闹到咱们医院门口,这事儿才算完吗?”
祝银川不为这种恐吓式的话语所动,反驳道:“如何预防不良事件或者不让不良事件升级,就是我们医生的责任了。不要仅仅通过病人的主诉症状来诊断病情,而是需要辅以更严密的监测,定期对患者进行胸部CT扫描,一旦出现状况,尽早干预。”
“你谁啊?”见这个小医生不卑不亢,却每句话都回敬得条理井井,林伟江恼羞成怒,直接道,“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出去!”
一向不争、不辩的祝医生先是一愣,继而展现出他一贯的温良脾性,顺从地走向门外。但人到了门口,忽又停住了。会议室里的人可以看见他微微低头,肩膀不住抖动,约莫这么僵持半分钟后,他竟又回过头,大踏步地回到了会议室的正前方。他决定据理力争,扬声道:“乳腺癌是女性最常见的恶性肿瘤,其中又以三阴性乳腺癌最为恶性,目前市场上治疗它的手段十分有限,发生转移之后的5年生存率甚至不到15%。我们明明可以在改善患者生存结局的同时,防止严重并发症的发生,为什么一定要遵照美国的标准!”
“你——”林伟江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只好愣在当场,干瞪眼睛。
一贯温文尔雅、不争不抢的祝医生令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包括与他朝夕相对的温颀,也包括他的导师。章教授一直没出声,终于在此刻一锤定音:
“现代医疗服务观念是以患者为中心,这不是一句空话。”章凤宜眉眼严肃,语声却淡定中透着力量,“可能在在座的各位主任眼中,这些眼毒性或者肺毒性,都是能避免则必须避免的大问题,但对于我们肿瘤内科的医生来说,病人的生存期才是硬指标,如果我的病人的诉求是‘活下去’,那么作为她的医生,我就会竭尽所能地让她活下去,让她能与家人相伴,多看一眼明天的太阳。”
说罢,她便又转头望向一侧的张主任,微笑着对他说:“可能后续还会经常请您参与这个项目的会诊,希望我们能在综合判断之后,选择出对患者最有利的方法进行治疗。”
她一眼也没瞧林伟江。
讨论会到此结束。这个女人出众又强势,说话简赅有力、掷地有声,不仅成功说服了张主任,也当场令谷小风与温颀折服。三个女人做了更进一步的沟通之后,谷小风与温颀便离开了普仁医院。
待只剩下师徒二人,章凤宜问祝银川:“你对这个研究这么上心,因为是你女朋友公司的药吗?”
祝银川一愣,其实若非对方此刻提醒,他几乎就要忘了这是盛域的药。思索好一会儿,他才认真地说:“不是。”
“我知道了。”章凤宜舒展眉间细纹,微微一笑,“那位梅阿姨的女儿没再提退出的事了吧?”
“我跟她谈过了。”祝银川对于“以患者为中心”也有一番自己的理解,他说,“很多时候,我们只把注意力放在了癌症患者身上,却没有关注到患者家属,其实很多家属背负着‘亲人即将离世’的巨大心理压力,也会对治疗效果产生负面影响。所以我想我们在制定全程治疗方案的时候,也应该注重对家属进行心理疏导,这对患者的后续康复是有积极作用的。”
章教授点点头,说一声“我会安排的”,又说:“你去吧。”
祝银川转身出门,听不远处有人喊他名字,便径直走去肿瘤病房。梅阿姨正倚靠床头,由女儿一口一口地喂自己吃馄饨。她精神看来不错,面孔饱满透红,又呈现出那种圆润安详的菩萨相。小姑娘桃桃也乖巧偎在外婆病床边,歪着头仰着脸,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祝银川,满是憧憬之情。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梅阿姨特意喊来祝银川,就为说一声“谢谢”。她说那天真以为自己要死了,但看到祝银川握着她的手朝她微笑,顿时心头一暖,稀里糊涂地就觉得能活下来。
“应该的,”祝银川温柔笑笑,又看看陶姐,“你母亲的抗癌心态是很好的。”
馄饨一口一个,薄面皮包虾仁馅儿,青青葱花漂在清汤上。陶姐的嘴仍不饶人,说着“老太婆嗲伐煞,吃馄饨还要人喂”,看待母亲的眼神到底柔和多了。
“胃口好就多吃几个。”祝银川又温声细语地向梅阿姨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再问陶姐,她那天晚上打来的电话,那番话是她自己在网上查的,还是有人教的。
陶姐挑着细眉想了想,猛然作大悟状,接下来,她便向祝银川反应了一个情况。她说她们乳腺癌患者都加入了一个病友群,里面除了病人还有家属,一般就讨论讨论什么治疗对病情有效。最近,有人加了群之后又挨个加了她们病友,自称她的母亲也在普仁医院的这个研究中,但却得了间质性肺炎,苦不堪言,还说试这个药都会引起这个病,严重者甚至会致死,听得她们没病也吓出病来,就想退出试验。</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