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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粉红杀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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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第三十一章粉红杀手

复合归复合,婚事还是搁置了。祝银川一不出国,二不结婚,事体照样不少,除了完成日常的临床工作,还要跟着章教授搞科研,每天忙得不可开交。

午休时间,祝银川出去买了一杯咖啡,待回到肿瘤中心,发现于俪早早迎候,一见他就眉眼盈盈地笑起来。她一个月前已经轮转去了心内科,特意趁休息来找他,却不说来意。两人随意聊了些近期的工作与生活,聊到自己目前的轮转情况,于俪突然眼神一暗,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一张脸玉惨花愁,显然有心事。

祝银川平日里对于俪很照顾。她不仅是他的学妹,还是老乡,一个女孩独自在异乡打拼,不说步履维艰,也绝对不容易。他见她似有难以启齿的心事,还想多问两句,身边带着的对讲机却忽地响了。

护士通知了管床医生,管床医生又通知了祝银川,说4号床的病人突发心肌梗塞,临界呼吸衰竭,需要他赶紧过来看看。

对方话音还没落地,祝银川已大步生风地跑了出去。4号床的病人是一位罹患晚期三阴性乳腺癌的梅姓阿姨,也是此次特瑞利珠研究的受试者,上午刚完成又一次的静脉注射给药,正在留院观察中。

祝银川跑进病房,梅阿姨已经在管床医生的救治下带上了氧气面罩。作为研究医生,他简单询问一下情况,立即嘱咐护士开放静脉通道,给予支气管扩张剂,并对梅阿姨进行胸外心脏按压。待她意识逐渐清醒,呼吸困难缓解,便又吩咐管床医生,与自己一起将病人移送ICU进行更进一步的处理。

梅阿姨六十来岁,银发银眉,原本一张典雅娴静的鹅蛋脸,因病情全身水肿,倒形成了一副丰颐细目的菩萨面相,也蛮有气质。许是求生本能,推床出病房的时候,一直双目紧闭的梅阿姨突然睁开眼睛,伸出一只枯枝般的手,牢牢抓住了祝银川的胳膊。

一个病人竟有这么大的手劲,祝银川一时动弹不得,便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微笑着对她点了点头。

掌心传来的热度令人安心,梅阿姨重新闭上眼睛,平躺入睡,祝银川与管床医生推着病床争分夺秒,一路小跑。

所幸,抢救及时,梅阿姨的病情迅速稳定下来,只需在ICU病房多观察两天,就可以转回普通病房了。祝银川按照临床试验的相关规定,对此次事件进行了SAE(严重不良事件)的上报,也将这个情况通知了申办方盛域与君冠的监查员。一系列工作刚刚完成,便听见门外传来阵阵吵嚷声,他走出去一瞧,原来是梅阿姨的女儿跟同病房的病人起了争执。

梅阿姨的女儿姓陶,四十开外,厚粉红唇,两弯吊梢眉细细挑高,一身丁零当啷的金银首饰,神态相当泼辣。祝银川与她沟通过几回,挺客气地管她叫“陶姐”,他认为自己有义务安抚受试者家属,于是走上前,准备跟对方解释一下梅阿姨的情况。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左右病床上的病人已经你一言、我一语,像学生争相跟老师打小报告般,闹哄哄地嚷起来了。

一个同样罹患癌症的病人替梅阿姨打抱不平,说人原本好好的,躺在床上有说有笑,没想到她女儿一进门就对着老母亲破口大骂,左一声“老棺材”,右一声“十三点”,骂得梅阿姨脸色越来越青,捂着胸口大喘气,直说自己呼吸困难,结果她还不罢休,当场要拽着老母亲去退出试验,人还没被她拽下床呢,就一下厥过去了。

“真是不孝啊不孝,这种不孝儿女,天不容地不收,肯定是要遭报应的呀。”另有一位差不多年纪的老阿姨也跟着一起指责陶姐,擡手点点她的鼻子说,“你妈这么随和客气一个人,真不该得癌症,我看你才该得!”

“你讲什么?你有本事再讲一遍!”陶姐身边还带着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小名唤作桃桃,眉清目秀,窈窈窕窕。母亲的激烈反应令她难堪,桃桃伸手偷偷扯扯母亲的衣角,用行动提醒她:别吵了。

“哪有这样狠心的女儿,亲妈都病成这样,还要打又要骂……”

“你哪只眼看到我打我妈了?”尽管遭受到病人们的集体围攻,陶姐仍不甘示弱,逮谁骂谁,“我看癌细胞长到你们眼睛里去了!有这个闲功夫不如去给自己挑副棺材,还在这里管别人家的闲事,胡说八道!”

“你这人怎么这么恶毒,在这里说这种话!”肿瘤病房里,这么一句话算是触了大雷了。病人愈加团结地谴责起陶姐,有个性子急的家属甚至要到她跟前好好理论,亏得被祝银川及时劝开了。家属瞥瞥陶姐的女儿桃桃,气消大半,咕哝一句:“看在你女儿的份上,不跟你计较。”

桃桃拉扯不动亲妈,垂头摆弄自己的衣角,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

陶姐自知失言,脸色也陡然一变,眼睛瞪若铜铃,两弯细眉竖得更高。眼见气氛愈发不对劲,祝银川以“不要打扰病人休息”为由,好声好气地将对方劝离了病房。

灯明人稀的医院走廊里,陶姐先停步,兀自冷静一下,突然扭脸望着祝银川,冷声道:“祝医生,这个试验我不做了,我现在就要退出。”

祝银川一惊,忙问:“为什么不做了?”

陶姐就等着对方这么问,话匣瞬开,滔滔不绝:“我妈真的是神经病!谁让她不跟我商量就跑来当小白鼠,现在三天两头要跑医院,还是试这种不靠谱的国产药,既浪费时间又浪费精力。那个治疗乳腺癌最好的进口药叫什么?赫什么宁?不是已经进医保了吗?”

祝银川点头:“赫赛宁确实进了医保乙类目录,降幅达到70%,可——”

还未转折,陶姐已经自信满满地打断他:“别说已经降价了,就是没降,我们家也用得起。只有穷人才试药,有钱人是不需要的。”

“可是赫赛宁针对的是HER-2阳性的乳腺癌患者,而您母亲是三阴性乳腺癌,赫赛宁治不了她的病。”看来这人确实不怎么关心亲妈的病情,连HER-2阳性乳腺癌与三阴性乳腺癌的区别都分不清,祝银川无奈地笑一笑,试着跟对方解释,“梅阿姨参加的这项研究是免疫疗法与抗血管的联合治疗,她的PD-L1表达为强阳性,是很有机会在研究中获益的。”

“乳腺癌就乳腺癌呗,还分这么多种?”陶姐瞠目结舌,见对面的祝医生诚恳又笃定,便又开始强词夺理,“反正我们家就是不做了,随你怎么说,我们都不做了!当初签那个什么什么协议书的时候……不是说得很清楚吗?说受试者有权力在试验的任何阶段提出退出,医院是不可以不同意,也不可以打击报复,影响患者今后的医疗待遇的。”

“确实是这样,”祝银川只能继续解释,“可你不是受试者,你的母亲才是受试者。如果家属和患者产生了分歧,我们还是会先尊重患者本人的意见。”

陶姐明显讲不过了,眉一挑,眼一瞪,转身就走。走出两步,见女儿桃桃拖拖拉拉地没跟上来,便回头恶声恶气地斥她一声:“发什么呆!回家!”

结束一天忙碌,祝医生也回家了。走出地铁站,途经菜市场,进去买了一斤馄饨皮、两斤前腿肉,想想家里还有大白菜与鲜玉米,包馄饨的材料该是齐全了。因为温颀先前打来一个电话,说想念那口“柴爿馄饨”的味道,今晚上他家蹭饭。

到家进门,发现温颀已经在厨房里等着了,一流的腰肢系着围裙,轻妆淡抹地准备帮他打下手。祝银川一分钟也不多耽搁,收拾完灶台又洗了洗手,开始绞肉剁菜,准备馅料。他袖子挽起两三折,微微弓腰站在灶边,倒香油,加生抽,挥手一把葱花,再加少量鸡精和盐,一番操作相当利索,没一会儿就把馅儿都搅拌均匀了。

说是打下手,其实打算坐享其成,温颀支着下巴,一直在旁认真看着。她十指不沾阳春水,但不影响她在祝银川身边指指点点,嫌他包出来的馄饨太周正,说:“你这哪是馄饨啊,方头大脑的,像饺子。”

“我北方人。”祝银川笑笑,“北方的饺子讲究薄皮大馅,挺括有型,还没下锅呢,就能把你给看饿了。”

“上海宁更喜欢吃馄饨,也就过年的时候偶尔会吃一顿饺子。”温颀想了想,问,“你们那边是天天吃吗?”

“也不是天天吃,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也只有过年才吃得上。记得每到春节,贴春联,放鞭炮,挂灯笼,跟长辈讨一点压岁钱,最期待的就是吃一顿饺子。”农村的节日气氛跟城市里不一样,说白了就是年味儿浓,家家户户通宵不寐,其乐融融。祝银川停下手里的动作,微微仰面,陷入美好回忆,“不仅自己家要包饺子,还要给邻居送,所以得用脸盆和馅儿。我妈包的猪肉大葱饺子最好吃,都说得挑七瘦三肥的前腿肉,可我偏偏就喜欢吃口肥的,所以她每回都会特意包一点肥肉进去,不让弟弟妹妹吃,只留给我一个人。”

“那个人常常大年三十也在外头赌,所以一般就只有我跟我妈两个人一起守岁,我们有时候会去超市买些速冻饺子。那时,别人家的孩子都骑在爸爸肩上看烟花,我觉得烟花没什么好看的,饺子也不好吃。”想到温大友与冷锅冷灶的童年时光,温颀冷不防又想到廖企之,想到那夜他俩之间四起的火花。她赶紧收住这点不可告人的情绪,对祝银川说,“春节吧,春节跟你回去,尝尝你家的饺子。”

祝银川不禁瞪了眼,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温颀。她从未主动说过要跟他回老家,这番转变令他诧异万分。

温颀不接这个茬,取筷子敲空碗,嗲声道:“我饿了,祝医生。”

“就好就好。”祝银川笑笑,似饺子的馄饨还未下锅,电话却来了。

祝银川擦擦手,掏出手机一看,原来是今天下午刚刚败走医院的陶姐,以为是梅阿姨的病情又反复了,赶紧接起来。哪知道,这次对方没打无准备之仗,一开口就抛数据,说K药刚刚发布公告称一项三阴性乳腺癌的Ⅲ期研究失利了,说明国产药就更不靠谱了。

人家失利跟咱们的药有什么关系?话虽没道理,但祝银川理解患者家属的心情,温声安慰对方说:“你母亲已经接受药物两个月了,身体状态和精神状态有了哪些积极的改变,你应该也都看得见。她入组前就患有心脏病,我认为今天的突发情况跟试验药物是没有关联的,所以退出试验的事情,我还是希望你再考虑一下,也跟你母亲好好商量商量。”

“你说心脏病是我妈入组前就有的病,那么间质性肺炎呢?这总不是了吧?得了间质性肺炎好像是应该永久停止给药的吧。”祝银川也没想到,下午还全然不关心母亲的病情、甚至分不清两种乳腺癌的亚型,这会儿却能头头是道地说出肿瘤药物的常见副作用与其管理办法,他隐隐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我现在不是无理取闹,我是有理有据的,这么严重的不良反应我妈吃不消,你如果不让她停药退出,我直接找你们领导去!”祝银川这边一时没有回音,陶姐突然情绪激动,且越说越激动,“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就是不让她退呢?我真的不想一天到晚进医院,我妈、我外婆都得了乳腺癌,我外婆还是因为乳腺癌去世的,现在我自己生的又是女儿,所以我每次进医院压力都特别大,我都不敢去问她得的是不是最难治的三阴性乳腺癌,我只晓得乳腺癌是会遗传的!”

说到这里,陶姐完全失控,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腔。她将几句话翻来覆去不断重复,诸如“我以前脾气不是这样的”“我真的很害怕”……祝银川不忍打扰,静静由对方发泄,直到电话那头哭声渐止,才说:“乳腺癌是有一定的遗传倾向,但只有5%到10%的乳腺癌是家族性的,不是说母亲得乳腺癌,女儿就一定会得。而且虽然都说三阴性乳腺癌最凶险,但也只是跟其它分型相比,在所有癌症种类中,它还是比较好治的,即使是晚期,也有一定的治愈比例。你母亲不是小白鼠,临床试验也不是穷人的专利,它其实更像是一个能让病人获得最新治疗方式的机会,你说,等咱们有药了,不就不用害怕了吗?”

电话那头终于彻底静下来,一丝哭声都没了。祝银川停顿一下,说下去:“你母亲不仅是在为乳腺癌研究做贡献,也是在用这个方式保护你,你想想,你是不是也愿意这样保护你的女儿呢?”

陶姐久久不响,冷不防的,电话就断了。留下祝银川举着手机,凝眉沉思。

温颀听了个七七八八,睨着眼睛,问:“谁啊?”

“一位受试者的家属。”两人相处时不怎么谈公事,但既然对方主动问起,祝银川便把今天在医院里的事情仔仔细细讲了一遍,问温颀,“会不会真是你们的药‘烧苗’了?”

“为了避免‘烧苗’,所以才要剂量爬坡,前期试验没问题,按说不该总是出现这样的情况。”一次性施肥过多过浓,植物反会萎蔫,临床上的“烧苗”也是这个意思。温颀搁下热腾腾的肉馄饨,意识到事情不对劲,最近各中心里以“间质性肺炎”为由提出退出试验的人竟有好几个,虽说每项研究都有一定的脱落、退出、失访的比例,但同时整这一出,她认为其中必有猫腻。

第二天,温颀就把这件事上报给了廖君,可出乎意料的是,廖君却表现得满不在乎。她说,退两个就退两个呗,这在临床项目中,不是很常见的事儿吗?

“可差不多同一时间,且用同一个理由,就不太常见了。”温颀秉着公事为重的态度,直接对老板说,“我认为,我们不该完全放手CRO,对公司这么重要的一个项目,还是应该多跟踪,多过问的。”

“我们找君冠,就是希望他们‘大包干’,我只要他们在时限内把该办完的都办完,多余的事情我不想管。再说,你没看最近K药发出的公告吗?”

业内的大新闻必得天天关心,温颀说声“我晓得”,神态严肃。

“K药刚刚宣布,其单药二线或三线治疗转移性三阴性乳腺癌的Ⅲ期研究未达到主要终点,相比化疗卡培他滨,没有获得生存期方面的益处。怎么?你跟我爸一样夜郎自大,觉得我们的药比美国的药还好吗?”廖君坐姿恣意,翘着手指摸脸颊,不耐烦地哼一声,“我认为,这项研究就不该开,还让一个网红牵头,更没可能上市了。”

哪有长他人志气、灭亲爹威风的女儿?温颀退出老板办公室时,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兴许廖企之跟自己迸发的那点火花并非男女相悦,实是生了个不争气的女儿,便想在其他相似年纪的女孩身上找补回来。

这么一想,风轻轻兮云慢慢,连日来的心猿意马便平静好些。考虑到廖君对公司的重头项目全不上心,温颀更觉得有必要亲自跟大老板谈一谈。趁着又到周末,她不由自主地再次来到灯塔餐厅,推门走入,廖企之竟然也在。

人在开放式厨台之后,廖企之擡头看她一眼,笑说:“稀客。”

自打收了那条价值七十万的裙子,温颀有阵子没来了。她享受这种暧昧的、成年人间的亲近感,但不想沉溺,不想逾距。她甚至没有事先给这个男人发消息,只想听天意、凭运气,没想到天意、运气都让他们相逢于此地,她问:“廖总,你怎么也在这里?”

“我一直在等一个女孩儿。”廖企之又笑,“她是我店里的甜品试吃员,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撂挑子了。”

既来之则安之,温颀大大方方坐下来:“今朝吃啥?”

廖企之说:“焙茶无花果蛋糕。”

取出已在冰箱里冷藏过夜好的食材并预热烤箱,廖企之随意地挽起袖子,动手了。他做蛋糕体,将面粉与焙茶粉混合过筛,拌入蛋糊;他调和淡奶油调和咸芝士,填装裱花袋备用;他处理无花果,将其去皮切碎加入果酱……温颀以手背托腮,一直一眼不眨地望着厨台后的廖企之,而对方偶或擡头看她一眼,回她一笑,空气中充溢着一种类似陈年普洱的香气,醉人得厉害。很快,蛋糕经由无花果与冻干草莓碎装饰点缀,由廖企之亲自端上了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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