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约莫五分钟,徐鹏露面了。他木着一张脸,微微佝着背,推门而入的一张脸映在关老爷的画像旁,愈发不能看了。关老爷是“面如重枣”,他的面孔最多就是“鳝皮黄釉”,呈现一种黄灰相杂的颓败颜色。一个人若精神垮了,首先气色好不了,真是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
待徐鹏落了座,温颀开门见山,告诉他如何申请试药的全流程。话到一半,突然不确定地问:“你妈妈今年75岁了?”
“没有没有,”徐鹏着急忙慌地摆手道,“下个月过完生日才70周岁呢。”
“哦,那可以。这个项目的入排标准可选治疗失败的患者,但有年龄限制,70周岁正好卡进了。”男人坐在一桌之隔的地方,身上依稀有股泥土似的腥味儿,看来有阵子不修边幅了。温颀点了一壶绿茶,却也不喝,继续说,“国内有好几家企业都在做艾立沙的仿制药,我给你妈选了一家,这是一项在中国进行的随机、双盲的III期研究,如果检查都能通过,快则一两周,慢则一个月,她就能用上新药了。”
徐鹏不理解这番话的意思,但本能地觉得是好事,一直捣蒜似的点着头。温颀知道他没听懂,便又耐着性子解释一遍:“现在国家规定仿制药都要通过‘一致性评价’,就是要用对照试验证明自己的质量、疗效和原研药一致,在咱们这个试验里,对照药品就是进口的艾立沙。所以如果你妈最终能成功入组,50%的几率用的是艾立沙,还有50%的几率用的是艾立沙的国产仿制药,但不管随机用到哪种药,肯定都比一代药强多了。而且这个试验还是免费的。”
徐鹏完全没想到温颀会不计前嫌地帮忙,甚至怀疑这份好意是别有用心,他皱着眉头,颤悠悠地问:“这种试验靠不靠谱啊?国产药是不是都没什么效果?我看徐峥那个电影里,那个印度药倒蛮好的……”
“‘一致性评价’就是为了擡高标准,保证咱们的药品质量和用药安全的。”温颀没法跟一个外行人往深里掰扯,不耐烦的情绪愈加明显,语气也颇不善,“电影是电影,现实里药神少,无良代购却多。印度号称‘世界药房’,是因为它们在05年放松了药品的试验限制,自那以后,短短几年里已经死了1700多个受试者了。所以它们虽然新药上市快,却未必能保证药物的安全性。”
徐鹏似懂非懂,诺诺地点着头。
温颀提醒对方:“现在艾立沙也没有印度版,倒有几种孟加拉版,但据一些用过药的患者反映,耐药性产生的时间较短,其实是比不了原研药的。”
“那么……咱们试的这个药会不会也产生耐药性啊?”
“肯定会,所有靶向药都会。艾立沙的中位耐药时间是20个月左右,但用了几年都没产生耐药性的也大有人在。”温颀详细地交待了一些注意事项,继而宽慰对方,靶向药确实好用,耐药可以换药,用时间争取新一代的靶向药,很多肺癌患者经过治疗,也能像普通人那样生活。
翻来覆去地提些蠢问题,徐鹏也意识到自己有些烦人了。他如牛饮水,猛灌自己一大口茶水,把再次提问的冲动一道咽下去,对温颀低低地说了声“谢谢”。
“不用谢我,是我妈劝我帮你的。”温颀已经买了单,见对方听懂了自己的话,便打算走了。她走出两步,又回头道:“我妈这半辈子都过得很不舒心。你们做了三十年的邻居,也不睦了三十年,如果你妈这次能入组成功,以后你们在小区里再见到她,记得把这声‘谢谢’留给她就好。”
温颀见过徐鹏之后,就把这件事情忘干净了。没想到一个月不到,亲妈给她打来电话,说徐家姆妈过七十大寿,徐家想热闹热闹,请她一起吃顿饭。
“唷,这倒难得。”想了想,想起自己先前见过徐鹏的事,便问一句,“老太太试上药了?”
唐琳告诉她,检查一切顺利,徐家姆妈两周后就用上了药,虽然不知道用得是进口药还是国产仿制药,但她儿子说效果立竿见影,老太太第二天就明显感觉呼吸比先前顺畅了,也不发热了,也不水肿了,精神看着都好多了。
“真这么神奇啊?别是‘安慰剂效应’。”温颀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
“我也不清楚,反正徐鹏挺高兴的,一定让我来问问你,周六中午有没有空来吃一碗长寿面?”唐琳的声音柔柔的,像润物的风,也透着一股难得的喜气。
“这就请人吃长寿面了?老太太能活过八十再说吧。”温颀嘴上依旧不饶人,故意冷腔冷调地说,“没空,挂了。”
推脱归推脱,转眼到了徐老太过寿那天,她还是决定回家看上一眼。
徐家地方小,上馆子又嫌贵,直接在自家门前的小花园里摆了两桌圆台面。十一月天气微凉,但气氛热闹。徐家媳妇撸起袖子亲自掌勺,没多久的工夫,就利利索索烧出十几道菜,菜式应有尽有,被左邻右里连夸能干。
“叫侬老婆勿要烧了,那么多菜,切勿特了!”有个秃了半瓢的男人跟徐鹏既是老邻居,又是牌搭子,说话一向没轻重,直接冲他喊,“阿乌卵冒充金刚钻,你妈不是生病了吗?有钱就省着点用,还请什么客啊?”
“侬个赤佬懂啥!我妈现在用的药是免费的,一进一出,等于我白赚了几十万呢,请个客怕啥啦!”两个人左一声“赤佬”右一声“阿乌卵”,实则亲热得勿得了,贴面抱了又抱,还在众人起哄声中喝了一个交杯酒。
桌上原来没备白酒,这时候徐鹏的儿子买酒回来,将两瓶蓝色礼盒装的白酒拎上了桌。徐鹏爽气得打开一瓶,又痛快地招呼起客人们:“海之蓝档次不够,梦之蓝又喝不起,今天就喝天之蓝了,大家开开心心,不醉不归!”
他一手举着倒满酒的玻璃杯,一手给邻居们斟酒,跟新郎官似的轮番敬酒,满面春风。几杯白酒下肚后,他略带蹒跚地来到唐琳身前,红着眼眶,扯开嗓门道:“我妈的病能有起色,一定要谢谢唐姐!谢谢唐姐生了个好女儿,谢谢唐姐大人不记小人过,我跟我老婆不是东西……”
可能酒劲已经上头了,徐鹏两眼直愣愣的,一张脸由原先难看的鳝鱼色变得通通红,配上他的浓眉细眼和高大身板,还真有几分像那年画上的关老爷。他絮絮叨叨地讲着感激的话,讲到动情处,两行老泪潸然而下,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唐琳受宠若惊,赶忙去扶他,说着:“客气了,客气了,三十多年的老邻居了,举手之劳的事情,还说这个干什么……”
可徐鹏却跪着不起来,声泪俱下地说着“以前对不起唐姐”,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跟孩子似的叽叽哇哇,一副惹人笑的醉态。
周围人就都笑了。这时有人说:“唐姐的人品真没的说。咱们小区不是刺梅特别多么?这种花的刺是又多又硬,有时候路过不当心就会被刮破衣服,特别是小孩子,经常在花园里打打闹闹的,很容易被扎出血。那天我看见唐姐一个人拿着剪刀在小区里修剪刺梅,自己的手都被扎得血淋淋的……”说着她擡手指向小区道旁的花坛。众人循着她手势望出去,还真有几株虎刺梅。这是一年四季都能开花的品种,植株粗大,枝条像仙人掌一样密布尖刺,顺着一些铁栏杆肆意攀爬,瞧着足有两米高。但枝枝叶叶的明显经过了修剪,呈笔直向上的姿态,几朵红色的小花特别俏丽。
“唐姐又漂亮又优雅,女儿更是优秀……”你一言、我一语的,附和的人更多了。
唐琳很少被这么多张嘴、这样正经八百地赞美,脸都红了,但两只眼睛亮得惊人。
温颀始终没去凑这个热闹,只是立在一片稀疏的树荫下,远远看着。人凭一张嘴,两片嘴皮子如两刃交错,就比剪刀还利。以前她们的“漂亮”“优雅”全是罪过,如今却成了别人口中说不尽、道不完的好处。她心道,真有意思。
她还看见温大友,在二楼窗口探头探脑地张望一番,居然也厚着脸皮来混吃混喝了。徐家人没有赶客,温大友当即顺杆爬,跟徐鹏称兄道弟地喝起了酒。
温颀又把目光投向人群中央的母亲。自打她有记忆起,她曾无数次在暗处观察她的母亲,她发现这个女人一直是委屈的,卑微的,眼神也不够明亮,怨怨的,怯怯的……然而母亲今天所展现出的美丽与自信令她大感意外,她差点都认不得她了。
温颀的嘴角似笑非笑地向上撇了撇,转身走了。她被这满当当的两桌好菜勾起了馋虫,正好跟廖企之还有约呢。
今天廖企之给她做了一道芝士南瓜挞,金黄色的馅料直接装填在一只半剖的小南瓜里,奶香味四溢。廖企之像往常一样坐在她的对面,笑笑说,南瓜糊里我加的是无糖的酸奶,做好后过了筛,会更嫩滑一点。
温颀的味蕾很难取悦。以前无论廖企之多花心思,她总是吃两口就嫌腻,一点面子不给。但今天她似乎胃口奇好,一边频动小勺子,一边把方才的奇妙见闻讲给对面的男人听。她像叙述别人家的事情,没带任何表情,也没用那些情绪强烈的形容词,不一会儿南瓜挞心深深凹陷,就要见底了。
整个故事讲完,她又说了一遍,真有意思。
廖企之一直静静地听着。直到南瓜挞被彻底吃净,对方也不再有倾吐的欲望,才一语双关地问她:“感觉怎么样?”
温颀将小勺子咬在嘴角边,思考良久,才说:“不坏。”
知道温颀还没吃饭,廖企之让白胡子老外利用冰箱里的食材,以最快速度做了一道海鲜烩饭。他们也不讲究西餐的用餐顺序了,反正在他们眼里,甜品才是主菜,像一首歌最突出的副歌部分,其余都是过渡,都是间奏。服务生把烩饭端上了桌,两人吃吃聊聊,聊生活也聊工作,聊文学也聊艺术,天马行空,想到哪儿聊到哪儿。
廖企之说起自己年轻时爱看海,老来腿脚不便,倒更喜欢登山了。他说每每征服一座高峰,跋涉山巅,鸟瞰山脚,胸中豪情便油然而生,会感到所有当下的困难与烦恼都不值一提。
见温颀面露神往之色。他又说:“下个周末我去重庆见个朋友,顺道去歌乐山,你如果感兴趣,我们就一起去。”
“好啊,”温颀开怀一笑,说了声“那我今天得赶紧把研究生作业给写了”,就匆匆起身,跑向门外。与这个男人的每周一会令她轻松自在,觉得整个生活都有滋味了。
“哎,”廖企之笑着喊她,“你的手机。”
温颀只好返回拿手机,麻酥酥地瞟个风眼,又调转脸,走了。
另一桌的客人早看上了他们的南瓜挞,招来服务生询问,听说这款甜品不在菜单上,表情相当失望。廖企之今天心情也不错,当即围上围裙走向开放式厨房,说他作为老板,打算再做一份南瓜挞,专门送给这桌客人。
廖企之背对玻璃大门,正挽高袖子忙碌着,听见有人进门的声音,还是以为是温颀去而再返,于是头也不回地笑着问:“又落下什么了?”
来人却没出声。服务生迎上去问她“女士,几位?”她也没回答。
廖企之回过头,眼睛微微一瞠,讷了一声:“你……”
他面前站着的是谷雨。
谷雨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见到廖企之,而这竟是他们阔别多年来头一回见面。她以前也曾有几次机会见到他,或是老邻居牵线,或是自己有事相求,而每一次她总打扮得格外不得体,如同女孩儿第一次偷抹母亲的化妆品,脸抹得雪雪白,嘴抹得血血红,但结局往往令人败兴——廖总没露面,他的秘书倒客客气气地来了。不管她求什么事,那位叫小赵的斯文青年总能帮她办妥,还会朝她鞠躬抱歉,再三解释:廖总实在太忙了。
有一次,就一次,她偶然在街上看见了他的豪华宾利,就一个侧脸,便想也不想地就追在了车后,大声喊他“停车”。但司机应该没听见,宾利扬尘而去,她倒因为跑得太急,狠狠跌了个跟头,导致瘸拐了一个月。
后来听女儿说起她的工作,那些天书似的术语简直听得人脑仁发胀,她想,嗯,确实太忙了。
谷雨今天也是碰巧路过。想起上回女儿带回家的甜品味道甚佳,包装盒上印的又与这家餐厅同名,便格外留意了一眼。没想到只一眼,就这么不期而会了。什么都没准备,谷雨心怦怦跳,手汗津津,身上一件上海老阿姨常见的印花直筒连衣裙,睡裙样式,宽版不见腰身。见对方愣怔,她便不自然地捋捋头发,忐忑问一声:“是不是老了?不认得了?”
“怎么会,”廖企之眼睛细了细,微笑说,“风采不减当年。”</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