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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六尺巷(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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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第二十二章六尺巷

十一长假结束,天气逐渐转凉。轻寒倒是可人天,温颀多请了一天假,特意挑了个温大友不在家的日子,回家探望母亲。

红色保时捷驶入小区,难得清净,她朝纳凉亭与棋牌室都看了一眼,奇怪煞了,平日里喜欢三五聚首、闲话家常的老女人们一个不在。把车停在自家楼下,下车之后,又朝底楼看看。徐家最后还是没能把公用的花园搭成私人卧室。此刻他家门窗紧闭,防盗铁窗锈迹斑斑,钢筋根根折断,像鱼骨参差排列,一点往日咋咋呼呼的烟火气都没了。

想想以前的徐老太,总喜欢在家门口安个板凳,一边抽烟捡菜,一边跟小区里的阿姨姆妈们扎推闲聊,阴天晴天,雷打不动。温颀没再多想,直接上楼,母亲唐琳已经在门前候着了,她婉然笑说,老远就看到她的车了,一直等着。

“妈,我看看你就走,东西放着你慢慢吃,不用特意为我忙了。”温颀搁下送给母亲的水果与补品,随口一问,“楼下哪能回事?上次来好像也没看见,那老太婆人呢?”

“这葡萄很贵吧?听说要六七十块一斤?”唐琳从果篮里取出两串葡萄,粒粒乒乓球大小,色泽青中带黄,一股扑鼻的甜香。她晓得这葡萄叫阳光玫瑰,奢侈得勿得了,她拿着葡萄走到厨房水槽前,一边仔细清洗,一边说,“上次不是跟你说老太太病了吗,查出来了,是肺癌,已经晚期了。”

“是吗?”温颀挑挑眉毛,踢掉拖鞋,以个很惬意的姿势盘腿坐在沙发上。

“徐家人现在闭口不提搭房子的事,因为孙子的婚事已经黄了。小姑娘不敢嫁进这样的‘癌症家庭’,说老太太趁早病死倒好,就怕拖个十年八载,本就穷病交加、雪上叠霜的一个家真就彻底垮了。”唐琳将洗净的葡萄端来女儿面前,又说,“也不知道为什么,听说现在连药都用不上了。”

“应该是产生耐药了吧。”温颀跟母亲解释,现在肿瘤流行靶向治疗,一般都是口服给药,顾名思义,跟“打靶”也差不多,可以精准地杀伤肿瘤细胞,尽量避开正常细胞,所以毒副反应比化疗小;但这类药也有缺点,最大一点就是产生耐药的概率为100%,因药物不同或个人体质不同,产生耐药的时间早晚也不同,但只要出现耐药,病情基本就失控了。

“那怎么办?”听声音,唐琳是真急了。

“还能怎么办?要么就等更贵更好的新药出来,要么就等死,”温颀往嘴里送入一颗葡萄,无所谓地说,“新药用不起,她这把年纪、这个身体状况化疗也挺不住,还是等死吧。”

“你们公司是不是就是专门做这种靶向药的?”

“靶向药做,抗体药也做,反正全球最新最领先的抗肿瘤药都做,而且是自主研发,能跟那些外企正面掰腕子的。”满嘴沁人甜香,核也没有,温颀直接咽下果皮,想到廖企之那番话,莫名感到骄傲。

“你在这行,肯定有各方面的消息和资源,”唐琳坐向女儿身边,幽然叹了口气,“要不你帮帮人家,就当咱们家积德了。”

“我积什么德?她怎么不积德?”温颀又挑一颗硕大的葡萄,撒娇似的塞进亲妈嘴里,幸灾乐祸地讲,“这叫老天爷有眼,她恶有恶报。”

“其实徐家姆妈人也不是那么坏的,都在一个屋檐下过生活,磕碰是难免的。就像你爸,以前每天都打牌到深更半夜才回家,一双皮鞋又蹬得乓乓响,这种石库门木楼梯,肯定是会严重打扰人家休息的呀。”一声“徐家姆妈”叫了三十年,唐琳有时改不了口,她说,“我生你的时候预产期突然提前了,我一个人在家,大出血晕了过去,要不是徐家姆妈及时发现,打了120,我跟你这两条命肯定都没了。”

这个故事温颀倒是听过。母亲怀孕时,温大友照旧天天外出厮混,家里水管漏水,也一直拖着没修,水从二楼的木地板渗入,又渗透底楼的天花板,导致徐家墙壁大片地发霉脱落……那天,还不是徐老太的徐家姆妈原本是打算上门兴师问罪的,怒冲冲地来到她家门口,却发现了倒在血泊中的唐琳。她赶忙打了120,由于救护车开不进羊肠似的窄弄堂,还喊来放假在朋友家玩耍的儿子徐鹏,把大腹便便的女人抱了出去。

“以前家家生活清苦,日子不好过,难免要计较这些鸡毛蒜皮,现在日子好了,没想到身体倒坏了……”毕竟做了大半辈子的邻居,唐琳不忍见对方最终落得一个罹祸待死的下场,试图让女儿相信,徐家姆妈不是坏人,只是穷人。

“死就死好了,关咱们什么事体。”温颀还是心硬、嘴硬,母亲的话她一个字也不乐意多听,直接严词打断,“别以为一点小恩小惠就要别人承情,老太婆作的恶还少吗?我一件件地都记着呢。”

“不要记了,记它做啥?”唐琳还是劝她,难得糊涂,吃亏是福。

温颀最看不惯亲妈这副老好人的样子,趟趟亲者痛仇者快,她自己还浑然不觉。她原先只是不太痛快,现在简直是七窍生烟了。她跳起来跟亲妈吵了两句,越吵火气越大,索性摔门走了。

拾级而下,发现方才紧闭的徐家大门这会儿已经打开了,一个穿着廉价西装的小伙儿走进走出,忙里忙外,一张脸逢人就笑,一看就是房产中介。老房子不隔音,几步开外,温颀也能清楚地听见屋内一个尖尖细细的女人声音,挑剔地说,底楼采光差,水压低,又潮湿,蚊虫还多,唯一的优势就是可以把外面那个小花园搭成一间卧室,可你看看,这个小区里人人都搭了,就这家没搭……

没工夫再听下去,温颀面色沉静,推开铁门走人了。不料冤家路窄,在小区铺着落叶的走道上,与刚刚回家的徐鹏撞了个正着。

自打上回大闹,两人还没见过面,徐鹏大概也没想到上班时间会碰见温颀,手一抖,手里提着的一个塑料袋就掉在了地上。

一个药盒模样的东西掉出来,温颀垂目瞥了一眼,当即认出,这是肺癌常用靶向药艾立沙的一代产品,进口自英国,05年就在国内上市了,经过进口药物零关税的政策调控与一轮轮医保谈判的大砍价,现在是一盒两千多元的价格,普通家庭也能承受。但一代产品有个缺点,产生耐药性的时间短,且治疗效果也远不如去年刚刚上市的三代产品。

可惜三代艾立沙也有缺点,就一个字,贵。一盒五万多元,一年用药至少六十万,像徐老太这样的低保家庭只能望之兴叹了。

徐鹏弯腰去捡掉落的药盒,温颀居高临下,便看到了他颅顶大片的白发,稀疏油腻,给人苍老萎靡之感。她有点纳闷:上回见面好像还没有这么多的白发。印象中的这个男人一直棱角分明,高高壮壮,明明刚过知天命的年纪,这会儿瞧着却足有七十岁。

徐鹏捡起药盒,安安静静,转身欲走,

温颀想起自己失业那阵子想卖车救急,结果险些被人趁火打劫,于是出声提醒了一句:“把药藏起来。”

徐鹏回过头,擡了擡毫无生机的眼睛,不解地望着她。

“这药如果让来买你房子的人看到了,肯定要落井下石,狠狠压你的房价。”温颀面无表情地说。

“这药也用不了了,我妈反应快,别人少说能用半年,她才用药2个多月,就耐药了……”徐鹏诺诺地将药盒揣进兜里,刚一张嘴,眼泪就刷地下来了。温颀发现,这个男人声音也不一样了,以前他嗓门洪亮,低声像鼓,高声像钹,可现在听来,却是哑的。

可能压抑太深,太久,他很想倾诉,哪怕是对曾经的仇人倾诉,可事到如今,倾诉又抵什么用呢?他现在悔得要命,悔自己送个苹果还口出狂言,咒人家全家病故,结果倒报应到了自己的老娘身上。嘴唇无力地动了动,终究还是没再说下去,徐鹏擡袖抹了一把眼睛,把露出一角的药盒再掖得严实些,走了。

唐琳猜的没错,同行之间知根知底,很多时候比医生和病人都更了解新药信息。对温颀来说,确实一句话就有可能救老太太一条命,举手之劳而已。

但种种往事令她很不痛快,她也不想别人痛快。她目送这个男人走远,牙关咬紧,闷声不响。

取了车,回到住处。房子是新租的,至今没开过火仓,所以衾寒灶冷,没一点家的感觉。温颀也不稀罕这种感觉,只不过,明明今天接收到了一个“好”消息,心头却莫名烦闷,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凭窗眺远,风萧萧兮,思绪万千。

唐琳的一番话令她茅塞大开。她想起来,因为打小生得漂亮,常有不三不四的男人尾随,朝她吹口哨或说些下流话。有一次,老师留堂到晚上八点,她一个人抄小道回家,走在漆黑曲折的弄堂里,眼前突然蹿出一个三四十岁的陌生男人,捂住她的口鼻就往暗处拖行。

还不是徐老太的徐家姆妈喜欢四处串门,正巧经过,遥遥看见这幕,马上大喊“侬萨宁?侬想做啥?”她气贯丹田,声如洪钟,吓得那个男人落荒而逃。那时温颀不过小学五年级,其实不太理解这一声喊背后的意义,而且没过两天,徐家姆妈就因为屋里墙壁发霉打上门来,冲温大友、冲唐琳狂飙脏话,实在惹人讨厌。

怎么以前不记得的事情,今天桩桩件件都冒了出来?温颀自认没有六祖悟道的那种觉悟,只是冷不防地想起一句偶然瞥见的佛偈:心中有佛,所见皆佛;心中有魔,所见皆魔。

越想越心乱如麻,她原本打算和祝银川聊聊此事,可拿出手机后,却鬼使神差般地把电话拨给了廖企之。国青基金是拿到了,她跟祝银川面上欢喜无事,可心跟心仍有龃龉,彼此不说破而已。而且,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发现自己有些依赖另一个男人了。

廖企之欣然赴约。还是他们常常见面的灯塔餐厅,这回他给她做了一份红酒烤苹果,糖加的少,可温颀依然嫌甜。她以“甜品试吃员”的身份来过这里多次,次次能尝到一款新甜品,次次都不满意。

“糖再少,苹果就酸了。”廖企之笑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太为难一位甜品师了。”

“那就喝酒吧。”酒乃好物。她将做甜品剩下的红酒为他斟上,自己也倒了半杯。

廖企之已经知道了温颀的来意,问她:“你听没听过‘六尺巷’的故事?”

温颀说:“没有,怎么讲?”

廖企之娓娓道来:“安徽桐城的民间故事,讲的是康熙年间,两邻居争地盖房,发生纠纷,其中一人驰书进京,要让在京城做官的亲戚大学士张英作主。张英却作诗寄回,说‘千里修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于是两家各让三尺,形成一条‘六尺巷’,传为千古美谈。”

温颀很喜欢听这个男人说话。他儒雅,博识,却不教条。但今天似乎跟她犯了冲。

“你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是不是都很喜欢撒鸡汤?”她今天穿得很随意,体恤牛仔,脸上没有一点脂粉,额头的伤疤也若隐若现。她在他面前表现得也很随意,举杯将红酒饮尽,毫不客气地说,“我活了三十年一直这个脾气,要我现在吃素转性,不可能。”

“人家说,慧极必伤,强极则辱,你一个女孩儿都占全了。”廖企之哈哈一笑,居然做出了一个双手高举、类于投降的姿势,否认道,“我没劝你‘与邻为善’啊,随便劝人大度,是要遭雷劈的。”

“不是吗?”温颀微微睨眼,她品不透对方笑容里的深刻意味。

“我不会劝你‘得饶人处且饶人’,我跟你一样,更欣赏‘有仇不报非君子’。我想说的其实是那句‘万里长城今犹在’,这样的事业,这样的功绩,多么霸气!我认识的温颀,就是这么个不让须眉的霸气女孩儿,如果一直困扰于一些个人情绪,太可惜了。”廖企之替温颀将喝得见底的酒杯斟,用海一样深的眼睛望着她的眼睛,说不管你是选择快意恩仇,还是选择与邻为善,我都百分百支持你的决定。但其实这些情绪是很负面的,未必伤人,但一定伤己。如果你愿意把它们卸下来,没准能飞得更高。

这番恭维话说得太漂亮了,温颀阴霾扫尽,大笑。

艾立沙三代的化合物专利虽然尚未到期,但国内不少企业已经将它定为仿制目标,温颀综合考虑了徐老太的情况,为她在众多在研企业中挑选了一家。

为免回家撞上温大友,又徒生事端,温颀特意约徐鹏在小区外的一间茶室见了个面。地方是徐鹏选的。迈进古朴大门,迎面一张关老爷的灯箱片,执刀挺立,威武不凡。可能是求财化煞,图个吉利,也可能只是合了“关公巡城,韩信点兵”的茶道,应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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