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啊,”满分的初印象打了点折扣,但看在卖相优越的份上,也可以多打听几句。沙发还没坐热,谷雨就心急火燎地发动了攻势,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你们这行学历应该都蛮高的哦?”
“我是博士。”方行野挺谦虚地说,“医药行业的特殊性,基本都是博士。”
老房子,谷小风听见方行野来了,但一动不动。她仰脸望着墙上那面红底金字的锦旗,每当迷茫、难过时,她都会从这面几十块钱的锦旗中汲取力量,“仁心仁术,救死扶伤”这八个字今朝金闪闪的,格外锥心刺目。
“博士好博士好,听小风说,她同事都是精英,所以她也要加把劲,赶紧把研究生读出来。”谷雨满意地点点头,又问,“医药行业是朝阳行业,小风毕业后就当了医生,我一直劝她‘人往高处走’,现在收入比以前高多了。你看上去比小风大几岁,年薪百万应该是有的吧?”
方行野忍不住笑了。
听见门外的亲妈越问越离谱,谷小风赶紧推门出去,怒喊一声:“妈!”
谷雨笑笑站起身,说是去厨房削水果,经过女儿身边的时候,递了个意味复杂的眼神,又用胳膊肘狠狠搡了她一下。
就这么大间屋子,没个安静说话的地儿,谷小风喊方行野跟她出门,她要去喂猫,顺便一起花园里走走。
下午五点多钟,夕阳铺满一墙墙的爬山虎,家家户户油烟外泻,饭菜飘香。小区里还有几只野猫,一见谷小风就轻声呜叫,讨东西吃。
谷小风一点没化妆,穿着运动衫,趿拉着拖鞋,一头长发随意在脑后挽了个丸子,年轻清秀得像个大学生。趁她低头喂猫的时候,方行野说,关于那位任教授提议采集患者样本做拓展性研究的事情,他已经搞定了,不用她再去沟通了。
“以后遇上这类事情,”方行野只当没收到她的辞职邮件,还笑着给她传授经验,“先看对方的咖位,如果是院士、准院士这种级别,咱们就让一步,耽搁点时间没关系,如果不是,就强硬一点,毕竟我们才是出钱资助那些医生搞科研的——”
“你没收到我的邮件吗?我辞职了。”谷小风再听不下去,猛然站起身,挺直脖子与对方四目相对,“我不干了。”
“你以前是医生,难道还没经历过生离死别吗?春晚小品不都说了,人生在世三万天,那个小盒才是永久的家。”方行野从业十来年,生死观相当淡然,他完全清楚谷小风的激烈反应缘何而来,却根本不以为然,“别矫情了,你那封辞职邮件我删除了,赶紧回来工作。”
他说这话时神态轻松,还能讲笑话,抖包袱,可谷小风就是厌恶透顶这种置人生死如鸿毛的态度。
“就因为我以前是医生,我从来没有把我的患者拒之门外!我也从来没有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去死!”强忍半晌的眼泪还是涌了出来,她感到胸腔中恶气难纾,就快把她压死了。
昏黄的夕阳下,方行野紧盯谷小风的眼睛,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眼神也渐渐走样。一阵长时间的沉默后,他很严肃地说:“我想你误会了一件事,你没有看着他们去死,你这样做恰恰是为了他们好。”
谷小风抖抖肩膀,自嘲地笑出一声。
方行野问:“你有没有听过这句话,‘四环素毁了一代中国人的牙齿,庆大霉素聋了一代中国人的耳朵。’”
努力令自己平静下来,谷小风回忆一番,答道:“我好像小时候因为感冒发烧打过庆大霉素,我妈说打完之后就谁叫也不搭理了,当时那家医院的儿科主任知道后,把开了这个药的小医生狠骂一顿,然后在我耳边用汤勺敲铁饭盒,直到我听见声音,有了反应。我妈说,这是她人生当中最漫长的五分钟。”
“那是你运气好,我们上次吃饭遇见的那个花臂老板就没这个运气。”
“原来……他是用错药才哑的?”身边人曾受其害,自我代入之后,谷小风更觉慨然。
“十聋九哑。”方行野点点头,接着说,“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我们根本不注重临床试验,新药有效就能用,很多小孩就因为感冒发烧拉肚子,一针庆大霉素下去,导致终身残疾。所以临床试验没有网开一面这个说法,如果没有科学、严谨、说一不二的标准,那么这类悲剧就会再次上演。”
“你少编故事来骗我,都这么久远的事儿了,”谷小风知道方行野说这番话的用意,但仍一句劝也不想听,故意说着气话,“我已经决定了要辞职。”
“那就说个近的,”方行野笑笑,“去年上市的艾立沙,你总有印象吧?”
谷小风“嗯”了一声,一款进口自英国康氏制药的肺癌靶向药,因为疗效出众且产生耐药的时间较长,被广大肺癌患者誉为救命的“神药”,可所有这类神药都有一个通病,就是贵。
“当时这个肺癌神药,国外售价一粒药一万块,一瓶一百万,别说没钱,有钱都买不到,连印度仿制版都还没出来。那个时候我们做临床,会再三嘱咐医生一次只能给患者开几粒,虽然不符合规定,但如果给一整瓶,患者立马就会消失,好像生怕你会把这药讨回去一样。”
谷小风静静地听他讲下去。
“那些肺癌晚期已经无手术机会的患者,为了自救,就找到了艾立沙的原料药,自己配置胶囊。你可以上网查查,原料药9291甲磺酸盐其实是生产化工试剂的工业原料,毒性非常高,而且纯度只有25%左右,所以为了达到艾立沙的治疗效果,只能大剂量吞服。我记得有个患者,他说他大热天不能开空调不能开电扇,四个小时小心翼翼才能配出一粒药,一天从早干到晚才勉强可以保命。然后国内的临床试验开始,入组病人的时候,因为他长期大剂量服用原料药,一验血就查了出来,最后没能入组——你一定想象不到,一个大男人可以哭成那个样子。”
“后来呢,”谷小风问,“那个患者后来怎么样了?”
“这个药就是你老板做上市的,你可以去问问她。”方行野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反而说,“我不知道你平时关不关心行业新闻,前阵子新闻里说,28种进口抗癌药自5月起进入中国全部零关税,比如乳腺癌用药赫赛汀、比如慢粒白血病用药格列卫,可药价真的降了吗?甚至有些药一进医保就嫌盈利不够,出现人为短缺。因为它们在中国完全没有对手,要想中国病人有药可用,只能任对方漫天要价。”
谷小风还没从这么宏观的角度考虑过这个问题,一时说不出话了。
“国家癌症中心发布了最新I期的全国癌症统计数据,中国癌症发病人数平均每年392.9万人,死亡人数233.8万人,平均每天超过1万人被确诊为癌症,平均每分钟就有4个人因癌症死亡……你不是观音菩萨,你普渡不了众生,但你可以尽你的全力让一个对患者有益的好药尽快上市,让它在安全性、有效性上不输甚至超越进口药,让这种只有美国总统用得起的救命药,变成中国老百姓的医保药——”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方行野掏出看看,眉头一紧,显然接下来还另有重要安排。他轻叹一口气,决定长话短说,“这不是一粒小药片,这是千千万万中国家庭的喜乐安康。”
谷小风这个时候才注意到方行野的手受了伤,右手食指肿得厉害,几处指关节上还有明显的、新鲜的淤青,她关切地问他:“你的手怎么了?哪儿碰的?”
“我刚进你们小区,见到三号门那个阿叔了,一见我就挑衅,说就是他把猫烫死了,怎么着?”手机震动声还在催促他快走,方行野动了动手腕,刚才那拳他挥得又急又狠,食指第一关节疑似错位了。临走前,他用不怎么老道的上海话骂了一句,“怎么着?打死他个赤佬!”
谷小风忍着笑,送方行野出小区,返回的路上又碰见了三号门阿叔。看见他一脸姹紫嫣红的乌青块,简直像个猪头三,她一挺腰板,终于憋不住地大笑起来。
这个周末,谷小风没去上课,倒是温颀难得去了一趟学校,却发现最不会缺席的那个人缺席了。她问杨沃若,杨沃若告诉她,谷小风要辞职了;再问原因,杨沃若七七八八讲了一些,然后叹口气,说归根结底,就是小风这人太理想主义,但有的时候她的理想是臆想,现实生活哪有那么简单的?
温颀最近一直在琢磨一件事。
她猜测,自己突然接到猎头电话,继而顺利加入盛域运营部,这事多半就跟谷小风有关。她想起读书那会儿被迫搬离寝室,却在某天偶然发现谷小风追着生活老师,说“要解释一下温颀的事情”。她暗道好笑,我的事情轮得到你来解释?悄悄尾随二人,听见谷小风焦急地跟生活老师说,所谓的作风问题只是捕风捉影,同寝女生,尤其是她自己,都因嫉生恨,胡说而已。
虽然最后仍没回到那间寝室,但正是自那一天起,她在心里暗暗给谷小风取了个“花房姑娘”的绰号。
温颀虽没有母亲唐琳那种得人一尺、还人一丈的佛性心肠,但却很不喜欢亏欠,我欠人、人欠我都不喜欢。她通知祝银川,说过两天要去一趟他家,让他按时按点回家等着。
晚上六点多钟,刚吃完晚饭的谷小风就接到了祝银川的消息,请她到他家坐坐,说有话要同她讲。
谷小风高度紧张,用最快的速度化了个全妆,然后避过谷雨眼目,悄悄溜了出去。噔噔噔踩着楼梯,她来到祝银川家门口,捋捋头发,定定心神,面带微笑地敲响了他家房门。
祝银川打开了门,第一句话是个疑问句:“谷小风?你找我有事吗?”
一颗欢跳的心猛坠谷底,谷小风尴尬得呆立原地。她意识到祝银川根本不知道她要来,那则消息显然也不是他发的。
“怎么了?”见对方怔立不语,祝银川很明朗地笑笑,又温声问一遍,“找我有什么事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及时在楼下响起:
“你们别傻站着了,来帮我一把。”
谷小风扭过头,见温颀正拾级上来,她手里提着一只笼子,里头装着只目测十来斤重的雄性貍花,斑纹被毛根根分明,虎虎生威。谷小风在小花园里见过这只公猫几回,回回都是它在“欺负”其它母猫,还常常跟别的公猫争风吃醋,打得头破血流,神号鬼泣,群猫之中,属它最会惹事扰民。
祝银川快步迈下楼梯,从温颀手中接过笼子,听她说,本来还想一同抓回几只母猫,但母猫年纪还小,又机敏,只好下次再说,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早晚得逮回来的。
“你逮这猫做什么?”祝银川不解地问。
“当然是做好事了,”温颀晃了晃另一只手里提着的一只大袋子,笑看谷小风一眼,“兽用麻醉针和手术器械,网上买的,外科手术手套,问医院里的同学拿的,还有宠物消毒剂、尿垫、营养膏、速诺片、伊丽莎白圈……反正绝育手术的必需品都在这里了。”
“什么?”见对方已经做了充足准备,谷小风大吃一惊,“你的意思是,你要在家给猫做绝育?”
“不是我,是我们俩。”温颀朝谷小风眨眨眼睛,媚态一笑,说罢“合作愉快”就自顾自地进了祝银川的家门。
“我们怎么做这样的手术啊?”谷小风这会儿全明白了,追在温颀身后喊,“我们又不是医生!”
“去势而已,能有多难?网上有教学视频,我看过了,也学会了。你们不都在外科实习过,人都能开膛破肚,猫怎么就不行了?”温颀轻推了一把祝银川的宽阔肩膀,满不在乎且振振有词,“再说,我们这儿不还有一位医生吗?”
“可我是肿瘤科医生,不是宠物医生。”这一出来得太突然,事先也没跟他打过商量,祝银川简直哭笑不得。
“是不是都不打紧,费了我好大的劲儿才抓回来的,我还带回去养了一天,保证它术前禁过食了,所以今天这手术非做不可。”温颀颐指气使,命令祝银川给公猫称重,她好准备合适剂量的麻醉剂。
他从来拗不过她,只好将大胖貍花抱出笼子,抱在手中。温颀垂目逗它一下,又问谷小风:“它叫什么名字?你一定给它取过名字吧。”
“虎哥。它虎头虎脑的,所以叫虎哥……”谷小风还是觉得不靠谱,继续抗议说,“我不同意这么做,我们根本没有经验,如果引起大出血怎么办……”
“不到一公里,就有两家宠物医院,”温颀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拿在手里晃了晃,算是了断谷小风最后一个借口。
“可你不觉得……他们很可怜吗?”她用的词是“他们”。
“叫花子行善,你真有意思。”温颀噗嗤笑了,毫不客气地纠正说,“你这不是善良,是软弱。”
“你笑什么?”谷小风不悦地问。
“你都三十岁了,没事业没爱情没存款,差劲得父母同学聚会上都羞于提你的名字,难得抹个艳色口红会被说是‘东施效颦’,偷偷看一眼自己喜欢的人还担心会被他女朋友发现,难道你不可怜?”
字字句句戳人脊梁骨,谷小风既生温颀的气,更生自己的气,一擡手背就抹掉了口红——半边脸曳出一道上扬的红痕,像小丑的诡笑。她怒视对方。
两人微微僵持,温颀倒显得神清气爽,转而背过身去,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手术现场:“我是说,如果一味投喂,却不想办法控制流浪猫的数量,等到了扰民的地步,最后的下场很可能就是被哪个变态用开水烫死,岂不是更可怜?”
眨眼工夫就都准备好了。祝银川微有洁癖,家里本来就干净,再一收拾消毒,对比手术室也不遑多让了。虎哥已经成功麻醉,温颀将它五花大绑,又用电剃刀剃掉手术部位的毛发,替它消了消毒。然后她打开手机里教学视频,扭脸望着谷小风,笑着指指那两个铃铛似的小玩意:“这个底部做个小切口就好,你来第一刀。”
谷小风七魂出窍,转身想逃,没想到温颀眼明手快,早早将她一把拽住,强行拉到临时的手术台前。冰冷的手术刀被强行塞进了她的手里,她挣不脱,逃不掉,不顾一切地大叫一声,最后还是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切下了第一刀。
一刀下去,浑身汗湿,狼狈不堪。
在谷小风彻底虚脱倒地之前,温颀及时从她手里接过了手术刀,她很利索地独自完成了后面的手术,一先一后地切断两边精索、取出两侧□□、甚至直接以血管结扎,根本无需缝线。一个钟头后,她像手术室里的大主任那样,挺直腰杆,动动脖子,以一种劳苦功高的口吻说了声,大功告成了。
谷小风一直默默注视着温颀。她可能练过多次,也可能天赋异禀,活儿干得跟她的卖相一样漂亮。谷小风想起来,温颀学生那会儿就是佼佼者,一旦认起真来,那份出众绝对是普通人学不来的,只是不知何故最后放弃了保研,实在可惜。
“我去洗澡了,你们聊。”温颀身上沾了一点猫尿和猫血,转身进了祝银川家的浴室,不一会儿,她从门内探出个脑袋,露出半截浑圆雪白的肩膀。她的身材凹凸有致,一点不像时下这种柴爿审美。挑衅地擡高一侧眉毛,她朝祝银川比划了一个剪刀手的动作,娇声娇气地说,“只让你们聊聊,侬要晓得,今天之后,我有办法收作侬!”
祝银川笑着连连摇头。
很快,浴室里传来哗哗水声,这场面对谷小风来说很奇怪,身边坐着的是心心念念的初恋,可三米之外却是他□□的女朋友。她主动打破这种怪异的气氛,说,我妈不让流浪猫进门,要麻烦你再照顾虎哥几天,等伤口完全好了,再放它回小区。
祝银川点点头,反问她:“你还打算辞职吗?”
“你们变着法儿地劝我,我又不是傻的,想通了,不辞了。”谷小风叹口气,忽然后怕地补一句,“还有小区里其它的猫,我有空会抓来送宠物医院,千万别再让我动刀了!”
“你随时叫我,我来帮你。”祝银川笑了,想想问,“我那天看见你和一位男士在小花园里,你的朋友,还是同事?”
这个问题竟然很难作答。谷小风其实能感觉到,自己跟方行野之间确实有点火花,但她总觉得这人遥远又扑朔,怎么都瞧不透。何况,她一根筋地单恋祝银川多年,至今还没拐过弯来,在温颀洗完澡出来前,她讪讪一笑,识趣地自己回去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