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二十章宠物医生
医学部内部例会上,邢露特意又重申了一遍特瑞利珠的入排标准。医学部负责把守试验入组的最后一道关,所有经过初筛、符合入组标准的病例最后都会汇总到她这里。
林茵茵奋笔疾书,做作依旧,不时提一两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彰显自己的工作热情和求知欲。邢露被这些蠢问题问烦了,扭脸看了眼谷小风,见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便问:“谷小风,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我……”谷小风愣怔一下,踌躇再三,本着严谨负责的工作态度,还是决定如实说出王海洋的情况。
听完汇报,邢露只是“嗯”一声,就吩咐林茵茵把王海洋的资料从受试者名单里删除了。仅仅一句话,就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一家人的命运,这样简单,这样轻巧。
谷小风想起王海洋笑嘻嘻的一张脸,想起那把甜似蜜的拐枣干,忽感不忍心,又鼓足勇气对邢露说:“邢总,有没有办法让这个王海洋留下来?他实在挺可怜——”
不待她把话说完,邢露眉毛一竖,不屑地反问:“你是圣母吗?”
林茵茵“嗤”地笑了一声,一条长桌围坐十来个人,居然都跟着笑了。
谷小风反感这种笑容,咬着牙问大家:“你们笑什么?”
“标准就是标准,接受过K药治疗就有可能产生耐药性,就会影响我的试验数据。临床试验不是过家家,更不是做慈善,做慈善有做慈善的办法。你如果理解不了,趁早别干了。”这场会议耽搁的时间够久的了,邢露看看表,直截了当地对谷小风说,“任军教授已经回来了,就多采集患者样本的事情,你下周再跟他约个时间去沟通一下。今天就到此为止,散会。”
老板头一个走出会议室,留下一桌打印的资料,以及一个揣着心事收拾残局的谷小风。
林茵茵也没走。她带着一脸甜笑凑到她跟前,冷不防喊了声:“嗳,圣母。”
谷小风没想搭理这个人,挪开一步,忽然眼前一花,差点没倒下去。她最近一直没好好吃饭,可能是低血糖。
林茵茵以为自己占了上风,乘胜追击,笑着说:“我发现你这人还真是又当又立,你要觉得那人可怜,直接瞒着不就行了,现在你害人家试不成药了,倒又装起好人来了,怎么着,月黑杀人,立地成佛呀?”
话越来越难听了,谷小风猛地一摔手里的资料,但转念再想,忽然觉得对方也没说错。怪就怪人这一颗心,有时是肉长的,有时却能冷成石头。
“圣母,这一行这种事情多了去了,为了入组,哭天抹泪求爹告娘的什么没有啊?”林茵茵今天大有一雪前耻之勇,离开前,又贴着谷小风耳边说,“我觉得你真的可以考虑一下邢总的建议,不适合就别干了,啊?”
工作当然还是得干的。打电话约定时间,谷小风再次去普仁医院拜访任军教授,结果正撞上林茵茵口中“多了去”的这一幕。
有些患者符合标准成功入组了,有些患者却因为各种原因达不到要求,无法参加试验。几家欢喜几家愁,前者庆幸自己抓住了一线生机,而后者则围堵住了祝银川,像绝望的溺水者紧抱最后一根浮木。
“她才十九岁……”陈姐的女儿也没能入组。一向轻声慢语的女人扑通一声就跪在了白衣医生身前,哭着央求,“她才十九岁,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祝医生,求求你了,给她一个机会吧……”
从接到通知那刻起,她就开始哭了,已经哭哑了,现在只能喋喋重复着一句话:她才十九岁。
祝银川试着把陈姐从地上拉起来,但女人犟得很,根本拉不动。他身边还有一位女医生,两人左支右绌,但更多的病人一拥而上,即使非恶黑患者的其他病人也想参与这项试验。此刻,在场所有人的想法都是一致的,试试吧,试试兴许就有活路了。
“谁入组、谁不能入组,不是由我们医生决定的,大家这么围着也没用……”祝银川甘当护花使者,试图从乌泱泱的人群之中,为身边的女医生劈开一条离开的路。他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跟患者们解释,药物临床试验是一个由相关部门严格监管的科学项目,必须遵守规则,合乎伦理……
然而解释是徒劳的。这番话在病人们听来既不科学,也不合乎伦理,甚至不亚于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就是想要他们的命。
这次,谷小风没敢上前跟祝银川打招呼。按照规定,申办方的相关人员不能主动接触试验者,所以她强装镇定,只当自己是个无辜过客,逐个走过这些素昧平生的人。
离开肿瘤中心,刺眼的阳光兜头罩脸地泼下来,晃得人头晕眼花。谷小风斜倚墙边,长长地喘了一口气,却感到胃更疼、眼更花了,她这两天吃什么都没胃口,说不上来的心烦意乱。
突然,背后伸来一只手,猛拍一记她的肩膀。谷小风受了一吓,回过头,却见来人是王海洋。
卸净表演时的浓妆之后,这个男人就跟一个普通的肿瘤患者无异了,他面孔浮肿,皮肤蜡黄,眼白上血丝斑驳,眼神尤其疲惫。
王海洋像是熟识谷小风,上来就笑嘻嘻地说,我在这里等你几天了。
“等我?”谷小风诧异地问,“为什么等我?”
王海洋却不答这个腔,只说:“你大概不晓得,那天还活蹦乱跳、跟人擡杠的刘阿叔睡了一觉没睁眼,就这么走了。他家人倒开明,晓得胰腺癌晚期,神仙也难救,静悄悄地把丧事办了……你别看他平时好像天不怕地不怕死也不怕,其实临走前一天他一直拉着我的手,回光返照一样跟我说了好多,说前两天死了十几年的亲妈给他托梦,肯定是大限要来了,他还说要是能多活一年就好了,就一年,就能看到女儿大学毕业了……”
“实在不好意思,我还有事要忙……”此刻谷小风站在阴处,王海洋站在明处,擡眼就能看见他的一双眼睛,她莫名怯于与他对视,迫不及待地想要逃开。
然而王海洋伸着胳膊拦在她的身前,问:“小姐,冒昧问一句,你贵姓啊?”
“我姓谷。”谷小风不明白为什么这人要拦着自己说这些。
“谷小姐,”王海洋又问,“是不是你负责我们这次试药?”
“不是,你认错人了。”谷小风赶紧否认自己的身份,再次转身欲走。
“你不要装啦,我早看出来了,你肯定是药厂的人。”王海洋这次用身体挡住她的去路,笑得两眼只剩一线,“因为你的眼睛跟我们这些生病的人不一样。”
见谷小风貌似不信,他又补充道:“谷小姐,你看过《动物世界》没有?我记得我小时候看过一期,讲的是草原上的狮子捕食斑马。狮子猛地扑上去,死死将斑马压住,一口咬在它的脖子上——镜头正好对着那斑马的眼睛,斑马还没死透,还想挣扎,那双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望着你……谷小姐,你知道吗?除了穿白衣服的医生还有护士,我在肿瘤病房里看到的每一个人,不管是患者还是家属,不管嘴边笑得多开心,都是斑马这个眼神,一式一样的……”
“你到底有什么事情?”话到这个份上,谷小风也不好再狡赖了,她故意摆出一副拒人千里的神态,冷眼看着对方。
“我们那边的特产,你上次不是说甜吗,送给你,送给你……”王海洋已经知道自己为什么落选了,他从背包里掏出一大袋拐枣干,硬往谷小风的手里塞。
谷小风看见拐枣干里埋着一枚信封,鼓囊囊的全是钱。
“谷小姐,谷姐姐……”王海洋又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面孔,“你就当那天没听见我放屁,放我一马吧……”
“你别叫我姐姐,你这个年纪,也不合适……”谷小风强忍一阵心酸,任对方作种种顾盼搔首、打躬作揖、搞怪逗趣状,还是坚持不收他的果干。
“哪有什么不合适的?你放我一马就是救我一命,以后我管你叫姐,你管我叫舅,咱俩各论各的……”见对方始终不肯通融,王海洋取回信封,却执意要把果干送给谷小风,谷小风颓唐不得,只好收下。
王海洋红着眼圈,哽咽着说,“那药我其实也没用过多长时间,这么贵的药,怎么可能用过一年呢?”
谷小风没法搭话,其实用过一天也不行。
“你们上海人是不是把这种行为叫作掼榔头、豁胖?”他突然用力地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抽得四方脸上一枚血红的巴掌印,接着他又抽了一个,边抽边说,“你说我好端端地犯什么欠!为什么要掼榔头?为什么要豁胖呢?”
“对不起,我真的要走了……”
谷小风刚一转身,就听见一声脆生生的“爸爸!”
循声望过去,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六七岁模样的女孩正朝她们走过来。女人又柴又痩,一身廉价土气的衣服,女孩却胖墩墩、红扑扑的,穿得也很漂亮。女孩跟王海洋长得极像,也是一张四方脸蛋外加一双眯眯眼,一看就是爷俩。谷小风注意到,女孩的一条腿明显较常人偏细,且不自然地内扣着,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爸爸!”女孩也看见了王海洋,立马朝他张开双臂,以个仿佛随时可能栽倒的姿势跑了过来,“爸爸,背我!”
王海洋便跑过去,矮下身体,一把将女儿背在肩上。
“爸爸,学兔子。”
“好,学兔子。”
女儿面前,这个男人完全敛去脸上的悲绝之色,又变得神气活现了。他照吩咐学兔子,学青蛙,学老虎,女孩开心得尖声笑叫。
“爸爸,今天地铁上有人跟妈妈抢那个老弱病残的专用座位,”伏在父亲的肩头,女孩委屈地说,“骂我‘乡下人’,还骂我‘小瘸子’……”
“以后咱不抢那个座位,咱又没瘸,谁瘸谁坐去!”王海洋罕见地来了脾气,响声骂过之后又小声哄女儿,“以前爸爸不是说过吗,只要爸爸在一天,爸爸就是你的腿,无论你想做什么,想跑想跳,哪怕想摘星星,爸爸都背着你去……”
不便在女儿面前多提自己的病情,王海洋看看谷小风,平静地向她解释女儿的情况,说,孩子她妈孕期用错了药,一生下来就这样,前两年连路都走不了,这两年通过康复训练,已经好多了……
他知道再乞求也没用了,认命地准备走了,可仍存最后一丝希望,于是背着女儿没走出两步,又迟疑地回过头,向谷小风投来一笑。这个笑太难看了,跟哭似的难看,他说,复发以后医生也跟我说,那个时候截肢估计就没事了,可是你说,我怎么能少一条腿呢?
这回真的走了。女孩的母亲也跟上去,一家三口的背影被夕阳无限拉长。她呆呆望着这爷仨的背影,听见他们说:
“爸爸,妈妈为了你的病,想给你放生一只乌龟。我说是陆龟,她不信,后来问了老师,真的是陆龟……幸亏没有放到河里……”
“那你不是很了不起?救了那乌龟一条命哦!”
……
谷小风再不忍听下去,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眼下只想回家。她打上车,一路叮嘱司机“快开”;下了车后,她失魂落魄、踉踉跄跄地走,刚踏进小区大门,正逢三楼阿姨出门遛狗,喊她一声:“小风啊,侬今朝嘎早就回来啦?”
谷小风似没听见,紧抿嘴唇,只言不发。她习惯性地去看了眼车棚旁她搭起的临时猫窝,结果只这一眼,就看见了触目惊心的一幕——
那只怀孕的貍花倒地不动了,再细一看,已经死了。大量蛆虫在粉嫩的血肉里爬咬,它脱了一层皮,从这种皮开肉绽的死相来看,它是被开水烫死的。
胃又疼了。突如其来的一阵巨疼在胃里掀江倒海,疼得她根本站立不住,只能弯下腰来干呕;疼得她几次想失声痛哭,但却觉得舌头皴皱,喉咙皲裂,一个字、一个音节都发不出了。
这个时候,三号门阿叔慢悠悠地推了辆助动车过来。躬身锁车的时候,低头看一眼貍花腐烂的尸体,再看一眼谷小风,不干不净地骂了一句。
胃里那股痛意直冲脑门,谷小风面无表情地走上前,一脚就踹倒了三号门阿叔的助动车,咣一声巨响,惊跑了小区里余下的野猫。
“侬发啥神经!”三号门阿叔想动手,但还没来得及,谷小风又一擡脚,连着他跟前一米高的垃圾桶也踹翻了。烂糟糟、湿哒哒的秽物溅他一身,一群黄豆大的苍蝇围着他瞎飞乱撞。
畅快淋漓地发泄之后,她忽感天昏地暗,恰巧一阵风过,她就随风倒了下去。
因为低血糖晕倒,谷小风被谷雨摁在床上休息了一个礼拜,一天一只蹄髈一碗甲鱼阿胶汤,说是补血益气养身体,吃不下也得硬塞下去。
公司那边,方行野连着一周没见到人,只收到了一个发给邢露、抄送给他的辞职邮件,说是身体原因,不干了。打电话却没人接,于是他决定亲自上门问个究竟。
门铃叮咚,门一打开,谷雨一个哆嗦,差点魂儿都飞了。
“你、你哪位?”哪儿来这么英俊的小伙儿?一米八十几的大高个,一双眼睛脉脉地望着你,唯恐不诚恳,唯恐不深情。
得到的答案是“同事”,谷雨暗自抱恨:是未来女婿就好了。她把方行野请进门里,朝他身后多瞅一眼,故意问:“方先生,我听小风提过,说跟侬太太关系蛮好的,今天就侬一个人过来啊?她没一起来啊?”
方行野换了鞋,说:“我没结婚。”
“我大概是记错了,不是侬,是别人。”答案正中下怀,谷雨一时喜形于色,掩饰不住地问,“怎么会呢,侬这么优秀,怎么还没结婚呢?”
方行野认真地回答:“离过婚,目前是单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