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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危险的联姻(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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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别说,我还真考虑过。但有两个原因动摇了我的决心,一是盛域高层动荡太厉害,有能力的人这两年都被排挤走了,剩下的全是草包,还贼多事……我现在过去,不死也得蜕层皮。”邢露停顿一下,“不好意思,我不是特指你的前妻是草包。”

方行野仍是微笑。

“二是,君冠是我们一起创办起来的,就像我的亲生骨肉,别人的孩子再优秀,终究是别人的。”

“还好你没去,你要再离开,我就是光杆司令了,投资人都没准要撤资了。”方行野以个惬意的姿势往后靠,亦是半真半假地说,“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相信邢总不会对我这么绝情。”

“我要绝情,早就不跟你干了。现在我的注意力全在盛域的项目上,这次,谷小风的表现倒确实还可以。”提到特瑞利珠,自然会想到与这个项目关系最密切的谷小风。邢露是个讲道理的人,一开始对谷小风怀有成见,如今已经对她改观了。她又仔仔细细地看了看身前的方行野,忽然一睨眼,调侃道,“我总觉得,你对她有些超出常情的兴趣?”

“不是我,是廖总。廖总特别关照,当然得额外照顾。”方行野眯缝着眼睛微笑,留下礼物就准备起身离开了,他说,“石晨走了,业务量最近又猛增,你们医学部肩上的担子最重,要是人手不够就让人事部再招一些,别让自己太累了。”

人到门口又停住,方行野回过头,突然皱眉问:“你知道我有一段很失败的婚姻,我也不吝于跟最亲密的战友分享这些私事,但好奇怪,好像从来没听你提过你的家庭情况?”

然而邢露脸色骤变,好一会儿才恢复平静,她说,没什么好说的。

她的确十年前就认识了方行野。她是最早一批加入君冠,与他共谋江山的人。他们之间没有那种陈词滥调般的男女情愫,却有种更可贵的战友间的默契。

但谷小风的出现总令她不太舒服。

又看了看那枚昂贵精致的棋子,邢露决定再给谷小风一个考验。她在电话里转述了任军教授的意思,让她去应付这个难题。

特瑞利珠的两个相关试验都在普仁医院,谷小风按时按点地到了医院,结果却扑了个空,那位任教授临时有事,这会儿人不在。难得回到前单位,谷小风心情倒蛮惬意,见了几位以前相处不错的老同事,又熟门熟路地溜去了肿瘤中心。她晓得祝银川金榜题名,成功拿到国青基金了。

一楼大厅的一角正在举办一场公益性质的科普讲座,题目是《乳腺癌的防治常识》,发起人是章凤宜,而主讲人正是祝银川。

等候区座椅基本全满,还有不少人路过就不走了,一排排地站着听。祝医生清俊又温柔,很招这些上了年纪的阿姨喜欢。谷小风悄悄站在人群背后望着他。她始终无法对这样的温柔免疫。

“除了以医疗手段进行早期筛查,女性最好也养成定期自检□□的习惯,一般可以一个月自检一次,方法是先正对镜子,双手下垂,观察双侧□□大小是否对称、颜色是否正常、□□有无凹陷;接着再将左手上举,枕于脑后,以右手并拢的中间三指按压左侧□□,看乳腺内有无硬块、腋下有无淋巴肿大的现象、挤压□□有无异常分泌物,然后以同样手法重复接触检查右侧□□——”

一个阿姨听得认真,隔着衣物摸了摸自己的身体,突然举手喊了起来:“医生!医生!我这里摸上去硬硬的!”

“您摸的这个位置是肋骨。”祝银川推推眼镜,笑了,笑得很温和,很见涵养。好些听讲的人也都随他一起笑了。他切换一张幻灯片,继续讲下去,“如果自检之后发现异常,就要立即去医院进一步检查,如果没有发现异常,也建议女性每年去医院筛查1次,40周岁前可以做乳腺B超检查,40周岁后更建议钼靶X线拍片检查……”

一场讲座还没过半,一个护士突然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跟祝银川说,病房里一个癌症患者情绪激动要闹自杀,让他赶紧过去看看。

祝银川跟着护士匆匆而去,谷小风也忙追过去,转眼听讲座的人跑了个精光,都跟着他们一起上楼了。

听护士说,自杀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患者,胃癌晚期,可能是难忍隔三差五就得腹部引流的痛苦,所以趁人不备,便用不知哪儿捡来的碎玻璃划烂了手腕。

“抽腹水又没那么痛,怎么那么矫情?”肿瘤病人寻死腻活的多了,早就见怪不怪了,小护士用一种嗔怨的口吻说,“地上全是血,把我的鞋都弄脏了。”

“你说什么?”一直疾步而行的祝银川猛地立定,转身,望着对方。他的眉间现出晦暗的竖纹,嘴唇抿得极薄,极紧。

小护士不懂看人眼色,还振振有词地解释:“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说,好多跟她同病房的病人都悄悄地说,病到这个份上,已经是人嫌鬼厌,还不如死了算了——”

“不管别人怎么说,”祝银川严厉地打断对方,“你一个医护人员可以说出这么冷血的话吗?”

这个男人一贯是体恤的,温柔的,当初正是这种含蓄又博大的雄性情怀俘获了她,谷小风从没见过祝银川发这么大的脾气。她轻拽了一把他的袖子,提醒他先去看望病人,也算替小护士解了围。

一行人抵达肿瘤病房,却发现,已经有人守在闹自杀的女患者床前了。

这是一个二十人的大病房,但只有这个女人的病床外拉了一道浅蓝色的塑料帘子。地上的血迹已经擦干净了,蓝色帘子上还溅着一道残红,小半开,大半掩,里头若隐若现地坐着个人,大约是赶来陪床的亲人。刚一走近,谷小风就闻见一股浓重的恶臭,仿佛帘后堆着的是尸山,是粪海。她不禁屏息皱眉,环顾四周,病房里的其他人也都远远地躲着这张床。

祝银川轻声说,患者胃癌晚期转移肠癌,屎尿失禁,她的家人把她送进医院后就再没露过面。

“大姐,好死不如赖活着,何苦想不开呢?”帘子后面是一个背身对着众人的光头男子,听他十分耐心地劝慰床上的女患者,“你不要觉得自己惨,你起来看看,这屋子里哪个人不惨呢,更惨的还都好好活着呢。”

“活着干什么?又治不好……”手腕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女人仰面躺在病床上,隔着帘子,瞧不清她的脸。但从伸出帘外的一只手可以看出,她已经完全瘦脱相了,她的手臂就像用一层牛皮纸糊起来的竹条骨,嶙峋得不堪一折。胃癌晚期患者不能多吃,也吃不下,消化不了的胃肠道内容物会流入腹腔,导致感染。

“怎么就治不好了?我四年前得了黑色素瘤,那个时候连个治疗的药都没有,除了截肢就是等死。结果硬是被我撑到现在,都有什么免疫治疗了,还是免费试用的。”光头男子的声音愉快地扬起来,很有信心的样儿,原来他也是癌症患者,“科技在发展,医疗水平也在不断进步,今天这个新药,明天那个新疗法,多活一天就多一天的希望,只要撑下去,一定能等到的!”

“一个人撑着有什么用?家里人也嫌弃……”话到伤心处,女人的声音陡然发狠,“不要你多管闲事!滚你妈X,快滚!”

“大姐,你不要生气,家人不陪,我陪你,你要是觉得换洗什么的不方便,我让我爱人来陪你。我跟你说,治癌先治心,这是我在权威杂志上看到的,幽默疗法对我们肿瘤病人是有积极作用的。这样好吧,我给你唱首歌,让你解解闷,开心开心。”不等女人回答,光头男子已经掐着嗓子,自顾自地唱了起来,“是谁在耳边说,丑八怪哎,能否别把灯打开,只为这一句啊……哈利路亚!健儿奋起步伐!哈利路亚!建设我们的国家——哎哟,等等,我是不是唱串调了?”

几首歌杂糅一起,荒腔走板地乱唱一气,居然也不违和。大病房里,有些病人已经笑了,还有不少病人听见动静,从别的病房赶了过来。一瞬间,似乎所有人都快乐起来了,病床上的女人也不骂骂咧咧了。

“我这人说得比唱得好,那么今天的演出正式开始。”见观众越来越多,光头男子愈加来劲,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支无线话筒,掀帘子走了出来。

有人“噗”一声乐了。

先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张雪白浑圆的大脸,少说抹了三斤粉,一动就扑簌簌地往下掉,大脸的下方点着一点大红唇膏,光头男子嘬着腮,噘着嘴,正以高频率连眨眼睛。

所有人都被这个亮相逗笑了。

谷小风差点也笑了。这人还穿着一身非常怪异的黑色服装,乍看像芭蕾舞裙,细看才发现,原来是黑色紧身背心再加几只黑色垃圾袋。但她很快注意到,夸张的垃圾袋裙摆下除了一条毛茸茸的人类模样的右腿,还有一条非人类模样的左腿,上头密布着根根肉柱状的突起物,像成串的肉色的树瘤。

这条腿一定经历过非常严重的烧伤,植皮增生,饱受痛苦。

“哎唷,今天还有不少新来的朋友们,”男子朝立在门口的谷小风瞥了一眼,眉愈花,眼愈笑,“那我要郑重介绍一下我自己,我的中文名叫王海洋,英文名叫Kingofseas,所以你们也可以叫我‘海王’。”

病人们又是一阵笑,气氛更轻松了。

祝银川也笑着告诉谷小风,王海洋是特意从外地赶来上海治疗晚期恶黑的患者,虽刚来不久,却已是闻名整个普仁医院的热心肠与开心果。谁家有事他都乐意搭把手,每天还会召集各个病房的病友,为大家带来一段表演,或歌或舞或讲笑话。自打他来了,这个兴许是人间最凄风苦雨的地方,渐渐有了笑声,有了人气儿。

“今天我讲的主题叫塞翁失马,这个成语的意思是什么呢?我先来举个例子,我本来是做婚礼司仪的,自从生了病,就是这个恶性黑色素瘤,工作就没有了。但是我塞翁失马了,因祸得福了,我现在是一名脱口秀演员了!你们不要笑,也不要不相信,我以前的工作其实标准是很高的,第一条就是不能讲黄段子。这样我就很难,因为我一介绍我的名字就有人上台踹我下去,为什么要这样?我是‘海王’,又不是‘炮——’,不说了。”

“还有一条标准是‘司仪的相貌必须和婚宴风格一致’,简单点说就是不能比新郎帅,因为新郎会困惑,你是不是想拐我老婆?但是也不能丑太多,因为会吓坏宾客。这个度就很难掌握。”

“不瞒你们说,我以前经常被客户嫌弃,他们会很严肃地问我,你是不是刚生下来的时候被猪亲过?这句话不但低估了我还高估了猪,我就问你们,这个长相,哪只猪能下得去嘴?!但自从我成为一名脱口秀演员,我发现在这个行业里,我这个长相基本属于‘保三争二望一’的水平。”

“打开电视看那些脱口秀节目,那李什么蛋、那王什么国,一个个长得……哎呀……再回头看镜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原来成功靠脸就够了。”

“就像我刚刚说的,它其实是一个段子,没有对整个脱口秀行业前辈不敬的意思。但我发了个视频以后,很多对号入座的粉丝就很生气,给我发私信说,就你这被猪亲过的脸还好意思说别人,你是不是有病!我说,是,你怎么知道的?你是不是我病友?对面就没声了。”

“我知道在座的很多病友跟我一样,得了癌症以后就准备卖房子,因为要治病,要论持久战。我也是,一个黑色素瘤治了三年,房子越治越小,你们知道有多小吗?就是我的卫生间只有1.4个平方,1.4个平方是个什么概念呢?就是你很难在里面摔死。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有一次我在里面洗澡,突然脚一滑,整个人往后一倒——我当时绝望地闭起眼,感觉癌症还没带走我,我自己就要摔得脑浆一地血一地,哎呀那个惨……结果眼一睁,发现我就这么卡在墙上。整个人一点伤都没有,除了屈辱。”

“你们看,这就是塞翁失马,我想用我的亲身经历告诉大家,只要我们坚持下去,就一定能苦尽甘来的!”

……

王海洋一会儿唱,一会儿跳,一会儿又开始讲笑话,他转溜一双贼咪咪的小眼睛,演什么都惟妙惟肖。

这样的表演是很费精神的。很快他就气喘吁吁了,黑色的垃圾袋黏在汗津津的大腿上,他一耸肩擡手,便露出油光锃亮、汗气氤氲的两腋,显得猥琐又滑稽。但他每讲一句,大伙儿就都很买账地乐一句。所有人都笑惨了。</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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