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十八章危险的联姻
石晨愿赌服输,既然方行野完成了对赌业绩,他就愿意退出君冠。
董事会临时会议适时召开,石晨说:“如果我退出,那么根据公司章程规定,现有股东或创始人有优先购买权。我已经提前给你们发了邮件,除了方总没有回复,其它股东都表示弃权。既然君冠目前兑现不了我的股东款,那么我就有权利把自己的股权转让给股东以外的其他人。我今天就是来通知各位的,我已经做好决定了。”
方行野不回复是因为他想拖时间,自己找资金。最不济也可以找到彼此信得过的投资机构,然而他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接手的竟然是盛域旗下的投资公司盛域亚洲基金。他稍一沉吟,当即表示:“按照游戏规则,石博这么做无可厚非。但我想提醒各位,为君冠引入盛域这样的产业大鳄是非常危险的。他跟我们目前接触的那些金融机构完全不同,一般的财务投资人只关心能不能在我们身上挣到钱,简单点说,逮着耗子就是好猫,至于怎么逮耗子他们不感兴趣。但盛域不一样,他们惯于将战略投资变作竞争手段,我不知道各位听没听说过心力特,就是国内最早开始研发可降解支架的那家医疗器械有限公司,他们先是接受了盛域的投资,没多久就被对方收购了。”
一位股东并不同意方行野的观点,他说:“盛域是制药企业,而我们是制药企业的服务方,我们之间不存在竞争关系,事实上方总能够超额完成对赌,最大的一笔交易金额也是跟盛域达成的。”
曹董转头问邢露:“你怎么看?”
方行野也转头看向邢露。他寄望于她站在自己这边,然而在这场股权纷争中一直力挺自己的邢总监,这回却选择站在未曾谋面的资本方一边。邢露说:“我不认同这场联姻危险。盛域目前有近60个药品正在临床开发中,我们可以获得他们的业内资源与在研管线,而他们可以完全享受我们的临研服务,提高效率,这是一举双赢的事情。我很看好两家公司以这种形式达成更深层次的合作。”
曹董频频点头。
眼见大势已去,方行野仍想力挽狂澜:“跟对方合作和让对方参股是两码事。盛域前阵子经历巨大动荡,内部一盘散沙,所以我们接受他们参股,可能不仅享受不到他们的资源,相反还会牺牲君冠自己的利益,为他们服务,受他们掣肘。我想请各位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可以找到一位让大伙儿都满意的投资方——”
石晨冷冷地打断方行野:“我已经做出最大让步了。既然方总有异议,那么还是按照规定来吧,只要半数以上同意,我的股权就可以转让给盛域。”
“不用投票表决了,看来除我之外,大家的意见已经统一了。”方行野向来识时务,晓得没有必要跟董事会其它成员起无谓争执,于是长出一口气,扭头看了邢露一眼,笑道,“我没有别的要补充的了。”
董事会临时会议结束,石晨回到自己的总经理办公室,四处摸摸、看看,后来索性问保洁阿姨拿来抹布,自己一寸寸地擦了一遍。他喜欢红木,但方行野不喜欢,认为一家生物医药科技领域的公司,弄得雕花刻叶、古色古香,不合适。但在同样喜欢红木的曹董面前,他就只字不讲,有时甚至能跟对方聊聊小叶紫檀和非洲紫檀的区别。不是假懂,是真的能一眼分辨出来。石晨想,就冲这份琢磨人心的工夫,输给他就不怨了。
方行野跟随在他身后,进门一看这副光景,笑道:“舍不得?”
“没啥舍不得。这间办公室以后让给你了,这些家具你要不喜欢,别给我扔了,叫辆车送到我家。”石晨此刻已经认命,苦笑道,“资本家赶走科学家,每一家成功创业的企业最后都逃不过这个命运。”
“舍不得就留下么,”方行野真心劝他,“安心当个股东,等到君冠上市,你几辈子都花不完这个钱,何必这么着急把股权转让出去?”
“我本来也是这样想的。反正已经被你架空了,不如让一部分股权给你,然后我功成身退,没准还能有空闲搞搞科研,那才是我的兴趣所在。但是我后来想想,还是应该再出去创个业,所以我现在急着套现,你也别怪我食言。”
“为什么后来又改主意了?”
“因为一块蛋糕。”
“什么意思?”方行野细了细眼睛。
“廖总,就是盛域的廖总开了一家甜品餐厅,你知道吧?”
“知道,去过。”
“那天他突然给我打电话,请我去吃蛋糕。”石晨絮絮地讲,那天走进灯塔餐厅他就吓了一跳,餐厅中间摆放着一只巨大的三层蛋糕,比那种婚宴上的婚礼蛋糕还要大得多,两三个人伸手都抱不过来。
“廖总说蛋糕是他亲手烘焙的,准备拉到街上免费请人品尝作推广活动,一定要我先赏脸尝尝。然后他助理小赵递给我一只盘子,笑煞,蛋糕巨巨大,盘子咪咪小。他突然跟我说,‘一会儿蛋糕就要送人,能不能请我帮他把蛋糕分一分,装到桌上这些盘子里。’盘子就那么几只,肯定装不下。这个时候小赵来了一句,‘所有的CRO公司最近都在疯狂抢人,去年30万年薪能招到一个一窍不通的新人,今年没有50万就拿不下了,明年行情还要看涨。’我一下就懂了。”
聪明人一点就透,不止石晨懂了,方行野也懂了。市场是蛋糕,现有的CRO企业就是这些盘子,资本市场通道才刚刚打开,蛋糕太大,盘子太少,大盘子装大蛋糕,旧盘子不去,新盘子何来。
石晨最后说,廖总出钱蛮厚道,这就是我新一轮的创业资金。没准再过个几年,我就会杀回一个回马枪,是君冠在市场上最强劲的对手了。
方行野笑笑,道一声“祝你好运”,转身走人。
不久之后,君冠官方发出公告:核心创始人、公司总经理兼首席科学官石晨因个人原因退出,由公司原副总经理方行野接任其总经理一职。
君冠历时一年多的股东之争总算落下帷幕。
比起领导们忙着分家,君冠医学部的同事们却更感兴趣另一桩新闻:有人给邢总监送花了。
一大捧粉玫瑰搭配香水百合,用塑型感很好的黑色玻璃纸包扎,系着金闪闪的丝带。邢露从前台小姑娘的手里接过花束,轻道“谢谢”,然后手捧着鲜花一路走进办公室,高跟鞋踩得笃笃响,貌似心情十分愉悦。
邢总监何许人也?成天一副怒目无情的金刚面孔,居然还有人追求?医学部的新人们像发现了新大陆,待老板办公室的门砰然关上,纷纷聚首猜测:这个送花的人到底是谁?
“肯定是追求者。”隔壁部门的杨沃若闲来串门,偷窥四下,确认老板们都不在,放心大胆地爆了个料,“这个追求者锲而不舍。你们不晓得,我在君冠创立之初就来了,他每年这个时候都会给邢总送花,有时节假日也送。”
“不是追求者,好像以前听人讲过,是肿瘤患者。”办公室里的八卦氛围愈加浓厚,直到方行野突然出现,才吐吐舌头,各归各位。
方行野看看匆忙回到座位上的谷小风,笑笑,转头走向邢露的办公室。君冠选择申报新药的时机不错。从方案撰写到优化,再到呈报验收与审核,因为填补了目前国内黑色素瘤治疗领域的空白,试验在短时间内就获得了药监局的批准,普仁医院的肿瘤中心也第一时间张贴出了盛域PD-1抑制剂的临床试验招募海报。
敲敲门。门没反锁,里头有人声,他便推门进去,见她正接着一个电话,烦躁地在办公桌前踱着步。
玫瑰与香水百合已经插入了窗台前的花瓶里。香水百合上的露珠依然新鲜,但玫瑰开得有点老了,一股微微腐败的香气充溢办公室。
听上去像是遇见了顶顶难缠的人,方行野径自坐下,潇洒地做了个手势,目光却一直盯着窗台上的花瓶。邢露心领神会,把手机搁在办公桌上,按下了扩音键。
她说:“任教授,刚刚听我们部门的人说,针对我们的PD-1,您这边还有一些转化研究或者探索性研究的想法,我想问问,您是要采集患者的组织还是血样?”
手机里传来对方教授的声音:“最好都有。”
“我们研究中会采集PD-L1和TMB,这些已经过了遗传办了,如果您这边除了PD-L1和TMB还要做些额外的探索性研究,那还要再去遗传办备个案,这个时间其实是挺长的,至少两三个月,甚至有可能半年……”
任军教授正是恶黑领域的专家,又不耐烦地打断她:“如果试验方案没设计好,等发现少采了哪些样本,再花时间补救反倒更耽误进度。这是一个双赢的事情,不是我单方面给你增加任务。”
“当然,当然是一个双赢的事情,主要是我们已经过了遗传办,患者的血,还有十片切片,我们都会保存在中心实验室,但这些样本无论用在哪里、哪怕不用销毁,都得跟遗传办报备。要不您看下周哪天您有时间,我和我们运营总监一起来拜访您,咱们当面聊聊,看看能不能在不耽误时间的情况下,尽可能地满足您这边的需求?”
任军教授干脆地定了个时间,显然没有转圜余地,邢露只好陪着笑脸挂了电话。她擡头看看方行野,摇摇头,叹口气:“这些大主任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也可以理解,”方行野将视线从玫瑰与香水百合上移开,又垂目把玩起邢露办公桌上的水晶摆件,倒显得十分通情达理,“申办方和研究者的诉求肯定是不一样的,咱们巴不得一个新药赶紧上市,人家的初心却是救死扶伤,推动医疗科学的进步。”
“我这边会再跟她聊聊。”尽管这些教授总是很难缠,但邢露从业多年,早有了应付这类人物的经验,她问方行野,“你来找我干什么?”
“奥地利那家公司对我们很满意,打算跟我们签订长约,把他们的新药都交给我们来引入中国市场。”方行野说着公事,却不是为公事来的,他从兜里摸出一个首饰盒模样的蓝丝绒礼盒,递给了邢露,“奥地利的朋友帮我找到的,你看看。”
邢露打开盒子一看,一枚白水晶棋子,是国际象棋里的皇后,皇冠部分还镶嵌了彩色宝石,非常精美。她家中有一副国际象棋,棋子纯水晶打造,只是某日不慎弄丢了一枚棋子,正是这枚皇后。
“对我这么好?”小众奢侈品牌,市面上很难找到,见心爱之物失而复得,邢露笑着将它收好,“是在敲打我董事会上没站你这边吧。”
“多心了。我相信你有你的考量,提前祝你生日快乐。”原来过两天是邢露生日,方行野摸着下巴笑了笑,“再说,老石出去单干了,肯定头一个就想带你走,连曹董前两天都问我了,问我对你有没有信心,说‘医学部对公司发展的技术贡献最大,当初投资就是看好我们这个海归创业精英团队,千万别还没成功就散伙了。’你是我的左膀右臂,不对你好一点,怎么行?”
“我也不瞒你,石晨确实跟我提过这事。”邢露挑高眉毛,半真半假地说,“我跟他走,直接就是联合创始人,比你给的这点‘股权激励’可大方多了。”
“还有更大方的呢,”方行野又说,“听人说,年前盛域也想挖你过去,去了就是副总经理、首席医学官,你怎么没动心呢?”
“这你都知道?”邢露开了个玩笑,“你不是派人跟踪我,监视我吧?”
“圈子就这么大。”方行野也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