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议室里,掌声乓乓响,灯光敞敞亮,待主持人念出她的名字,林茵茵自己都不可置信地看了谷小风一眼。不过,很快她就自觉当之无愧了。她扭腰动胯地走上了台,从亲临现场的曹董手里接过了象征优秀新人员工的大红证书,然后激动地表态自己将再接再厉,带动更多的人争先创优,为君冠竭尽全力。
坐在台下的谷小风大失所望,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她拿起一看:方行野竟发来了一篇职场励志鸡汤文章。
谁让这人自己撞枪口,她当即回了一个比竖中指的表情包。
社会不就这样,同事抢你功劳,领导令你背锅,老板却喜欢装模作样的关系户……方行野居然这么轻描淡写地回复她,习惯就好。
这人明明心里门儿清。谷小风更生气,暗骂一声:万恶的资本家。
徐家搭房子的风波就这么平息了。温颀从母亲的电话里得知,那天徐家人报警后,经社区民警调监控确认,徐老太晕倒的事情确实与她们无关。她这会儿仍后怕不已,唯恐女儿就此被对方讹上。
“讹也不怕,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本来就是她自己倒的。”下班高峰期,红色保时捷在车流中行行止止,温颀一边把握方向盘,一边关切地问母亲,“徐家人还有没有为房子的事情找过你的麻烦?”
“找过一趟。一开始态度还挺好的,拎了两袋水果来,两句话不到就又翻脸走了。”怕女儿又要生气,唐琳其实没把话说完整,那天徐家儿子徐鹏见话不投机,走时还指着自己拎来的苹果破口大骂:你们切伐,切光统统病故,西光!
吃软怕硬的东西!温颀冷笑一声,说如果他们再来找你,你就说这家的事情你做不了主,让他们来找我。我还是那句话,当众下跪、磕头、认错、赔礼,少干一样都不行。
“人家也是要面子的,哪可能做到这个份上?”唐琳有些心软了,她半辈子都在为别人的事体心软,“都几十年的老邻居了,要不咱就退一步,房子让人家搭了算了?我听人说,他们家老太太好像生病了——”
“我进一步多难,我凭什么退一步?”一提旧怨更如火上淋油,温颀不耐烦地打断母亲,艰难通过壅塞路段,她的保时捷开始畅行无阻了,“有事打我电话,先挂了。”
把车停在了小区附近的停车场,徒步走向祝银川的家。她今晚打算在这儿过夜,小区里没有外来车辆的停车位。
她身着红裙,踩着高跟,一步一轻摇,一身袭人的香水味。小区门口有两个野小囡,成天拿着几个玩具大头兵,聚首玩打仗游戏。一见这个美丽的红裙女人朝自己走过来,都愣神看她,四只眼睛欻地亮起来,灯泡一样。温颀与小男孩们擦身而过之际,听见其中一个对身旁的伙伴悄声说:我长大就要讨这样的老婆!
温颀不以这样的恭维为冒犯,反倒回头冲其妩媚一笑,鼓励地说:好呀,只要你能干出一番大事业。
小男孩的眼神令她不自已地想起祝银川。她曾问过他,到底什么时候喜欢上自己的?祝银川不善言辞,被她缠得没辙,只好说小时候躲在被窝里偷看《七年之痒》,1955年的黑白片,一直记得里头有个风卷裙边的经典镜头,后来见到温颀走在校园里,白裙子红发带,才恍然觉得梦露不过如此。
这话未免有过誉的嫌疑,但听者却十分受用。温颀对于自己与祝银川的未来还是有过打算的。首先,就是即将放榜的国青基金。八月的放榜日期将至,她这两天常往祝银川的住处跑,就想第一时间得到这个好消息。
开门进屋,祝银川还没下班。她先卸了个妆,洗了个澡,换上一件宽大的男式衬衣,便耐心地坐在沙发上等着。再晚些时候,祝银川回来了,见到女友明明高兴,却故意面无表情地问:“最近怎么天天来?”
“我不是来看你的,我是来看我的熊宝宝的。”温颀俏皮地努努嘴,指了指床上那只硕大的玩具熊。她上回带来的,就在这里安家了。
祝银川洗手下厨,一荤两素,清清爽爽。晚饭过后,有人上门送快递,立在底楼的大铁门前按响了门铃。温颀不准祝银川去开门,嘴上说着“我下楼去拿”,人却不慌不忙地坐着,掏出镜子,认认真真地补了一个口红。
祝银川感到好笑:“收个快递而已,何必兴师动众。”
“你不就喜欢我的漂亮吗?”温颀对着镜子抿抿嘴唇,左右顾盼,只是唇上一点艳色,瞬间就令她不可方物了。她打开门,下了楼,从快递员的手里接过包裹,秋水含情,春山媚妩,笑着道谢。快递员是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儿,惊得两眼圆瞪,嘴巴都合不拢了——简直跟刚才两个小男孩一式一样,真是好笑。
“我幼儿园的时候就知道用痱子粉把脸抹得雪白了,邻居都说我妈生的不是女儿,是妖精。我还记得那时只能穿亲戚送来的旧衣服,有双很好看的皮鞋,是比我更小的小朋友穿的。我不管,拼足力气才穿进去,一天下来,满脚水泡。”回到家里,温颀特别平静地说下去,“我就是那种出门倒个垃圾都要擦口红的女人,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祝银川忽然想起对方曾和自己提过的一件事。事情发生于她初一下半学期,她母亲被父亲酒后推下了楼梯,全身多处骨折,整整一个月都下不了床。偏偏还赶上家长会,温大友可能这两天打牌手气好,小酌几杯,非嚷嚷着要出席不可。他醉醺醺亦飘飘然,老师正在讲台上念期中考试的班级排名,他突然伸手捏了同桌一位年轻母亲的大腿。那位母亲的尖叫声响彻教室,这件事情当夜就传遍了学校。
第二天早操之前,教导主任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批评了“某位同学的家长”,于是,成百双暗含讥刺的眼睛便齐刷刷地转向了一个女生——但很快,它们又转向了她明显优越于同龄人的高耸胸脯。
温颀眼里泪光迷蒙,却依然昂首挺胸,咧着嘴笑,似乎不仅毫不羞愧,还很傲然于自己的出众。她在那种薄布似的少女胸罩里缝上了厚海绵,晚上一个人偷偷缝的。
“而且,我有预感,”温颀晃了晃手里的包裹,又笑着对祝银川说,“今晚这里将发生一件关乎你未来的大事情。”
“什么大事情?”祝银川疑惑地问。
她比他还心急。她以为国青基金会以证书的形式发送到每个获得者的手上。结果拆开包裹一看,只是一本医学类的杂志。
“离放榜的日子还早呢,”得知对方来意,祝银川的眼神渐渐暗下去,声音也轻下去,“再说,就算在网上放榜,也会提前一天把评审结果通知依托单位的。”
“我又没申报过国自然,我怎么知道?”今天心情莫名好得出奇,她像小孩儿数糖果似的,一根一根地掰着手指,“2015年放榜是8月18日,16年、17年都是8月17日,也就剩两个多星期了,不早了——”
“温颀,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不忍见女友的满心期望就此落空,他打断她,嗫嚅半晌,才慢慢地开口说,“我的论文……出问题了……”
“什么?”温颀以为自己听错了,笑容仍僵在脸上——就像僵在那日早操前的操场上。
“我发表的一篇SCI论文可能要被撤稿了……”
“马上就要放榜了,你现在才跟我说你的论文要被撤稿了?”如遭晴天霹雳,温颀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连问两遍,“你现在才告诉我?”
虽然SCI上发表多少篇论文并非国自然青年项目的硬性标准,但如今竞争越来越激烈,所以至少两篇高于3分的论文被默认为评选的最低门槛。祝银川作为一作的两篇论文,其中一篇影响因子是3分,另一篇则是7分,然而出问题的就是这篇分数更高的论文——文章的通讯作者出现了分歧。他颓然地垂着眼睛,试着向她解释:“原本杂志上署名的是一位通讯作者,可因为我们院的另一位主任也指导过我的试验,他现在突然要求他的弟子作为另一位通讯作者,他说他已经写信给杂志要求撤稿了……”
一旦杂志撤稿,所有的努力就将付诸东流。
短暂的、死一般的沉默之后,温颀彻底爆发了。
“你去找章凤宜——哦不,你直接去找另外那个主任谈啊,你跟他陈明利害关系,你告诉他你不能没有这篇论文!”
“谈过了……没用。”
“怎么谈的?你复述一遍给我听。”她逼问他,眼白泛着古怪的血色,脸孔一刹扭曲得很吓人。
“我现在才告诉你,就是不希望你担心,说到底,国青跟升职也不是必然挂钩的……”事已至此,他觉得再挣扎也无济于事了,倒不如认命。
“你都快35岁了,还一事无成!连国青都拿不到,你还指望以后拿面上项目?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你知道吗?你知道我活得有多累吗?”这副黏黏糊糊、婆婆妈妈的窝囊样令她怒火愈烧愈旺,理智也濒于崩溃边缘,温颀大步冲进厨房,随手就抄起一把雪亮的切肉刀。她又冲出来,冲他疯了一般大喊大叫,“你去!你现在就拿着这把刀去那个主任家里,你先剁一根手指头,然后跟他说,如果他写信撤稿你就死在他面前!”
祝银川不是这种关键时候能耍狠的人,温颀逼迫未果,直接抄着刀就要出门了。祝银川见情势不妙,赶紧将她拦住,问她:“你这是要上哪儿?”
“你不去,我去!”她说话时牙关咔咔响,浑身都打哆嗦。
“你又不知道他家在哪儿?”头一回说了重话,祝银川红着眼睛,嘶声地喊,“你疯了?!”
“我怎么不知道?以前做药代拜访医生,不是赶在门诊七点之前就等在门口,就是医生值班的时候夜访,帮主任打扫、买菜、接孩子,请整个科室吃饭喝酒、出国旅游,”她瞧着确实疯了,但她长年累月就是靠着这股疯劲,才展现出自己强悍的生命力,“我不知道我就会想办法打听出来,天塌下来,我也会把它顶回去!”
怕她这么出去会闯大祸,祝银川只得去夺她手里的刀。然而温颀臂力惊人,他一把竟未能把刀夺下来。为了不伤到她,他只敢碰刀刃,几番争夺之下,刀刃锋利无眼,他们中的一个人当场就见血了。
祝银川手掌的伤口割得很深,汩汩冒出的鲜血终于令温颀冷静下来。切肉刀呛啷一声落在地上,她认输似的闭了闭眼睛,嘴里叨叨念着:“我是疯了……”
他望着她,她也怔怔回望着她,他看见她的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来,然后她擡手将泪水擦干,又换上一副倔强面孔,粲然一笑。
转身走了。
走下老旧的楼梯,一阵强烈的夜风拂面而过,温颀举目四望,看见家家户户的阳台上都晾晒着衣物,大件的床单,小件的内裤,它们都如战旗般在风中舞动。她理智回归,完全醒了。她想起了廖企之。
斟酌一番,温颀给廖企之打去了这个电话。
这边廖企之刚刚收到一条来自谷小风的消息,他邀她再次小聚,她却婉言谢绝了。许是重温旧情旧事能令人如重回旧日般愉悦,他很有心亲近故友的这个女儿,可对方似乎毫不领情。出于一种自己也难理解的补偿心理,他立即答应了要帮温颀这个忙。
两天之后,这件看似很难解决的事情就解决了。温颀主动约廖企之在灯塔餐厅见面,当面向他表示感谢。
她为他带去了一副治疗膝关节疼痛的中药膏药,这个男人已经应有尽有了,只能试着对症下药。她说:“西医一般用的是抗炎药,适合急性病症,像这种慢性型的关节疼痛用中药更好些,我小时候也经常跌伤撞伤,用这个牌子的药膏活血止疼,特别管用。”
廖企之从温颀手里将药膏贴接过来,低头看看,他记得这个国营老品牌,笑笑说:“以前好像是涂抹的黑色药膏,现在做成这种止痛贴了。”
“药膏贴使用起来更方便,企业也要与时俱进么。”温颀婉然地说,“不过药膏也只能暂时缓解症状,如果一直很不舒服,还是去医院看看的好。”
“老毛病,看了很多次了,也没什么用。”廖企之将药膏贴收好,珍而重之地说了声“谢谢”。接着他垂目品了一口清茶,说起温颀拜托的事,调侃了一句,“在这个节骨眼上会被要求撤稿,看来是平日里人际关系没处好?”
“一根筋不拐弯的人还要当医生,真是蠢透了。”桃花面呈铁青色,一提这茬她就来气。在她看来,八面玲珑不是难事,偏偏祝银川就是跟领导同事都处不好。
“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哪行哪业都一样。双方都没错,只是时机不对,现在没事了。”廖企之大约猜到了出这事的人是对方的男友,也没细问,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我给徐教授打了一个电话,加一个通讯作者的事,他说以后再说。”
一场虚惊,温颀狠狠一愣。在她眼里甚至不惜要动刀的大事情,经廖企之处理,竟然一个电话就解决了。她不服气,却又不得不服气,半晌才从齿缝里憋出颇不痛快的一句:“还真是……万恶又万能的资本家。”
“不是,是老朋友,干这行没别的本事,就是医生认识的多。”廖企之不觉得被冒犯,反倒放声大笑,笑罢又说,“不过,也不白帮你这个忙,我也有两件事情,想请你帮忙。”
“哪两件事情?”
廖企之说,接下来我会把几个重要项目交给你,你得好好工作,替我、替盛域多费心。
“那是肯定的,即使没帮我这个忙,我也会努力工作。”温颀笑笑,又问,“还有一件呢?”
“我一直考虑退休以后就专心经营这家餐厅,没准哪天也能获得米其林的评星。”廖企之又饮一口茶,微笑说,“现在一流的大厨有了,甜品师我自己就能胜任,唯独还缺一个甜品试吃员,你愿不愿意试试?”他本来希望这个人是谷小风。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再精致的甜品我都不会喜欢,我可以来试吃,但你恐怕得不到你想要的正向反馈。”说话间,她朝这间餐厅又看一眼,大堂够宽敞,茶色玻璃为主的装修也很高雅,酒柜旁的装饰架纵横交错,每层都有漂亮的水晶摆件,在灯下熠熠生辉。
“我这人也喜欢舍易求难,能让一个不喜欢甜品的女孩最终爱上甜品,不正说明我的厨艺很了得吗?”他用了比“喜欢”更强烈的字眼,显然信心十足,廖企之笑着问,“那咱们就一言为定了?”
自打那日两人在雨中一番长谈,她莫名产生一种感觉,这个男人其实很孤单。这种略显荒唐的感觉甚至激发了她隐藏许久的雌性胸怀,令她不像求助者,倒像施与者,施与陪伴、同情与理解。想到这里,温颀耸耸肩膀,欣然答应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