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谷雨背着个鼓囊囊的包裹,为了见到她心爱的男孩,历尽千辛,不远万里。在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就被满腹委屈憋红了眼眶,但她不肯示弱,一直倔强地歪着头,死死噙住眼里的泪水。
一时难以从巨大的欣喜与震惊中缓过来,廖企之擡了擡手,想让谷雨坐来自己的炕边。他看见她的头发乱了,衣服也破了,她的脸上淤青尚新,赤着的一只脚上全是水泡与血污。他比她还疼,疼得面无一分血色:“怎么弄成这样了?”
“来的路上不小心跌到沟里去了,掉了一只鞋,也找不着啦!”
“疼吗?”
“疼啊,一会儿你找根针,替我把它们都挑了吧。”谷雨自己用脚趾蹭蹭脚底板,一脚的大泡受到挤压,疼得她龇牙咧嘴地“嘶”了一声。但她佯装满不在意,从包里掏出一只饼干听,双手捧给廖企之,“喏,你的最爱。”
打开铁皮盖子,原来是一听炒麦粉。廖企之下乡以来,顿顿是面疙瘩掺野菜,连油花都没见过几回,当场惊喜得用饼干听里的小勺舀出麦粉干吃起来,都顾不上冲开水了。麦粉细且金黄,甜香扑鼻。他边吃边笑,不小心呛了一口空气,呛得自己直咳。
“慢点,慢点。”谷雨又掏出一只酒酿饼,转身递给谢波。谢波受宠若惊,一口咬上饼,笑着说了一声“香”,就识趣地把屋子留给了他俩。
独处之后,谷雨告诉廖企之,自己在学农的时候听到了他受伤的消息,所以就不管不顾地跑来了。
一阵热血上涌,廖企之一下握紧了谷雨的手,既感动又担忧:“你就这么跑出来,只怕那个不怀好心的刘队长更要找你麻烦了。”
“所以我不打算回去了。”女孩松快地抖抖腿。
“怎么能不回去了?你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一年收的粮食抗不了半年,除了黄土就是沙,你怎么待得了呢!”廖企之急了。这一年,插队落户政策已经放宽松了,一个好好的上海姑娘犯不上到这么个穷地方受苦。
“我就不回去,我这辈子跟定你了。”
廖企之犟,谷雨更犟,两个人狠吵一架,谁也说服不了谁,各自虎着脸怄气。忽然,门外进来一群人,都是当地的知青与乡亲,可能是听闻高原上来了个羊脂玉似的上海女人,都想过来开开眼。
有个村里姑娘一早相中了廖企之,拿来了替他补好的棉裤,又塞给了他一小包特意为他从供销社买来的红糖。同屋的知青们都夸她人俊,嗓子更俊,一直不怀好意地起着哄,她便也不害羞,大大方方地唱了一首信天游。
嗓子果然俊得很,谷雨胃里直冒酸水,不甘示弱地也要亮嗓。这一路她听了不少陕北民歌,张嘴即来:
“青线线那个蓝线线,蓝格英英的彩,生下一个兰花花,实实的爱死人……”
跟传统陕北风味的信天游还不一样,她的歌声既高亢又绵柔,既甘甜又清脆,像一个博大而温柔的雌性胸怀,将苦难与伤痛中的他完整地、严实地拥在其间。
“我见到我的情哥哥有说不完的话,咱们俩死活呦长在一搭……”
整一片窑洞都静下来了。这首《兰花花》明显技高一筹,谷雨得意地扭过脸,朝心爱的男孩眨眼睛,却看见了廖企之两腮边上的泪。
然而纸包不住火,何况一个大活人。生产大队不可能留下这个上海姑娘,在事情一发不可收拾之前,谷雨不得不被遣送回去了。
她是坐着一位乡亲的驴车走的,他拄着拐杖去送她,看见黑毛驴的脖子上挂着一只银白色的铃铛,木头车架子有些年头了,跑起来一会儿吱吱嘎嘎,一会儿叮叮当当。
车上的谷雨一边哭,一边反反复复地唱:
“我见到我的情哥哥有说不完的话,咱们俩死活呦长在一搭……咱们俩死活呦长在一搭……”
就在驴车快消失在视线尽头的时候,突然,歌声停了,车也停了。廖企之望见女孩下了车,向着他撒疯似的跑了回来。
那一刻廖企之也疯了。他扔掉拐杖,不顾伤腿的疼痛,以同样的奔跑回应着她。
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然后他一遍遍地吻她的一半面颊,又一遍遍地吻她的另一半面颊。直到他们终于用嘴唇摸索到了对方的嘴唇,两个年轻人吻得灵肉从一,浑身哆嗦,这是他们头一次如此热烈地表达自己,因为他们都意识到,可能也是最后一次。
他们不得不依依不舍地分开。她替他擦掉泪水,他对她说,你一定要等我。
“这是一个犯了王法的故事。”进入暮年的廖企之再次轻轻一叹。他忽然擡眼看了看对面那个女孩——温颀依然以单手支着下巴,一双漆黑漂亮的眼珠时而因悲伤浑浊,时而因喜悦明亮,她表现出一个倾听者的专注姿态与强大的共情能力,这个故事似乎令她完全入了迷。
上回带谷小风来这里,廖企之就曾想过要跟她讲一讲这个故事,可谷小风抵触尤甚,他也只好作罢了。他今天才意外地发现,比起形象肖似其母的谷小风,眼前这个女孩似乎更像谷雨,或许像的不是谷雨其人,而是那个故事本身。
“怎么?看我现在这么又老又瘸,不信这个故事?”一吐为快之后,廖企之哈哈大笑,“我年轻时还算漂亮,用那会儿的话形容是‘奶油小生’,用你们现在的话,就该叫‘小鲜肉’了吧。”
“不是,我只是在想,”温颀试图从一种伤感的氛围中抽离自己,她说,“那个女孩最终并没有成为你的妻子,对吗?”
“你怎么知道?”廖企之绅士地将温颀的牛排拿到跟前,开始动手为她切割。
“你的眼睛告诉我的。”温颀当然不能对这个男人说,她在网上查过他的发家史,盛域改制前是一家主营乙醇消毒剂、紫药水和医用口罩的国营制药厂,因为产品毫无技术含量险些倒闭,直到一个叫廖企之的小技术员娶了厂长的女儿。
“只怪我一直没有返城。有了诈伤的前例,再使那些灌煤油、吞钉子的招数都不管用了,病退这条路走不通了,只好另想法子。正经法子也只有两种:或被队里选送上大学,或被城市的事业单位直接聘用,可所有的知青都巴巴地指着这个机会,彼此倾轧斗争,两条路都很难走。”
“可1980年最后一批知青不就返城了吗?”温颀还是不理解。
“因为我的背景是‘黑五类’。”
“‘黑五类’?”温颀说,“这词儿我只在电视剧里听到过,具体什么意思,不太清楚。”
“这么说吧,因为‘黑五类’这个身份,我小时候在弄堂里跟人打架都不敢撒开了打,对方一句‘我是工人阶级的孩子,你一个反动分子后代还敢还手’,我就得认怂了,就得把挨打当作接受教育。”廖企之笑了一声,将血水淋漓的牛排又递还给对面的女孩,“再加上插队那些年不顾一切地就想回去找她,没少带着别的知青罢工、生事,得罪了不少人,那些人总能想着办法把你留下来。最后一批知青返城之后,我收到了她的一封信,她说她不能再等下去了,已经相亲了一个条件不错的本地人,准备嫁了。我虽然心灰意懒到了极点,却也知道自己不能再耽误她,犹犹豫豫到了最后,还是没写信挽留她。可谁能想到造化弄人,第二年,一家国营药厂就挑上了我,后面的故事,你应该都从网上看过了。”
廖企之没有告诉温颀,故事的女主角其实是她同学谷小风的母亲,也没有告诉她,这个故事还有一个更令人唏嘘的尾声。
多年后他们偶然在异国他乡再次相见,他才知道,原来那封信上写的全是气话。由于迟迟等不到廖企之回城的消息,谷雨也急得六神无主,又听别的回城知青信口胡诌,说“你企之哥哥被那村里会唱歌的陕北婆姨迷住了,不舍得回来啦”,于是她故意说自己准备嫁人了,只为激他想法子赶紧回城。
其实她根本没有结婚,一直守着那日驴车旁的诺言,痴痴地等着他。
餐厅里那几位年轻的客人刚刚冒雨离去,门一打开,一阵夹雨的凉风惊扰了这对男女。台风让整座城市处于混沌之中,但其实这是一个很好的夜晚。
两人继续吃晚餐。温颀见廖企之接起一个电话,听他与电话那头的人谈及盛域自主研发的一款强效BTK抑制剂安芬替尼,作为治疗血液瘤及自身免疫性疾病的创新药,正为赴美做准备。他还说,本土研发的抗癌新药只有敢与海外制药巨头的标准疗法进行头对头PK,并且PK成功,才算真正实现“零的突破”。
廖企之收了线,注意到温颀放下刀叉,正凝眉沉思,便问她:“想什么这么出神?”
“这种头对头的试验,一旦没能证明疗效更优,就是花大价钱为他人作嫁衣了。”头对头试验,即“非安慰剂对照”,说白了就是两款药直接PK安全性和有效性。美国有个规定,新药上市之前,必须通过临床试验证明自己的效果优于已有药物。常年在诺斯瑞这样的跨国巨头药企工作,温颀对本土药企的发展依然持保留态度,跟老板说话虽不敢过于坦白,但脸上那点不以为然却掩不住,“我是外企出身的,对国产创新药其实没信心。”
廖企之不恼倒笑:“为什么没信心?”
心中掂量一下,温颀决定实话实说:“现在的国产创新药十之八九是追踪他人的新药。无论是眼下大热的PD-1、PD-L1还是一些小分子靶向药物,都是FastFollow的产物,就相当于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真正能做到First-in-class的民营药企少之又少,这难道不是差距吗?”
“在回答你这个问题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廖企之点了点头,又问温颀,“你知道盛域的前身是干什么的吗?”
温颀说:“我从网上看来的,是一家国营的医用酒精和医用口罩厂。”
廖企之点点头:“那时是2000年初,老厂刚刚完成改制,还没有自主研发的实力,我说服全厂相信‘不创新、毋宁死’,然后从上海生命科学研究院买了一个抗癌药的专利。我还记得,在开发那个抗癌药的过程中,全社会都是你刚才那样质疑的声音。”
温颀微感汗颜,问:“后来呢?”
廖企之用喝一口茶的时间回忆与酝酿,然后放下杯子,说:“我拿着新药的申报材料去找药审中心,评审专家们一概不可置信,认为国内企业要品牌没品牌,要技术没技术,自研抗肿瘤药简直是天方夜谭;待磨尽嘴皮子拿到了批件,再去三甲医院找研究者,可几乎所有的专家都不肯与我们合作,他们认为民营小企业的课题不靠谱,只会浪费他们的时间;又是靠着推、拉、磨、缠、哄,才说动了医院伦理会,结果却发现根本找不到试药的人。那些癌症患者们宁可卖房子去买进口药,也不信能让他们免费试用的国产药。”
温颀不语。这确实是很长一段时间内,国内新药研发不得不面临的困境。
“当时的盛域已经拿出连续几年的营业收入投入研究,连上临床的钱都没了,我变卖了所有家产,到处筹措资金,打定了主意‘不成功便成仁’。结果偏偏事与愿违,Ⅲ期试验做到一半,全球金融危机突然爆发,风投宣布撤资……不夸张地说,为了这个药,我不止一次地站上高楼,也不止一次地想过,只要跳下去就一了百了了……”廖企之停顿一下,自嘲地耸耸肩膀,笑了一声,“谁能想到柳暗花明,没两个月,2008年的中国就发生了一件大事,这件事彻底改变了我与盛域的命运。”
“这个我知道,”温颀想了想,很自然地接话道,“如果说中国医药行业迄今为止,曾经历过两次足以载入史册的重大变革,2015年的‘药审改革’算一次,2008年的‘国家重大新药创制专项’也算一次。”
廖企之赞许地点点头:“在‘国家重大新药创制专项’确立之前,也有一些专家提出异议,认为国家科技重大专项应该是两弹一星,应该是火箭、飞机与高铁,而小小一粒药片,又怎么能和这些项目相提并论呢?但当时中科院的陈凯先院士联合100多位院士共同上陈了一份建议书,他说,药片虽小,却是一头连着民生福祉,一头连着一个国家的科技发展和生物安全。”
这是她以前从来不曾深想的地方,温颀若有所悟地点头,轻笑:“原来,‘药茅’的背后还有这样一个曲折的故事。”
“国家科技重大专项的资金帮助当时的盛域渡过了难关,那款抗癌药一上市即成‘爆款’,当年销售额就破了亿。盛域不仅靠它在上交所挂牌上了市,更靠它积累了足够的弹药,一鼓作气地在张江成立了创新药研发中心,继而投入了包括安芬替尼、特瑞利珠在内的国产创新药的自主研发……”
温颀莫名感到血热,不自禁地靠肢体动作附和着廖企之,完全忘了这场谈话缘何而起。
“我不否认,中国的创新药起步较晚,现在的盛域距离世界最顶级的药企还有一定差距,但我想问你个问题,你去登泰山,最高的峰叫玉皇顶,你向着玉皇顶攀上的第一步,这一步有没有意义?你去爬长城,最远的关叫嘉峪关,你向着嘉峪关迈出的第一步,这一步又有没有意义?”
这个男人侃侃而谈,他并不知道自己在一位年轻女性眼中的形象已经发生了变化:
他全无一个老者的疲态、一个伤者的颓唐,他变得年轻了,甚至跟她一样年轻,他目焕光彩,棱角坚实,这种口号似的语言并不令听者生厌,反倒令她十分过瘾。她想,果然,一个好时代与它的弄潮儿是不会互相辜负的。
“中国正在从仿制药大国向创新药大国转变,而盛域作为民族制药企业,受惠于改革,更该担负起这个责任,从‘等效’到‘优效’到‘同类最优’,再像冠脉可降解支架这样做到单品类领先世界,最后做到真正的全球首创,我对盛域乃至对整个中国的医药行业,都有这个信心。”
“矽步千里,”一股豪气油然而生,温颀向着男人举起酒杯,敬他道,“我也有信心!”
两人笑着碰了碰杯,宝石红色的酒液在高脚杯中轻轻打旋。
“今天我说得太多了,但说得高兴,我一定得给你露一手。”廖企之扔下餐巾,起身走向开放式厨房,把白胡子大厨从那里赶了出来。
白胡子老头正求之不得。他快步走到温颀身边,用英文、中文夹杂着与这位美丽的东方女性搭讪。他毫无保留地赞美她,说自她进门以来,他的眼睛就一刻无法从她身上离开,她的笑容胜过世间一切动人的诗篇。
温颀爽朗大笑,也用英语问老外:你是不是对每一个中国姑娘都这么说?
白胡子老头赶忙否认,坦诚地说他来到中国这么久,算上温颀,只有两个中国姑娘标致到令他目眩。
温颀随口问道:还有一个是谁?
“那个女孩也是跟着廖一起来的,我只知道她叫‘风’。”老外的中文很不标准,发出一个类似“芳”的古怪音节后,他摆动手掌作出一种柔顺飘动的姿态,用英语说,wind,gentlewind.
温颀擡头,在烛火与壁灯相映的光线中,望向吧台后的廖企之。她想起刚才戛然而止的那声“你的同学”,不禁问自己,这个同学会不会是谷小风呢?</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