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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大飞机与小药片(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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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第十五章大飞机与小药片

新工作稳步上手,新生活按部就班,温颀在流火七月接到的第一个电话来自温大友,他哼哼唧唧地说自己被人打了。

“别人打你你就打回去,你不是挺能动手的?”通话时间不足一分钟,温颀已经颇不耐烦地想收线了。

温大友年轻时是个四处惹事的坏胚子,老来却变成了典型的“窝里横”,只敢关起门来跟老婆逞凶,一见外人立马变怂蛋。他怕女儿不管事,马上说,你妈也被人欺负了,就是底楼那个老不死的徐老太。现在这个社会是“法不责老”,老太婆最会碰瓷,我又不是戆大,哪能好跟伊动手呢?

温颀听是母亲的事情,便答应下班后回家看看。

原来动迁后搬入新小区,温家跟徐家还是邻居,温家住二楼,徐家住底楼。徐老太的孙子最近处了个对象,谈及婚嫁,徐老太便想把家里唯一一套经适房让给孙子结婚,让儿子徐鹏带着老婆来跟自己住。但她的房子也就豆腐干大小的一室一厅,徐鹏脑筋一动,决定把底楼的一个小花园搭成一间卧室。

温大友最近牌桌上手气不顺,见了徐家请来的施工队犹如闻见铜钿味道,立马狮子大开口,以一楼的违建会影响二楼的安全为由,非让对方补偿自己一笔损失费,不然就要举报他们。

嘴上骂骂咧咧,手上推推搡搡,温大友坚持要钱,徐家坚持不给,居委会调解不成,施工队又难开工。两家狗皮倒灶了几十年,积怨终于全爆发了。徐家一家门齐上阵,天天变着法地寻温大友的齁势,尤其徐家孙子不好惹,小时候进过体校,一头鸡毛掸子似的乱发,一身块垒分明的肌肉。温大友逢硬必软,又觉得松口没面子,便闭门缩头不出,反倒将老婆推了出去。

温颀开车到家的时候,正见母亲买菜回来,而徐老太的儿子、媳妇追在她身后叫骂,一张嘴是□□拌大粪,什么难听的词儿都往外蹦,还全是女人□□里的那点事。

“哟!”徐鹏老婆竖着尖而长的指甲,指了指唐琳那身微有开叉的青色绣花雪纺旗袍,“这老母鸡卖风骚,大腿根都露出来了!”

唐琳也不还嘴,只悄悄侧过身,伸手抻了抻旗袍。旗袍是温颀给母亲买的,古典窈窕,很衬唐琳的气质。她眼里怒意泛红,几步上前,一把将母亲手里的菜篮子接了过来。

“老母鸡带着小母鸡,茅坑里发大水,一家门臭X!”徐鹏老婆依然追着骂。

温颀的火一下就压不住了,猛地摔下菜篮子,任蔬菜水果滚一地。她回过头,一双怒目刺向徐鹏老婆:“你再骂一句试试。”

“侬凶啥?我哪里讲错啦?”徐鹏老婆被这毫无温度的眼神吓一跳,往老公身后躲了躲,嘴上却仍不饶人,“我侄子就在普仁医院的药房里工作,说看见你在他们医院里被人从主任办公室擡出来,光着屁股露着奶,一点面孔都勿要了!”

周围已经有了些观众,歪嘴啧了两声。

温大友一直没打违建举报电话,就还想趁机捞油水,温颀却懒得跟这对夫妻费口舌,直接掏出手机,催促城管赶紧到场。

“侬干什么?侬打什么电话?”徐鹏冲上去就夺温颀手机,第一下没夺过来,擡手就重重掴了她一个耳光。

“侬看看清爽!”温颀居然不怕第二个耳光又要落下,反倒揪着对方的衣领靠近自己,她用另一只手扯下头巾,拨乱头发,露出那道掩在额发深处的伤疤,“这疤后面就是脑瘤,打破了就得瘫痪,你他妈今天再动我一下,我下半辈子屙屎撒尿全赖你身上!”

徐鹏被这道伤疤和这股粗野的泼劲唬住了,犹犹豫豫,到底没敢再打下去。他恶狠狠地咬着牙,一对鼠眼环顾左右:“你自己看!这个小区谁家不搭违建啊,怎么就你家管那么宽?”

“他管你,你他妈打他啊!打到他服软为止,只知道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温颀擡手往二楼自家的窗口一指,正抻长脖子看热闹的温大友赶紧又把脑袋缩回去。他摸摸胸口,还好自己没出门。

几分钟之后,城管来了,居委会主任也来了,都想和稀泥,都劝温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互相帮着腔,说违建这事儿属于民不举官不究,徐老太一家确实困难,都是邻居,各退一步就海阔天空了。

“我凭什么退一步?这是懒政不作为,你们执法部门就这么办事?”温颀哪肯轻易饶人,当场表示,要不徐家在众人面前向她娘俩磕头赔罪,要不她就要向上级部门投诉到底。

“赔你妈X的,小贱货!我就搭了,看谁敢拆!”见对方寸步不让,还要自己磕头,徐鹏被激得又想动手,亏得被居委会的人及时拦了下来。

一群人拉拉扯扯,突然间,徐老太喊着“侬不让我搭房子,我就跟侬拼命!”从屋子里冲了出来。头发雪白、面孔柴黑的一个老太太,刚踉踉跄跄跑到温颀身前,就一个跟头栽下去。竟不动了。

这时,小区居民已经全被这场纷争闹出来了。徐老太一倒地,徐家瞬间占领道德高地,围观众人齐齐把矛头全对准了姿态跋扈的温颀,完全无视了她才是先前被打的那一个。

“赶紧打120!不对,先打120!再打110!”

“人家搭房子关他们家什么事情,都是底层老百姓,事体勿要做得太绝……”

“你先回去……”唐琳怕女儿真惹上什么麻烦,一边推她离开,一边近乎央求着劝说,“你先回去罢……这里没你的事了,我跟你爸会处理好的……”

老太太的瞬间倒地也令温颀大脑一片空白,她从吵吵嚷嚷、七手八脚的起哄者中挤出去,几乎是落荒而逃。

警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了,天色已经黑透了,路面沉积着夜雾,像一张绵密的网。温颀心情燥到极点,既恼温大友的混账,更恼唐琳的驯顺,她掐断了一个来自祝银川的电话,她烦透了这个男人的“得饶人处且饶人”,宁可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

廖企之正巧路过,认出这个只身游荡的窈窕背影,便问自己的司机老李:“是不是快来台风了?”

老李点头:“天气预报说是今晚登陆,这阵雨落下来,可不得了。”

廖企之又看温颀一眼,这回他看见了她红肿的脸颊与破损的嘴角。风渐渐大了,温颀畏冷似的,抱着雪白的胳膊往前走,她身上着的是件长袖的沙色缎面长裙,但一侧的袖子已经破了,裙角在风中剧烈飞动,仿佛整个人随时会乘风而去。他眉心轻蹙,吩咐老李道:“你停一停。”

一辆黑色宾利戛然停在自己面前,温颀闻声擡头,看见车窗玻璃后露出了廖企之的脸。而廖企之注意到,这个女人几乎在瞬间噙住了眼里的委屈,又露出那种惯常的孤芳自赏的神态。

这个神态令廖企之觉得眼熟,于是对她说,上车,捎你一程。

温颀没拂老板的好意,顺从地上了车,却始终把肿伤的半边脸偏向窗口那侧。

廖企之笑着问:“打架了?”

温颀这才意识到自己袖子都被扯烂了,索性不装了:“打了,但我没输。”

“没输就好,我打架时也从不认输。”廖企之为这股执拗劲笑了一声,又问,“你家在哪儿?”

老板这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话令她舒坦一些,温颀勉强露了笑容,懒洋洋地说:“随便找个食摊放我下来就行,我吃饱了就自己回去。”

“哪个老板能让员工这个点还饿肚子呢?正巧我的餐厅就开在这附近,吃完饭再送你回去吧。”见对方仍然迟疑,廖企之又笑笑道,“我们跟东方医院已经就可降解支架达成长期合作了,这顿饭算是你额外的奖励。”

反正回家也是冷锅冷灶冷床板,温颀想了想,点点头。

廖企之带她去了灯塔餐厅。下车时,竟从座椅背后取了一根炭黑色的拐杖。温颀大吃一惊,廖企之却不以为意地说,他的膝伤由来已久,年纪大了之后便经常发作,严重时还要以拐杖代步。

餐厅一直是高消费路线,又赶上台风天,所以这个点没什么客人,只有吧台座前聚拢着几名衣着时髦的青年,正欣赏着白胡子大厨的卓绝厨艺。

服务生见是老板来了,赶忙为他安排了一个清静的临窗座位,说餐厅今日份的套餐是和牛双份鸭肝,如果不喜欢,也可以单点。廖企之询问温颀的意见,温颀其实没有食欲,敷衍地说,套餐就好。

“你去拿些冰块,再拿一条干净毛巾来。”交待完服务生,廖企之温声对她说,“冰敷一会儿,能快点消肿。”

温颀微微瞪着眼,像是很难消化这份温柔的关怀,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说了声“谢谢”。服务生将冰块拿来了,廖企之又亲手替她将冰块裹进毛巾里,含笑递在她的眼前。她伸双手将毛巾接过去,敷在了自己火辣辣的脸颊上。

“这儿的和牛配鸭肝是我们大厨的拿手菜,一定要尝尝。”既然到了自己的餐厅,廖企之便又技痒,说,“我做的甜品也不错,一会儿给你露一手。”

“不用了,”这话直梗梗的,她还是勿开心,“我从来不吃甜食。”

“从来不吃甜食?那你跟你的同学完全不一样——”

忽然间轰地一声惊雷,廖企之及时收声,他伸手轻抚膝盖,细起的眼睛里不自觉地流露出痛苦。

“廖总,你是哪里不舒服吗?”男人的眉在缠结,唇在颤抖,温颀关切地放下手中的冰毛巾。

“还是当年插队时留下的那点伤,不要紧的。”这么多年过去,每到阴天雨天,他的膝盖依旧会钻心般疼痛。

“怎么伤的?”温颀脱口而出。医学生总喜欢在这类问题上刨根究底。

“为了一个姑娘。”廖企之再次细了细眼睛,他今天破天荒的谈兴很浓,有些久远的记忆正在翻江倒海。

“好像有个很悱恻的故事。”男人说这话时完全不像她的老板,也没有平日里看着那么遥远,温颀的好奇心已经被勾起了。

“这个故事很长,”女孩的不知天高地厚倒没惹他不快,廖企之向落地窗外望了一眼,台风呼啸过境,一阵罕见的暴雨将整个世界剖为两半,他笑笑说,“不知道你有没有耐心听完?”

“没关系,”这个天气出门很不明智。温颀以手托腮,展开先前郁结的双眉,仔细凝视男人的眼睛,“窗外有雨,我有时间。”

这个故事得从公元1973年说起。已过花甲之年的廖企之想起十八岁的自己,是如何胸戴塑料大红花,在阵阵激昂的腰鼓与小号声中,跟一群同龄的青年一同背起行囊,义无反顾地奔向黄土高坡……

“扎根农村干革命,广阔天地炼红心!”

单是这句热腾腾的口号就足以令全国的知识青年血脉贲张,何况在那个只靠几张粮票艰难度日的年代,插队落户不仅能挣工分,还能分口粮。然而刚一下车,青年们就发现,眼前的景象跟想象中差了十万八千里,既没有红个艳艳的太阳,也罕见蓝个莹莹的天,只有一片与贫瘠、干旱斗争了数千年的黄土,任凭西北风笞挞。

在陕北土窑里的第三年,廖企之收到了一封来自谷雨的信,这个与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女孩在信里说,她的班主任刘队长总是对她动手动脚,她最好的朋友唐琳已经向那个禽兽屈服了,可她不愿意。她一天也不想再在那个地方待下去,她想跟他一起私奔到天涯海角。

这个年纪的男孩血管里都是高粱酒,哪里忍得了心上的姑娘受人侮辱。插队的日子已经够苦的了,这么一来便是雪上加霜,廖企之被激得连宿地睡不着,一门心思只想回家,一板砖撂倒那个老色鬼。

一次开垦陡坡的过程中,他听一个老知青说,在他之前曾有一个知青干活时不慎把膝盖撞碎了,拄了半年拐,最后成功拿到了病退证明。

这个信息令廖企之激动得又是几宿难眠,他偷偷问了另一个名叫谢波的知青,膝盖骨折后会不会导致终身残废?成天捧着本医学书的谢波是这里出了名的文化人,知青们都管他叫“谢秀才”,一半是揶揄,一半是真心服气。谢秀才一板一眼地告诉他,膝盖骨折通常是指髌骨骨折,只要及时治疗,勤加锻炼,临床上很少会留下后遗症。

于是二十岁的廖企之彻底放下心来,他在一个左右没人的午后,找了一截干净的柴火,小心翼翼地咬进嘴里。然后抄起一块砖头,狠狠砸向了自己的膝盖。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竟然有人偷拿了谷雨的信去告密,他非但没能拿到病退证明,还被队里狠训一顿,差点因耽误治疗真成了残废。

廖企之只能把这些不顺心的遭遇写进信里,寄给谷雨,他让她斡旋斗争,又让她隐忍自守,一直等到他回城为止。可到底什么时候能够回城?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然而,仍在炕上养伤的某一天,一向“不闻窗外事”的谢波忽然跑进他的土窑,边跑边喊:“来了一个好漂亮的女孩,点、点名要找你!”

因为过于激动,这个傻秀才不仅结巴了,还差点直挺挺地跌个跟头。

廖企之从炕上挣扎着坐起来,将信将疑地望着门外——一道油彩般的光线泼了进来,迫使他不得不擡手遮挡眼睛,而一张比这光线还明媚夺目的少女面庞,此刻就出现在他的指缝中。

“小雨?你怎么来了?”廖企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还当眼前的一切是梦中的蜃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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