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确诊得病那一天起,我就勿晓得自己何时会走,所以早早拍了这张遗像,就怕真走的时候又是水肿又是溃烂,再拍照就勿登样了……”黄彬拿起自己的遗像,垂着眼,反反复复摩挲,“那时真的怕得要死,怕自己哪天就变成了这张黑白照……我喜欢花,喜欢大红大绿,就是我不舍得呀,这个花花世界那么好,我真的不舍得呀……”
院子里的花沙沙作响,穿堂风送来一阵好闻的香。
“不瞒你讲,以前这里每个周末都会有药企的人来拜访,现在最新的报告一出,除了你,一个人也没有了。”温颀还来不及安慰对方两句,黄彬倒主动向她道歉了,“他们就跟你老板一样,看待我的眼神根本就不像看待一个病人,而是看待一件商品,所以我很愤怒,我愤怒于自己的现状却又无力于改变现状,对不起,我那天不该把这种负面情绪宣泄在你的身上。”
“没事,谁都有这种愤怒与无力交织的时候,”感同身受,温颀难得平静地讲,“我也有。”
“身边一起抗艾的朋友一个个走了,只有我运气好,一个药耐药了就试下一个,一直拖了二十多年,一直拖到今天,我以前怕死,想活,可我现在想想,这些年我到底算活着吗?如果一个人没爱人,没朋友,连亲生父母都嫌他丢人,避他不见,那他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呢……”他已经站很久了,站不动了。他慢慢地滑下身体,坐在了通往后院的门廊上。他不死心地又问一遍,“温小姐,侬说,我活这二十年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温颀也不好答,只好陪他一道坐下了。许是此刻两人的心境太过相似,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慢慢握住、握紧了黄彬的手。
世界非常静,炙热阳光下的花圃像烧着了一样。良久,黄彬才扭头去看身边的女人,问她:“你怎么还没走?”
“今朝路走多了,腿酸,也想坐坐。”温颀这时才想起自己带来的礼物,她把方巾递到了黄彬手上。
“为什么还要送我东西?”黄彬认真地问。
“买都买了。”温颀淡淡地答。
“什么颜色?”
“红色,带花的。”
“懂我,我喜欢。”五十岁的男人居然乐开了花。又是一阵沉默,他突然开腔:“温小姐,勿晓得你欢喜什么花?”
温颀没懂他的意思,反问:“什么什么花?”
“来得早勿如来得巧,崇明有个鼎鼎有名的智慧生态花卉园,明年还有花博会,比我院子里这点花好看百倍,”黄彬的眼睛短暂地亮了起来,“不如我这就请你去看吧。”
“不必了,我把东西带到就行了,我也该告辞了。”温颀起身,走到门口,忽又动了一点恻隐之心。她转过头,郑重向对方许下一诺,“咱们还是约下次吧,等到哪天市面上有能彻底治愈艾滋病的新药了,我就来陪你一道看花。”
从崇明回到市区,温颀就把黄彬这个人连同跟他的约定一起抛到脑后了,她接到了通过在职研究生资格审核的通知,又要迈入校园了。
这个研究生班是先读再考,学校管得很严,每次课前还得打卡签到。开课约摸二十分钟后,温颀才姗姗而来,在一众成年男性的注目礼中,她特意挑了个离谷小风很近的位置坐了下来。她一早从祝银川那儿得知,谷小风也在这里上课。
一堂大课结束,她立马故技重施。她来到谷小风跟前,拿出一只淘宝上十几块钱的打卡用的指模,让谷小风帮她应付考勤,说自己实在忙得要命,有些课在家复习就可以了。
“麻烦侬了。”温颀两掌合十作出乞求之态,眸间一汪春水,别说男人见之神迷,女人都招架不住。杨沃若照旧暗搡谷小风,让她别搭理这茬,但谷小风也照旧心软,还是接过了温颀递来的指模。
“谢谢侬啊,谷小风。”温颀巧笑倩兮,满意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你也太好说话了,她就是吃定你会心软。”杨沃若又瞥一眼温颀,悄悄对谷小风说。
“算了,同学么。”
“我婆婆要像你这么好说话,就天下太平了。”杨沃若这趟报名,只是以读书为借口,逃避婆婆催生二胎。然而事与愿违,她告诉谷小风,自己可能要退学了。
“为什么?”谷小风问。
“我老公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就为生二胎的事?”谷小风“噗嗤”笑出来。杨沃若的老公小张她是见过的,在国企的工程队当个小队长,学历尚可,长相温良,由头到脚都是正正派派一个老实人,唯一的不足就是妈宝。
“对啊,侬想象得出伐,三十岁的人了,居然还玩离家出走那一套?”杨沃若说,她老公身边的朋友都是两个小囡,儿女成双,他羡慕得勿得了,坚持要她退学备孕。她不肯,两个人大吵一架,他就摔门出去住酒店了,劝也劝不住。
“那你怎么办?”谷小风问她,“这就妥协了?”
“不妥协怎么办?”杨沃若幽幽叹气,“老公现在一个人住外面,晚上没少去酒吧喝闷酒,还经常醉醺醺地给我打电话,要我低头认错,这样下去,搞不好是要被那些坏女人乘虚而入的。我婆婆也怪我不懂事,最近家里的气压低得勿得了。”
“婚礼上见过你婆婆,感觉蛮气质的,也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
“大是大非上的问题,我阿婆倒是一向拎得清的,但我不是没有太响当当的理由么,我还惦记着她的商铺来——”
一个纸团突然扔在了两个女人之间,她们应声回头,却见温颀正托着腮浅笑。
“我不是有意偷听,但就是不小心听到了。”温颀笑意加深,曼语轻说,“这个‘趁虚而入’,我觉得倒是可以做做文章。”
三个女人一台戏,合计之后没两天,小张又醉醺醺地给老婆打电话,问她认不认错,妥不妥协?杨沃若装模作样地问他现在人在哪里,他就真的发了个定位过来。
杨沃若挂了电话,转手把定位发给了温颀。温颀直接去了酒吧,从乌泱泱的人头里认出小张,便把醉得人事不省的他扶进了附近一家酒店。
杨沃若抓住这个“把柄”,成功约出公婆来摊牌。正要单刀赴会,温颀却伸手一把将她拉来身边,用指尖沾了沾杯中的白开水,又轻轻点在了她的眼角与颊旁,仿佛施粉上妆,瞬间,这个女人就梨花带雨了。
一哭二闹三上吊,温颀笑笑说,戏要做足了,理就全占了。
后来发生的事都是听杨沃若口述的。
她跟婆婆说,她那天晚上去酒吧接老公,没想到酒吧里的服务生告诉她,她老公跟个美女勾肩搭背地走了,听着是要去旁边的酒店开房。
婆婆起初还不信,认为自己家教一向严格,儿子铁定做不出这种事情。杨沃若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去酒店调来了监控,见监控里一个身姿婀娜、粉面桃花的美女扶着儿子进了房间,婆婆当场噤声。
这个美女就是温颀,她把杨沃若的老公小张扔向大床就走了,但张家人完全不知内情。
杨沃若脸上水迹点点,宛似泪痕,她趁机哭诉:“这样还敢生二胎?老公天天在外面花天酒地,勾三搭四,我一个单亲妈妈,以后怎么抚养两个小囡?”
小张一看监控录像也傻了眼,申辩自己那天醉得酩酊,最后到底跟谁一起走的,他根本不记得,也不可能干出这种出格的事体。
“瘌痢头儿子自家好,但孙子也是你们张家血脉呀!”杨沃若戏瘾上来,拉着婆婆的手,一口一个哭腔浓重的“姆妈”,“姆妈,你得把那个商铺过户到你孙子名下,哪天你儿子为了别的女人跟我离婚,你孙子就要流落街头了。”
再不疼媳妇,也得疼孙子,何况这回确实是张家不占理,杨沃若婆婆再没二话,还真把家里那个商铺转到了孙子名下。
再次小聚时,杨沃若大胜而归,喜不自禁地说:
“我公公还要有意思,根本不听我老公解释,一回家就扇了我老公一耳光,骂他败坏家风,有辱斯文,摁着他的脖子让他给我写保证书。”
听罢这个故事,三个女人笑得花枝乱颤,前仰后合,真是再痛快也没有了。
期间,杨沃若起身去洗手间,餐厅包间里只剩下了谷小风与温颀,气氛一下静了下来。
从来也没深仇大恨,可能就是天生气场不对盘,两个女人各自垂首,一个品茶,一个喝汤。最后还是谷小风先开口,她代杨沃若向温颀道谢。
“不客气,我只是不喜欢欠人情。”温颀动了动拇指,意思是你们还得帮我考勤呢。
又颇怪异地沉默一会儿,谷小风再次主动打破沉默,问温颀:“新工作还适应吗?”
“还不错。”温颀垂首喝汤,养颜的莲子木瓜百合,她不嗜甜,叮嘱厨房不准放糖。
“你们老板呢?”
“哪个老板?”
“你们董事长,你见过他吗?”
“见过,人挺好的。”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温颀不解谷小风为什么突然提到廖企之。
“还是你厉害,我换新工作就挺难适应的。”谷小风幽幽叹了口气,往自己那盅木瓜炖百合里狠加了一把糖,“我好像做什么都赶不上我领导的要求,觉得自己赣头戆脑的,没劲透了。”
“运营跟销售都是跑一线,本质也都是跟医生打交道,”温颀倒不自矜,轻描淡写地说,“无非一个是上市前,一个是上市后,一个花钱,一个赚钱,门槛自然不如医学部那么高。”
“就是门槛太高了才有心无力,我现在手上就有你们公司的一款药,”谷小风摇头,耸肩,又叹气,“针对特瑞利珠的临床开发选择哪种适应症入手,现在公司的医学部与运营部有了分歧,领导们带着自己的团队天天开会,拍桌子吵架,只有我一个本科生被孤立在外,没人想听我的意见。”
这个时候杨沃若回来了,听见她俩的谈话,张口就接茬:“本科生怎么了?那些所谓的高学历精英一天到晚看不起我们这些本科生,留过学、读过博士就了不起吗?每周写工作小结时,宁繁毋简,满纸废话,可一旦是同事间的交流,个个惜字如金,好像中文多烫嘴似的。”
“CTP是临床试验方案、CTR是临床试验报告、IEC是独立伦理委员会、IRB是机构审查委员,这种倒算了,”药圈最令新人头疼的就是这些术语的英文缩写,温颀感同身受,“我那天听到一个同事打电话,说,‘Tomorrow两个部门开meeting,要注意一下你的performance.怎么?他以为这是完形填空吗?”
说话间戏瘾附身,手舞足蹈,信手打翻了一只半装冰块的不锈钢桶,落地哐啷一响。三个女人又是一阵前仰后合的大笑。
笑过之后,温颀便认真给了谷小风一个建议:“你们公司接下来再开会,你首先就得表明态度,站队你的老板。但如果你觉得以自己目前的学识说服不了其他领导与同事,倒不如试试直接去说服甲方,我可以安排你见我们管商务的戴总,他一句话比你老板十句管用。”
谷小风问:“见了他,我该怎么说?”
温颀说:“该怎么说怎么说呗。我们这个戴总是个大老粗,你只要用销售的思维去考虑开发哪种适应症、那种适应症获批了又能多挣钱,多半就能说服他。如果你们公司还有别人质疑,你就说公司不该分卖药的和不卖药的,所有人都该是卖药的,卖掉了功成名就,卖不掉大家一起死。”
“你这话太横了。”谷小风微微一惊,哪有跟领导这么说话的?
“还有更横的呢,是你这人太软了。”温颀耸肩说,“与其说是销售思维,倒不如讲是狼性精神。”
“你喜欢狼?”见温颀点头,谷小风一时想到同样喜欢狼的方行野,不禁又问,“那你肯定觉得‘慕强’‘内卷’都是好词儿了?”她不认为这些是好词儿。
“不一样,形似神离,都不一样。”温颀想想说,“狼其实不算强,它不比老虎天生神力,威风凶猛,但它更贪婪,更残忍,更锲而不舍,更百折不挠。尤其是头狼,永葆野心与勇气,一旦认准目标就死咬不放,不是跟人卷,而是跟自己斗。”
谷小风抿了一口百合甜汤,似懂非懂地点点头。</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