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十二章明星病人
第二天,温颀刚踏进办公室就接到了HR的电话,让她立即去董事长办公室,汇报昨晚拜访谢波院士的情况。
温颀闻言一惊,赶紧将冠脉支架相关的资料准备齐全,然后去向董事长办公室。
盛域大厦坐落张江药谷,毗邻国家生物医药基地,董事长办公室所在的楼层没有别的部门,只有排排明净的落地窗,由此静得出奇,亮得出奇。
忽然,温颀听见一阵刺耳的骂架声。她停下脚步,听出这个嘶声力竭的女人正是廖君。
“我没做错!你不也是这么谈生意的么?男人可以在酒桌上聊政治、聊女人,顺便聊项目、聊合作,我为什么不可以?”
“现在几点?”这个动了怒的男人应该就是董事长廖企之,“你闻没闻见你身上这股酒臭味!成天疯疯癫癫的,成何体统!”
“我是上班时间喝酒了,那又怎么样?你开除我啊!”廖君冷笑一声,“你唯一的儿子也在牢里了,我们都是扶不起的刘阿斗,你也不用一天天的假装正经了,干脆再找个女人生一个,反正你外面野女人也——”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声,紧接着廖君摔门而出,捂着脸,匆匆从温颀身边跑过。
一阵风过,确实一股酒味。
这么尴尬的场面,想抽身已经来不及了。办公室门没关,从廖企之办公桌的角度,恰好能望见门外的温颀。四目仓猝相对,老板的目光直咄咄地射了过来,温颀避之不及,索性大大方方推门而入——
眼睛猛然一亮,她把这种惊艳之感理解为“这个男人很面善”。
温颀曾在一本名为《财富中国》的杂志上见过廖企之。《财富中国》是国内财经类期刊中的佼佼者,尤以研讨政策取向、追踪产业动向见长,也很会写那类煽动人心的封面语录。温颀记得,专访廖企之的那期杂志封面上就有八个字:侠之大者,为国为民。通过那期专访,她晓得这个男人多年来一直积极投身公益,除了医疗领域内的慈善项目,其它如抢险救灾、捐资助学,也都少不了盛域的身影。所以她对他的印象不错,也认同他的“侠商”之名,但她没想到,廖企之真人竟比杂志上看着更儒雅,更年轻。
“刚才你都听见了?”廖企之已经落座,自顾闭目养神,阳光下的皮肤像细腻的羊绒。
“我刚刚在深思一个问题,”温颀反应很快,落落大方地回答,“谢波院士的科研态度非常严谨,在即将召开的心脏病学会议上安排可降解支架的演示手术,多半已经来不及了。我们是不是可以采用‘医工结合’的方式与东方医院展开深度合作,由此进一步完善可降解支架的性能、开发其应用潜力?”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廖企之睁了睁眼,笑笑说:“医工结合,倒是这两年一个新兴的热点话题。说说你的看法。”
“3D打印、VR技术、AI技术、微创手术机器人……都是这些年医工结合下的可喜成果。”温颀自信地说,“医学是个不断发展的学科,尤其依赖器械和材料的发展,医院与企业如果目标一致,就能有规划、有效率地进行联合研究,最终受益的是患者,实现的是双赢。”
“一般的医工结合、院企合作,都是院方根据临床的实际需要革新传统理念,再由企业将其转化为产品,双方共有其专利。”廖企之针对温颀的观点一针见血,淡淡说,“可盛域的可降解支架已经有了专利,再与医院方面深度合作,是不是没有这个必要了?”
“当然有必要,目前在全球范围内,可降解支架的应用都还处于早期阶段,还有很多问题值得深入探讨,”温颀准备得十分充分,回答得十分认真,“比如一些复杂病变中,降解支架联合药物球囊的应用前景;比如支架植入术后如何个体化考量患者的双联抗血小板治疗……医工结合模式能让医疗与大数据真正结合,即使产品上市后,也能通过长期效果的反馈不断调参,不断改良。”
“挺有见识的,我会考虑就你的建议跟谢波院士聊一聊。”廖企之完全坐正,脸上已不见一点先前的阴霾,他问温颀,“听说你以前在诺斯瑞从事销售工作,现在转型有没有不适应?”
“没什么不适应的。”温颀骄矜一笑,“在药圈里,搞科研的一向看不起卖药的,但我觉得两者没有那么泾渭分明,一家企业的良性运转得靠两只轮子:一是商业能力,二是技术创新,就像人靠两腿走路,缺哪一条都不行。我倒是觉得盛域的研发人员也应该具备业务思维,不要只会闭门造车。”
这话不一定全对,甚至不一定对,但廖企之哈哈大笑,对这女孩的锋芒毕露、敢言敢语大加赞赏,他说:“你叫温颀,今天之后,我肯定牢牢记得了。”
直到离开老板的办公室,温颀才平静下一颗狂跳的心,她一边庆幸自己没把事情搞砸,一边又突然想到:盛域在全球都有研发中心,总员工两万余人,光是上海一地就有五千名员工,博士、海归等高素质人才更是应有尽有,他们见都没见过,可大老板为什么独独能叫出自己的名字?
“哎唷,我正找你呢,”正瞎琢磨着,戴永涛突然风风火火地跑过来,一把拽过她的胳膊,当场给她派了一个任务,“来来来,我下午要去见王副市长,你来陪我们一个病人吃个饭。”
“什么病人?”温颀疑惑,一个病人还得戴副总亲自陪同?
“明星病人,这会儿就在楼下的大马可餐厅里。”讲得不清不楚,戴永涛只说,“这病人对公司特别重要,你跟人家介绍介绍我们的公司,展示展示我们的实力,务必要让人家感到宾至如归,不然我要罚你的——哎唷,我司机催了,我先走了。”
温颀乘电梯而下,这家西餐厅就在同一幢楼,因此跟盛域的员工食堂也差不多。然而跟平常情况大不一样,大马可餐厅里只有一个客人,而带着盛域工牌的男男女女则聚首在餐厅门口,抻长着脖子,像大鹅似的向里张望。
“你们在看什么呢?”温颀走上去,问挤在门口的小贾。
“看他呀,”小贾看的就是戴永涛口中的重要病人,他悄声说,“这可不是一般病人,这是大明星呢。”
“他?他算哪门子明星啊?”温颀远远看了那男子一眼,五十岁上下,五官平平,面孔瘦长,甚至有点太瘦太长,身板也小,一身墨绿色的灯芯绒西装,脖子上还搭了一条洋红色的丝巾,像个不太时髦的“新小官”。
“他是什么病人啊,为什么戴总这么重视他?”
“艾滋病人,”小贾说,“公司不是新上市了一款抗艾新药叫谢米夫定么,想赠药给他用。”
“他是艾滋病人?气色倒蛮好,为什么要给他赠药?”温颀更不明白了,以往都是病人求着慈善赠药,哪有企业兴师动众、主动倒贴的?
“哎呀,我不是说了嘛,人家是大明星啊。”听小贾继续介绍,这位艾滋病病人叫黄彬,已经成功抗艾25年了,是市里抗艾最久的病人。因为存活得久,被电视台请去上过节目,他读书蛮多,口才老好,一场节目下来圈了不少粉,又被其他平台请去节目了。他趁热打铁地运营了自己的公众号,一开始讲讲身边的抗艾故事,后来话题越来越劲爆,什么网恋、约炮、一夜情,粉丝有百十万呢。
“嗯嗯……”温颀是被人赶鸭子上架,一边抓紧时间搜着谢米夫定的说明书,一边频频点头。
“冲这生存年限和网络知名度,但凡有抗艾新药上市的药企都想蹭他热度,所以人家是‘皇帝的女儿不愁嫁’,毕竟如果新药对他有效,再经他在媒体上一宣传,能抵得上千万推广费呢。国内国外的公司都想争取他这个病人,经不住戴总一次又一次的邀请,他才愿意先到我们公司来参观一下。”戴永涛是对黄彬挺殷勤,但这殷勤仅限于做样式,他可能真不知道艾滋病的传染途径,反正自打见面,黄彬进,他就退,两人始终保持着一种尴尬又微妙的距离,等到中午吃饭,他就找借口走人了。
“所以你们在这儿围观他却不进去,就因为他是艾滋病人?”艾滋病病毒不会通过空气传播,也不会通过消化道传染。温颀关掉说明书,鄙夷道,“你不是学医的吗?这点常识都没有?”
“我是学医的啊,”小贾摆摆手,“可架不住心里别扭嘛。”
“你也心里别扭?”温颀又问另一位堵在门口的女同事。
“他那些情史乱七八糟、脏得要死,”女孩摇头,撇嘴,“我对人渣过敏。”
没办法,只有温颀一个人走进了餐厅。场面依旧很尴尬,黄彬顾自坐在空荡荡的店里用餐,垂头,不响,门口不时有经过的盛域员工对他指指点点,那眼神,跟看猴一样。
温颀主动坐在了黄彬对面,扫码点了一份沙拉、一碗罗宋汤,然后礼貌地喊了对方一声:“黄老师,您好,我是——”
名字还没来得及介绍,对方就做了一个让她闭嘴的手势,然后他接起一个电话,用格外嘹亮的嗓门喊:“鲁总啊,我这会儿在盛域呢,下周吧,下周到您的公司来看看……”
黄彬是崇明人,说话带“哈”,跟狭义的上海方言区别不小,不易听懂。东拉西扯地聊了十来分钟,他才挂掉电话,低头继续吃自己的意面,一字也不跟温颀讲。
“黄老师,我叫温颀——”
温颀再次被打断了,黄彬又接起了一个电话,这回打来的是“陶总”,同样跟他洋洋洒洒扯了一通。
“黄老师,我跟你介绍一下我们的新药谢米夫定吧,它可以与核苷逆转录酶抑制剂、非核苷逆转录酶抑制剂联用,也可以单独使用,进行抗HIV的治疗——”
当第三个电话响起时,温颀有点恼了,她认为对方就是故意的。
“没办法,名人嘛,就是这么忙。”收了线,黄彬注意到对面的女人面色不好,睨了一眼她胸前挂着的工牌,狐疑地睨起眼睛,“你也是盛域的?不像。”
“哪里不像?”罗宋汤先端上来了,温颀正低头准备喝汤。
“‘这个女孩子张扬、卖弄、渴望名利,还有她那长相举止,再合适不过了’。”适当停顿片刻,黄彬微笑着说下去,“这话书里写的,不过你应该也不太看书,你是药代?”
“我以前是,但我不认为药代就不看书了,这是哪来的刻板印象?”这话明显有点侮辱人了。方才经女同事爆料,温颀已对这人无甚好印象,眼下变本加厉,忍不住就讥讽道,“您这态度可能不是因为我的职务,而是因为我的性别,是不是换个男同事坐您对面,您就愿意听他说话了?”
“不用了,还是你来介绍这药吧,”没想到对方嘴更叼、舌更毒,他用一种极不友善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温颀一眼,说,“没准你以后也用得上呢。”
“你这话什么意思?”温颀咬紧了牙根。
“字面意思。”说着,黄彬又拿起手机,准备继续打电话。
这个极具轻蔑意味的动作,挑断了她脑海里名为“理智”的那根弦,温颀伸手就将手中盛汤的汤匙甩出去——红艳艳的汤汁大半溅在那条洋红色的丝巾上,还有少许沾在了黄彬的脸上。
然后她站起身,在一众同事震惊的眼神里,扭头就走。
温颀骨子里是个“天不拘,地不管”的野美人,但她身上有个自己也理解不了的矛盾地方,有时易燃易炸,有时又能屈能伸。想到没法跟戴永涛交待,她下班后直奔国金的爱马仕,特意选了一条红底带花的小方巾。望着柜员精心打包的礼盒,她想,这人的审美可真够差劲的。
第二天,温颀一到公司,就主动找去了戴副总的办公室,她进门就道歉,说自己昨天不小心弄脏了黄彬的丝巾,把人给气走了,所以她已向商务部的其他同事打听到了他的地址,今晚下班就去他家拜访,向他赔礼道歉。
“那个作天作地的艾滋病人啊?”戴永涛却一反先前之态,笑着一挥缺了两根手指的大手,说,“不用管他了。”
“为什么不用管了?”一夜间态度骤变,温颀很不理解。
“因为他的检查报告昨天下午出来了,他现在是‘超级耐药者’了,”超级耐药者,意味着对市面上所有可用的五种作用机理的抗艾药物都完全耐药,简单点说,这人已经无药可医了。用着人时是一副嘴脸,用不着了立马换作另一副,戴永涛惬意地往后一躺,冷笑一声,“所以人呐,还是得洁身自好,一个艾滋病人还配叫‘老师’?还耍大牌?现在好了,回家等死吧。”
从市区到崇明,可坐船,可乘车,温颀在周末搭轮渡而去,她想,这方巾图案太花,自己留着没用,不如送掉算了。
黄彬在崇明住独栋别墅,门前门后都有院子,院子里遍植各色鲜花,玫瑰,芍药,虞美人,酢浆草,这些花四季不败,蝶围蜂绕,一方天地宛若仙境。
大门都没关,人应该在家,温颀在门口喊了两声“黄老师”,无人应答,想了想,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厅里里有一架老钢琴,钢琴上摆着一排大大小小的相框,温颀走近看见,这些照片里的黄彬都很年轻,约莫二十出头,虽说依旧是一张过瘦过长的脸,但容貌也算清秀。他跟父母、跟朋友、跟爱人在一起,笑容灿烂得跟当下任何一个大学生都没两样。她注意到这些相框后面还有一张特殊照片,黑白色的大头照配着黑色相框,应该是他的遗像。
“这是二十五岁刚查出得这个病的我。”
温颀闻声回头,当她再次见到黄彬时,着实吓了一跳,才过去短短两天,这个男人面色如灰,丧衣如缟,竟已有将死之相了。她晓得他的精神垮了,而一个人若精神垮了,仙丹难救。
“这是我亲姐姐,我查出这病以后,她就不跟我来往了,我爸妈也跟我断绝关系了……”黄彬慢慢挪步到钢琴前,一张张照片,挨着为温颀指认,“这是我爱人,我们差不多同时间查出得了这个病,他已经走了快二十年了,这架钢琴也是他的,他走以后这钢琴再没响过,我也一直一个人……”
“一个人?”温颀的眼神透着不信任。
“哪有这么多段感情经历,这不是害人吗?”黄彬苦涩一笑,“我公众号里的那些故事都是瞎编的,反正别人一听你得了艾滋病,有色眼镜就立刻戴上了,摘都摘不下来了,你澄清也没人信,还不如怎么夺人眼球怎么讲……”
温颀很懂这种欲辩不能辩的心情,表情凝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