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院,我常听我爸提起你,”廖君一口饮尽杯中酒,又自己给自己加满了,“他说当年你们一起在陕北农村插队,九个知识青年里,就属你俩关系最亲近,这么些年了还一直来往着。”
谢波院士动了一筷子鱼,点点头:“你爸最能干,也最聪明,冬天的山全秃了,没柴生火做饭,他一早就偷偷存下玉米稭当柴烧,听说附近几个生产小队,就我们没因为这个原因饿过肚子。”
“要说聪明,哪儿比得上您,”廖君笑笑,“我爸说当年插队他最佩服的人就是你,你跟那些知青都不一样,别的知青都是除了干活就是吃饭,偶尔一两个心思不纯的,满村地找漂亮媳妇儿,只有你,一得空就看书,看的还是临床医学,说你总有一天是要考大学,当医生的。”
谢院士不茍言笑,淡淡道:“我们有时喝酒,也聊这些过去。”
“我爸还说,您救过他的命。”
“都过去好多年了。”
“可他一直记得呢。我小时候常听她说,那会儿耕的都是山坡地,村里牲口没几头,苦活累活都是知青们干。他在刨地的时候不小心把腿摔折了,手术后没多久就感染了,膝盖里全是脓液。队里没人管,还是你背着他走了整整四个小时的崎岖山路,一直到了卫生所。没想到那天土方队的队长也来看病,卫生所里唯一的医生抽不开身,就扔下手术刀和纱布条,让你们自己弄。”
“我也是第一次做引流手术,全拿你爸当小白鼠了。”许是这段往事太艰险,谢院士终于露了一点笑脸,“还好没处理坏了,不然这腿就保不住了。”
廖君逮着机会就想劝酒,敬酒时还犯了戏瘾,竟双眸含泪,楚楚可怜,她说,就冲这个救命之恩,我得先敬您三杯。
谢院士总算给了点面子,举杯抿了口白的。谢院士那头是点到即止,廖君这边却是不折不扣地痛饮三杯,温颀只好陪着。
“等到高考恢复了,您家□□也平反了,你如愿考上了医学院,后来又想出国深造,但因为家里没有领到任何赔偿,这笔出国的费用都是跟人借的。”廖君试着引君入瓮。
谢院士还真被那段往事勾起了回忆,无不感慨地说,“那会儿我去上海读大学,你爸已经在制药厂工作了,我给他写了信,他二话不说就给我拿来了他半个月的工资,让我当生活费。”
“这钱算什么?你们早是生死之交了,他说插队那会儿顿顿吃红薯,你也经常省下玉米馍馍,偷偷给他加餐……”
“都过去了,现在大家的日子都好了。”谢院士谈兴不浓,筷子动得也不频,此刻已作出饭饱之态,“你父亲如果有时间,我们改天小聚,你也可以一起来。但我今天过来是为了公事,是想听你讲一讲,我们国产可降解支架的优缺点与可行性。”
廖君原以为火候已经到了,没想到对方还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心便凉了半截。她其实全无准备。
谢院士一问:“你知不知道,因为可降解支架的植入将增加心脏不良事件的风险,FDA已经对一家美企研发的生物可降解支架加上黑框警告了?”
谢院士二问:“你知不知道,在FDA添加黑框警告之后,全球首个研发可降解支架的雅培公司就宣告永久停售它们的支架了?”
谢院士三问:“你知不知道,雅培公司宣布可降解支架失败,又有几家美国医疗器械公司宣布放弃生物可降解支架的研发了?”
对方一连三问,而廖君三问三不知,只能举杯自己灌酒,转眼酒瓶就空了。
这种不负责的态度也惹恼了谢院士,他确实是冲着廖企之的面子来的,但此刻耐心已经耗尽,不自觉地就说了重话:“我不知道老廖是不是一直这么管理公司,但医学科研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不是靠人脉关系、靠吃吃喝喝,就能成功的。”
话到这个份上,温颀已经意识到,所谓的“圆桌文化”行不通了,她试着从专业角度打圆场,可刚一开口就被对方打断了。很明显,因为不合时宜的穿着,她已经被人看轻了。谢波院士明明白白地动怒了,直接跟她说:“姑娘,你不懂,就不要说话。”
廖君脸色明显一变,仿佛被这几句重话接连掴了几巴掌,她一口将自己杯中的酒饮尽,又让服务生开了一瓶新酒,将空了的杯子再次灌满。
许是恼了,许是醉了,她摇摇晃晃站起来,一直摇到谢院士身前。不顾对方滴酒不沾,非要再次敬酒。
“谢院,您就当给我爸一个面子,喝这一杯吧。”人都站不住了,半偎半靠在对方身上。
然而一位专业的学者对这种场面根本不感冒。他既不嗜酒,也不好色,相反,他还认为廖君的轻浮非常无礼,脸上的三分厌弃已变作了十分反感。一旁的刘洋心领神会,赶紧起身要把廖君拉开,劝她说:“小廖总,您喝醉了,要不咱们今天就到这儿吧……”
一个欲劝,一个不走,两人几番拉扯,不知谁没及时撤力,酒杯猛烈一晃,杯中红酒就洒了出来,小半洒在廖君自己身上,而大半则对着谢院士兜头浇下。
闹成这样,廖君像是吓着了,竟未表一声歉意,扭头直奔洗手间。而谢院士勃然大怒,嚯地起身,转身就要离开。
这一幕全被不远处的廖企之看见了。今天他也在这里约见朋友,恰巧经过时便停下脚步,远远地看着女儿表现。他知道她这阵子每酒必醉,不清醒的时候比清醒的还多。
“丢人现眼。”见女儿那边丑态百出,廖企之脸色一沉,吩咐小赵说,“你去把谢院请上来,我来跟他谈。”
小赵奉命准备下楼,突然廖企之又一擡手,示意他先等等。
因为他看见一个女孩正在救场。
温颀一早就看穿了廖君的虚张声势。她明显不是医学专业出身,不过仗着是老板女儿,才名正言顺地管着几千号人。
所以她起初佯作哑巴,却暗暗调动记忆,组织语言,在谢波院士即将离去的关键时候,她喊出声:“谢院,生物可降解支架对美国人来说或许是鸡肋,但对一部分中国人却有救命的意义,您愿意到这儿来一定是出于对新技术的兴趣,如果您今天愿意多给我五分钟,可能每年就能多救八万个心肌梗塞的患者。”
这话够唬人的。谢波院士又把头扭了回来,但人未落座,这一晚已经浪费了他太多时间,他依然生气。
“谢院,您刚才只说了FDA对雅培可降解支架的黑框警告,却没说它更早以前对波利坦也作出了同样的警告。”波利坦是临床中最常用的抗血小板凝聚药物,支架置入患者必须终身服药,才能免于支架内血栓形成,从而降低死亡风险。“事实上,循证医学已经证明,不同人种的基因不同,能够代谢波利坦的肝药酶的活性也不同,服药效果更是不同,根据FDA科学家的数据显示,在服用波利坦无效的人群中,高加索人只占2%,而中国人占到了14%。”
“2010年增加的黑框警告,国内没有大篇幅报道,你倒知道?”谢波院士细了细眼睛,脸上愤怒的红潮开始褪色。
“支架作为血管中的异物,一旦终身植入,血管内皮增生就可能造成再狭窄,如果服药无效更会加重再狭窄,”曾为销售,温颀对各种心血管线药品了如指掌,自然信心满满,“我国每年60万例接受支架手术的患者,按14%的服药无效率来换算,约等于8万人处于血液高凝的高风险状态中,所以我才说您每年能多救8万人。”
“波利坦不是唯一的抗血小板凝聚药物,即使代谢不良,也可以加大剂量或者更换其他药物。”话虽如此,但谢院士对眼前这个女孩的印象已然改观不少,他让对方继续说下去。
“不管是金属支架还是药物支架,都会永久存在且需要终身服药,还会影响后期的冠脉搭桥手术。但血管血运重建了,通畅了,再放支架就没用了。您执业这么多年,肯定也遇到过不少患者惧怕终身异物植入,从而耽搁了手术治疗。”
谢院士点了点头。
“冠脉支架是跨学科的综合性产品,美企出于不愿承担任何诉讼风险的商业逻辑退出,并不表示中国企业不能研发成功,从现有的Ⅲ期临床试验数据来看,国产可降解支架能够明显降低支架再狭窄发生率,还是值得期待的。当然也不宜吹过头,这类创新型器械产品是否值得临床推广和应用,而我们是否确实站在了‘介入无植入’的科学前沿,可能还需要一个远期安全性的临床统计数据。”温颀适时提出发起一个上市后的临床研究,以可降解支架与传统支架做对照的临床试验。
这番话有点意思,谢波院士最终决定再给盛域一个机会,只要通过伦理讨论和院内审批,就可以牵头这项研究。
这番临危不乱的表现同样令身处高出的廖企之相当刮目,他侧头问小赵:“这个女孩是谁?”
猎头打去的那个电话就是小赵安排的,所以他认得温颀,回答道:“她就是谷小风的那个同学,温颀。”
“王字旁,再加一个奇珍异玩的琦?”廖企之根本没看谷小风给她的简历,直接就交给小赵去办了。
“不是,诗经里那个‘硕人其颀’的颀。”
“这个颀,温颀。”廖企之微微一笑,连着重复了两遍这个名字。</p>', '')